房间里流淌着令人背脊发凉的沉默。
刺客与圣骑士对峙之时,先动的反而是刺客。
老人的举动是——
「谨向您致意。小人乃图尔克族第一长老,名为努博阿。」
他竟然低头行礼,态度恭敬得过分。
「努……什么来着?名字挺帅。行,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不过,我们现在是能互相寒暄的关系吗?」
第一长老,那就是图尔克族的最高指挥者。
维多利亚故意踩他的面子、故意挑衅,可努博阿的表情依旧纹丝不动。
那弯下去的腰也没动。
「为何不行呢?」
「寒暄,是面对面交换善意、拉近关系。不是半夜三更带着武器、没经允许闯进别人的卧室来做的。」
「若令您不快,小人致歉。我们生来与阴影为伴……实属无奈。」
挑衅到这份上还这么回?
维多利亚只觉得事情越来越按她预想的方向走。
「少来这套。说重点。你若不是冲着我命来的,为什么找我?」
「新王朝立起之后,听闻您烦忧甚多……」
努博阿话到一半就收住了。
维多利亚当然听懂了他想说什么。
「果然。」
锵——
他的犹豫很短。
「所以,你想提什么?」
「啊。说白了就是——既然你们不信那群既得利益者,所以想像当初投摄政那样,把筹码押在我这个『新入局的』身上,对吧?」
趁着夜色,沙漠的刺客们像影子一样掠过宝石宫殿的屋顶。
「是。自先祖起延续至今的罪罚枷锁——愿请阁下替我们解开。」
努博阿跪着,眼珠微微一斜。
——可承诺……
他们之所以成为刺客,也是为了这一点。
造王者。
剑刃离他的眉心不到一毫米,却稳得纹丝不动。
「把暗杀当生计,就会结下无数恶缘。若一条条都去清算,即便是我们一族,也活不到今天。」
「嗯……」
——那王女呢?王女也到婚龄了吧?
「我们愿替阁下解决烦忧。作为交换,也请阁下替我们解决烦忧。」
维多利亚从不轻信别人。
「果然不一般。」
——必是那帮西方狗男女灌了迷魂汤。尽快准备。
「他们把几头骡子、几块金子当作『报酬』扔给我们。其他家族也是如此——用我们族人像虫子一样死去的命来结账。所谓高贵的十二家族……不,那群鬣狗,从来就没打算守诺。」
图尔克族自幼受极限训练,情绪被阉割得所剩无几。努博阿表面平静。
——卡扎拉克与阿努塔尔,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一直与我等意志相悖,另行其是。
图尔克族的条件很简单。
但是——
「原本摄政……不,伪王曾与我们许诺。但他已死,所以我们斗胆向阁下再呈新请。」
他看穿了:真正杀掉摄政、扶起一切的,是维多利亚。
「再拖下去,我的头真会掉。」
「……」
图尔克族凭其行事与手段,常被大陆唾骂。
「就按你说的——那群蛇。头就不必了,先砍条尾巴给我。砍下来,送到我面前。我就信:你们真打算跟我们同坐一条船。」
「若您希望,小人亦可如此称呼。维多利亚阁下。」
「石头滚动的声音都滚到我这儿来了。你说想来交个朋友,结果是攥着这边弱点,像个下三滥商贩一样先谈交易?」
「……」
呼——
「很久以前,我们先祖也曾为挣脱枷锁投靠过十二家族之下。从阿吉姆到坎扎米拉、从阿努塔尔——我们替他们擦最脏的屁股。可后来……」
双方都不是普通人。
——大恶魔猎手、光之骑手?不过是夸大其词的流言。
「我们想向阁下……不,向陛下提出交易。」
即便摄政执政前,贵族们也一边利用他们,一边在台面上指指点点。
「我们愿奉上那群蛇的头颅。无论是夜里的臭水沟老鼠,还是白天的叽喳鸟雀,都不会察觉。」
失去财产与土地,永远不得拥有任何东西,子子孙孙必须永远在沙漠里流浪——苛刻到近乎诅咒。
寒光一闪。
多年暗杀者的直觉在告诉他:这或许是此生仅有的机会。
「嗯。」
她反而拔剑,露出森冷的笑。
——不是心软。我只是怕维多利亚阁下发怒……诸位忘了吗?她在战场上的活跃——
「立刻奉上。」
——后嗣如何延续?! 更何况她是西方人!
「正是。因为维多利亚阁下是兼具名誉与信用的真正骑士。」
所以图尔克族的夙愿,就是夺回失去的土地与地位。
他立刻做出判断,开口道:
也就是说,他们希望维多利亚成为新的「庇护者」。
「陛下……不,阁下。」
「哈半……谁来了?」
「误会的是你吧。你到现在还死认自己占着上风,想方设法要压我一头,不是吗?」
「自由。」
「别搞这种半吊子的斗气。把话摊开说。我最讨厌拐弯抹角的人。」
「嘴上说得好听。」
「没事。来,继续睡。乖。」
可她的嘴角,却扭出一抹残酷的弧度。
眼前这位被称作「大恶魔猎手」「光之骑手」的龙骑士——美得不像话,也善得不像话,却正带着危险的笑下令。
他们不去找阿菲斯或伊西特,是因为他们看穿:真正握着王权的人,是维多利亚。
「……」
「那我要付什么代价?」
「嘴放干净点。王不是我,是阿菲斯。」
努博阿额前的头发簌簌落下。
或者——最想收编的对象。
就像某些社会永远希望最底层的人永远趴在地上——图尔克族的「刑罚」,正好与阿里安特的社会结构捆在一起,成了一道烙印。
「又想打算盘?」
维多利亚收剑入鞘,语气更冷了些。
圣骑士重新关上窗,温柔抚过醉酒王女的发梢。
努博阿轻轻一抖,随即吐出实情。
——卡辛城主,你这般心软,还谈什么大业?
咚!
就是目前在政治上围剿维多利亚一行的——十大家族。
局势上也看得出:要建立互信,反而不难。
这一手精准到令人发麻——可对面的刺客也同样连眼都不眨,站在原地。
——喂。就你有女儿?此事改日另立议程,公平讨论。
那张像机器一样无感情的脸上,竟短暂泄出怒意。
——王女众所周知已有恋人,正是维多利亚阁下。
理所当然,他们也会是十大家族最想除掉的目标。
——说起来,新陛下也该寻配偶了吧?我女儿正好到了……
本来想平起平坐谈交易的努博阿,此刻却在主动「说服」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像是来了兴趣,鼻音轻轻一哼。
图尔克族仍是一股强力势力。
图尔克族是摄政在暗处清理政敌的王牌。
「证明给我看。」
「那么……」
可他心里却在叹气——叹这个西方女骑士识人、驭人之狠,以及脑子之快。
不正面硬碰,而是让他们去咬十大家族那群狗东西,确实能狠狠干一票。
沙沙沙——!
「自由?」
「你们那天在卡扎拉克,被我亲手宰了好些人。我们的人也受了伤。你们不该记仇?我凭什么信你们不会反咬?」
他竟然当场称维多利亚为「王」,并跪了下去。
维多利亚当然凭「老玩家」的知识早就知道这些。
——先放着。如今须合力把摄政残党彻底压下。陛下与王女仍在与那些人频繁接触。
「我为什么要信你们?」
「为什么是我?你们这手艺,十大家族或其他大贵族没来拉拢过?」
意思是:为了大义,旧账随时能盖过去。
他们主动揭自己的疮疤——意味着他们已经被逼到墙角,只剩这边能靠。
但从对方嘴里亲口说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
「您误会了,阁下。」
很久以前,图尔克族犯下大罪,被当时这片土地的主人「斯卡迪亚」施以「永世流放」的刑罚。
「那要如何,阁下才肯信我们的清白?」
——那西方人?! 成何体统?女对女?!
「……」
——再说我们也没说反叛陛下。只是要守住我们的利益!
宫殿会议厅里,十大家族城主的密谈结束了。
作为他们的心腹之一参与会议的阿克拉,确认主君离开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戴着眼镜整理会议内容时,忽然皱紧眉头。
「区区一个傲慢的西方贱人……」
阿克拉正是那天陪阿皮斯去地下牢狱、却被维多利亚轰出去丢尽脸面的那名大臣之一。
所以议题一提到维多利亚,他怒火就直冲脑门。
「除了挥剑砍人,她还会什么?粗鄙的蠢女人。」
坎扎米拉的卡辛城主在会上提到:维多利亚的武力不可轻辱,应尽量避免刺激她。
可阿克拉的主君与其他家族城主想法不同。
他们认为流言必然夸大:摄政之死、大恶魔狩猎都是谣言,或者纯靠天运。
再强的骑士,也难免掺了几分虚张声势。
「你就尽情享乐吧。很快,你的时代也要结束了。」
如维多利亚所料,等摄政残党收拾干净,十大家族就打算把她和她一行赶出去。
连这次被封爵的那些「恶灵」也一样——收编不了的,就直接没收土地。
亲卫队也好、恶灵也好,似乎都在找突破口,但不会容易。
因为这王城里,没有十大家族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伊西特王女……」
阿克拉的念头又转向那位与维多利亚是恋人关系的王女。
身为宫廷大臣,他也曾近身侍奉伊西特,早看出她的不凡。
摄政亲卫队。
玩家出身的贵族。
而且进展还算顺利。
「呵呵……」
阿克拉惊恐到要喊出声的那一刻——
仅是遮着就已如此……若是——
「这样大概就能解决了。」
她真正的目标,是让伊西特与阿皮斯成为这个国家名副其实的统治者。
与稚嫩的少年王阿皮斯不同,伊西特几乎把繁复的宫廷礼法与王室知识全都学透了。
「也差不多该和这里告别了吧?」
图尔克族刺客像扫垃圾一样随手一挥。
那是用血写下的警告。
古铜色的汗水浸透了女子丰腴的躯体,在阿克拉的想象中被肆意蹂躏扭曲。浸染着雪白乳液的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呻吟,如果……那个西方骑士被赶走……
阿克拉的瞳孔与呼吸瞬间停滞,颈间浮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至于那份不似卑贱出身者应有的傲与辣——慢慢调教就好。
伊西特房内也有私人浴室,但没有这里这么宽敞。
「什、什么人!你……卫兵——!」
凭能力被提拔到心腹位置。
「或许,我也能把王女弄到手?」
外面传来嗡嗡回响的声音。
明天又该找什么借口,继续贴近王女呢?
谈判时为了占上风,她确实演了点戏,不过——
呼——!
这么晚,她来做什么?
只要运气站在他这边……那位宝石般的女人,或许就能落入他掌中。
窗边吹进一股阴冷的风。
「听说她是出身卑贱的舞姬私生女……难道暗中受过教育?」
「现在差不多平衡了。」
阿克拉的妄想并非全无可能。
阿克拉的脑袋,与其他十大家族所属贵族们的头颅一起,被整整齐齐挂在宝石宫殿的城墙上。
他又想起伊西特那连衣装都遮不住的丰润身段,还有银河般的眼眸。
「我没关窗吗?」
不知何时,房里竟站着一道身影。
「砍掉蛇的尾巴。一切依陛下之意。」
其实她早就料到图尔克族会找上门。
阿克拉的头颅滚落在地。
维多利亚往脸上泼着热汤的水,正这么想着时——
是我们队里的远程输出,达娜。
唰——!
阿克拉猛然回头。
「嗯哼哼~」
维多利亚正在皇城内部的大浴场泡着深夜澡。
阿克拉是十大家族之一「阿吉姆」城主的亲族。
「维多利亚大人?您在这里吗?」
「达娜?」
正做着愉快的盘算,阿克拉忽然抱紧了双臂。
这三股势力,就是她的盘面。
照现在的风向,城主们会用政治联姻把阿皮斯与伊西特牢牢绑住,再把剩余利益吃干抹净。
血如喷泉。
暗杀一族——图尔克族。
就在图尔克族刺客制造噩梦之夜的同时——
对方穿着阿里安特传统服饰「古尔塔」,脸覆面巾,光是站着就散发出危险气息。
当然,她离开前特意召出康缇丝与女妖女王,让她们守着伊西特。
翌日清晨。
刺客捡起那颗头,转身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偶尔还会做出像古书里才会出现的举止或用语,但那并不算致命瑕疵。
他起身要去关窗的瞬间,一股寒意猛地爬上脊背。
怎么看,他们能投靠的也只剩自己这边。
这声音怎么听都是——
为制衡那些碍事的贵族,她提前布置了三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