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为了驱散那无形的恐惧,为了把藏在黑暗里的「某种东西」赶走,点起了熊熊篝火。
噼啪噼啪!
用货车搭出来的简易挡风墙兼障壁下,三堆篝火正烧得旺。
两堆属于以伦布尔、格拉杜为首的商队;另一堆则是我们这边。
营地也是商人们搭的,晚饭当然也一样。
昨晚亲眼见过我们战斗力、又被我们救了一命之后,他们就开始格外殷勤地伺候起我们来。
托他们的福,我们扎营扎得相当轻松。
——哎呀,舒服。
果然人手多了,能干的事就是多。
我是不是也该趁机养个佣兵团什么的……
「诸位大人,请。」
格拉杜恭恭敬敬递上来一盘炖汤。
这具白得发亮的皮囊也好……
嗯,搞得我真像个抽黑奴鞭子的白人老爷一样。
「谢了。」
我接过盘子,拿起木勺舀了一口。
土豆、洋葱、胡萝卜——甚至还有肉。
料很足,盐度也刚刚好,问题是……
「有膻味。」
阿黛琳皱着眉这么一说,的确,汤里有股腥臊味。
拉尼娅小口咀嚼着,放下勺子,微微挑眼看她。
这么一想……还真没有。
我们那位高傲的小魔女依旧是那副冷淡口吻。
那时通过她师父蕾雯的口,我知道她是孤儿出身。
吃得太香,连旁边的商人们都忍不住吞口水,偷偷往这边瞄。
「啊?不、不是啦!就是觉得姐姐你这种……可能不太能吃这种东西嘛。你平时吃得也少……像是长相、举止也都很讲究那种人。嘿嘿。」
「啊呜!」
「是!马上奉上!」
「我饱了。」
拉尼娅正安安静静并拢着腿喝汤。
秀贞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心里话,吓得缩了缩。
拉尼娅瞥了我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把勺子搁下。
听说米诺特王国那边在发放救济粮,但越是这种边境地带,公家的手越伸不过来。
「我们愿为您效忠!」
「呜呜……就是这个味儿!我好想这个啊!」
行,今天心情好。
这女人……现在都读心了?
野外也要泡茶,衣袍也要保持干净,吃东西也常常就随便啃两口面包凑合。
我和阿黛琳虽然脸看着也像贵族小姐,但行动作风完全不是那回事。
「……」
对了……当初去压制康缇丝的时候,我和拉尼娅的心象曾短暂连结过。
「话说回来,拉尼娅姐姐你倒吃得很香诶?」
「我天生胃就小,吃不了太多,但不代表我会挑食。真正奇怪的是——你们居然能在尸体旁边照样把饭吃下去。」
「唔——!烫、烫死了!哈——!」
听完我们家……咳,拉尼娅这段有点扎心的过去,我也没法装没听见。
就一块肉就宣誓效忠?你这忠诚也太轻了点吧……不过算了。
「是!大人!」
「那当然。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一个人旅行?」
「饿肚子这种事,我很习惯。因为我小时候被亲生父母丢掉了。」
「你看起来不像,人生还挺坎坷。」
这脾气,真是。
往火上一架,肉里的油脂立刻化开,泛出漂亮的光泽。
阿黛琳鼓着嘴反驳。
外层煎出的香料焦香把炖汤的油腻一扫而空,脂肪爆开的热油在烟熏香里也不显得腻人。
「你这是在说我平时很挑食吗?」
「维多利亚!我也要!」
阿里安特王室厨师提前熏制好的,我一直装在亚空间口袋里保存着。
「那你能不能把你那张好看的嘴闭一闭?」
秀贞更是双眼发光。
「哈……真香,绝了。」
「呜哇——!拉尼娅姐姐!」
本来是留着以后用的……现在就用吧。
「再来一碗。」
「我有在平常的吃饭时间闹过别扭吗?」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自顾不暇了,还想着把好的先给我们,这点确实值得称道。
估计手头也就这些了。
在这种情况下还挑三拣四的,我们家阿黛琳就显得很不懂事。
「我什么时候对他们吆五喝六了?」
随即她把视线转开,落到另一边。
「比达娜姐姐煮的还难吃——」
「喂!」
还顺手往里猛加我们从阿里安特带出来的昂贵香料。
大概是肉不够新鲜吧。
「当然没营养,味道又干又恶心。偶尔还会嚼到虫子的尸体。吃完会肚子痛。」
我从亚空间里掏出来的,是串好的肉块和香肠。
她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着很沉的过去。
拉尼娅就不一样,她身上真有那种「魔法师的矜贵感」。
一眼就看得出来,他们是顾忌着我们才硬凑出这份「体面」。
「想用上好肉也不现实。」
战争一起,最先短缺的就是卫生和粮食。
滋——!
我也一样。
可嘴上嫌弃,动作却一点不慢——那家伙一边嘟囔,一边把汤吃得干干净净。
「泥、泥巴饼干?那……能吃吗?」
「哼。关我什么事。」
所以个子才这么小只。
「但至少能暂时扛过饥饿。」
要说商人是不是在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们……也不好开口,因为他们自己喝的那锅更寒酸,几乎就是清汤寡水。
「谢、谢谢您!大人!」
听这语气……像是生气了。
现在也是。
阿黛琳甩了甩短发,矜持地别过脸,然后抬手一招。
嗯……
可拉尼娅还是板着脸把手一挥。
「喂,你们也过来拿点。」
阿黛琳也用一种意外的眼神看着她。
「维、多、利、亚……你——!」
咕咚。
不是战斗后那种特殊场合,在普通扎营吃饭的时候,拉尼娅总是把分到的那份吃得干干净净。
秀贞被她那冷冰冰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又补了一句:
香味瞬间压过那锅膻味炖汤,扑鼻而来。
我手法利索,烤得不焦不糊,然后第一个递给拉尼娅。
刚才还怕得要命的秀贞,此刻却眼眶一红,扑上去一把抱住拉尼娅。
「师父收留我之前,我经常连一天一顿都吃不上。有时候……还会吃用土捏出来的『饼干』。」
……
唔……
阿黛琳抬手托着一边脸,慢条斯理地品着肉香。
她没有推开修正,却也没法回抱,只能尴尬地挥了挥手,像要把空气拨开似的,鼻尖还倔强地抬着。
秀贞震惊得瞪圆眼。
「给你!」
所以我只能说……
深夜篝火边的这顿饭,好吃得过分。
「哈哈哈哈!拉尼娅姐姐你嘴边都沾到了!」
我笑眯眯地无视她的拒绝,直接把肉塞她嘴里。
「呕……」
我心想——确实。
而且都第二碗了。
气氛一下子沉下去。
「来,烫,小心点吃。」
游戏里从没出现过的——属于「真实的人」才会有的记忆。
「嗯?」
「你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别客气。多吃点才长个,懂?」
「忍忍吃吧,嗯?」
吃完饭,篝火的势头稍微弱了些。
轮到我守前半夜,我折断一根干枝,「嗖」地丢进火里。
呼啦——
快熄的火苗又窜起来,把周围的黑暗又逼退了一点。
「哈啊——」
这条林道的正中央,柴火倒是好捡。
可听说只要稍微靠近有人烟的地方,树就被砍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山头。
连失了栖身之地的老鼠都成群结队往下跑。
「奈尔菲斯啊……求您保佑今夜也能平安度过。」
另一边营火旁,商人们在向神祈祷。
他们祈的不是露娜、梅娅、妮刻那类三神教的神,而是「奈尔菲斯」。
因为奈尔菲斯是幸运女神。
我以前在卡扎拉克的赌场还拿到过她的象征。
对商人来说,比起太阳、慈悲、正义,他们更愿意求「好运」的恩赐——太合理了。
「说起来,还有那种民间说法……」
如果幸运女神奈尔菲斯撒下疯狂的好运,她那对双生的「平衡女神」皮普内尔就会把天平砝码挪回来。
直白点就是:人生是公平的。
再厉害的人,也有说不出口的苦衷。
但我不太信这套。
我原本的世界就这样,「公平」这词本身就挺搞笑。
那该死的「平衡天秤」……我现在不也在体会吗?
会不会其实我倒霉,是因为修正的运气太离谱了?
从出身到脸、到身高,甚至到嘴皮子和灵气——人从出生就不一样。
动不动就来牵手,练着练着还故意蹭些没必要的接触……
「醒了?还早呢。」
我正叹气时,秀贞窸窸窣窣爬起来了。
不对。
——我又不是运气差。
「嗯……我做噩梦了。」
下午刚打完绿皮,守夜前又跟阿黛琳练了一场,眼皮确实有点沉。
换句话说,我这苦命全是修正害的。
「姐姐。」
我随口问,可她的回答一点都不轻松。
——这家伙又怎么了?
秀贞一边揉着惺忪的眼,一边小小打了个哈欠。
我瞥了一眼睡得正香的秀贞,又打了个哈欠。
一边喊我名字,一边像在低声尖叫。
「梦到……我被爸爸打……哈啊——那种梦。」
他们当然也有苦衷,可这世界还是中世纪的身分制。
还没到她上班时间,这睡虫怎么先醒了?
阿黛琳最近怪得很。
当然,就算这样,我的五感也一直绷着,提防那主术士和各种怪物。
——什么鬼想法。
「……」
裹着毯子睡的阿黛琳突然说起梦话。
她到底又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
「哈……维多……利亚……不行……我还……没准备好……」
「什么噩梦?」
「嗯……」
作为神官的秀贞和作为魔法师的拉尼娅,感知本来就比我和阿黛琳迟钝,所以她们的守夜是一起轮的。
平民那种「活不活得下去」的烦恼,对贵族恐怕毫无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