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先一步出发的拂晓之光会那帮家伙拉了太多仇恨,我们一路上遭遇的死者军团数量并不算太夸张。
但真正的问题,从来都不是亡灵。
呼——咿咿咿咿——!
南方战场那边,虽然也是终年暴雨,时不时还会爆发洪水和山体滑坡,但至少「行军」这件事本身是成立的。
地面再怎么泥泞,好歹还能走。
可在这里,光是「迈步前进」这件事本身,难度就已经高得离谱了。
锐利的暴风雪与白夜现象,对视野造成的限制比倾盆大雨还严重。
夹杂在其中的冰屑则像针一样,不断扎在皮肤上。
沙、沙。
脚掌踏入松软的雪地时,那感觉就像踩进了沼泽,双腿被狠狠往下拽。
连我的小腿都能埋进去,对个子较矮的士兵来说,几乎就是一路陷到大腿。
在这种情况下,铠甲和衣服被雪水打湿,体温不断流失;马匹没法正常骑乘,车轮也基本派不上用场。
想顶着这种环境继续往前走,消耗的体力和心力,比在泥地里行军还狠得多。
呼——咿咿咿咿——!
而这场暴风雪又和死灵王的诅咒结合在了一起。
虽说在我的圣力压制下,它的势头有所迟滞,但依旧凶猛得骇人,顽固地堵在我们前方。
「这整片土地……都被诅咒了。」
「死者的执念、死气、怨恨与绝望在此不断循环,力量也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强。」
包括阿加莎在内,光辉教团的神职者们如此形容北王国——
整个国家,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场,也像一口巨棺。
飞在最前方、展开神圣之翼为军队开路的我,耳朵忽然一动。
因为就连他们这种在北方要塞里滚了很久的老兵,都扛不住要塞外那见鬼的环境。
直到这时,我才再一次清楚地感受到——
也是。
「敌袭——!!」
而当死亡军团开始真正袭来的时候,这份后悔只会更强。
「咿——啊啊啊啊!」
「哈……哈……」
平日里在公事场合总是毕恭毕敬的她,这一回却第一次直接对我用了平语。
她握在我肩上的力道很重,也很坚定,把我胸口那团焦躁强行压了下去。
「咿——哈啊啊啊!」
我和光辉教团的神官们一直在不断降下加护。
连六个小时都没撑到就这样了?
我不知道战争之神到底在盘算什么。
再怎么说,亚空间也不是无限容量。
暴风雪遮得连前面一尺都看不清,一具具被冻结的尸体却在这雪幕中发出凶恶嘶吼,朝他们扑来。
士气和体力在持续下滑,但最棘手的,果然还是粮食。
「维多利亚。」
「呜呜……咕噜……」
站在后头的,是鼻子大得离谱的卷毛怪科森,正一脸得意地笑着。
科森的理由,是想近距离再看一眼自己仰慕的阿黛琳。
「大将军,大家好像已经到极限了。是不是该稍微停下来休整一下?」
「别停下!高地就在前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再这么下去,只会把事情搞砸。现在,你该信任同伴们。」
下一秒,他整个人扑进了雪里。
刺骨的寒意让皮肤早就脆弱不堪。
我和孩子们倒还能撑。
听取了北地出身的艾丹团长,以及熟悉这附近地形的士兵们的意见后,我挑中了最适合扎营的地点。
我低头看向地图。
北方某座无名要塞的士兵——半吊子贝伦和科森。
「妈的,虽然早就知道会难,但这也太要命了。」
「……」
可我终究不可能照顾到一万三千人的每一个角落。
若放在平时,我早就下令休息了。
那是死灵王的爪牙。
他们两个,也参加了这次远征。
那只丑陋尸体的脑袋,被砸得粉碎。
「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这时,副官海恩爵士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半吊子贝伦推开眼前那具牙齿咔咔作响的冰尸,声音几乎都已经接近惨叫。
我们家法系担当不在,空出来的那块到底有多大。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接连被冻死。
现在,除了相信他们,也没别的办法。
「要是拉尼娅在的话,情况肯定会好不少。」
因为我最担心的,还是帝国那边的孩子们。
就在这时,阿黛琳伸手抓住了我的肩。
与巡逻队一同外出侦察的达娜,已经率先发出了警报。
「燃起吧!」
「狠狠捞一笔的机会来了啊。」
手里握着枪的手掌一边传来撕裂般剧痛,可贝伦连这点都顾不上了,因为肾上腺素已经把他整个人顶得发麻。
可如今,他们却一个接一个倒在雪地里。
可没过多久,这两人就后悔离开要塞了。
那丫头,可得平安闯过试炼才行。
一声闷响。
看似平整的雪地下方,其实早已布满裂缝。
「……」
近一万三千人的大军补给。
砰!
「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呃啊……」
「还是废村遗址最稳妥吧。」
在那些死者的哀哭与送别中,属于指挥官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了上来,苦涩得发闷。
「呼、呼……谢、谢谢您……大将军……」
当然,如今这里已经不可能再有活物了。
「魔导兵团,开路!」
暴风雪中,一道道乌漆嘛黑的影子正踉跄着浮现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
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听到阿黛琳的话,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大山脉出身的蛮族战士们驯养的白狼群,也派上了不小用场。
「咳、咳!操!」
……
「准备扎营。把地图拿来。」
「就在这里——」
问题还不止这些。
由于马车和运输车根本没法正常使用,绝大多数物资都只能塞进法师们或我身上的亚空间袋里。
可一路跟着我来到这里的士兵们不行。
但这一次,我却犹豫了。
「啊啊啊啊啊!」
他们不是英雄,只是普通人,而他们正在一点点被这片冰雪压垮。
而在骂骂咧咧的贝伦正前方,一具露着肋骨和脑浆、早已冻死的尸体,正散发着浓烈恶意扑了过来。
「——听说铁血骑士阁下也出征了?哈哈,那我科森当然得跟上!」
我忽然感到一股令人发毛的气息,像虫子在皮肤上爬一样,顿时拔出了圣剑。
「帅得也太离谱了吧,操……」
那些本是北王国居民的东西,并不像普通僵尸那样笨拙,反而异常迅猛,每次逼近时还会喷出刺骨寒气。
这地方最起码地势平坦,不至于突然塌陷,或者被雪崩干个措手不及。
正要指示部队过去时。
我扫了眼四周。
就在贝伦后悔闭上眼的那一瞬——
当然,我立刻反应过来,伸出光翼把人捞了上来,这才没让他们当场摔死。
所以粮食一直都很紧巴。
而半吊子贝伦虽然嘴上说是为了钱,其实本质上,是被大将军维多利亚震住了。
也不知是因为承重过度,还是结构本就脆弱,几名士兵脚下一空,直接掉了下去。
脚下那看似柔软的雪地竟突然塌了一块,直接把他的姿势带散了。
「喝啊!」
「就我这种货色,还学什么英雄上战场!」
不管是年轻人、老人,男人还是女人,只要还活着,本都还有可能做成点什么。
隔在生人与死者之间的那一杆长枪,正危险地摇晃着,被一点点顶得越来越近。
召唤系玩家召出来的魔物雪人,还能帮忙拉车。
视野触及不到的地方,重伤和死亡依旧不断出现。
就连我的侍女贝尔贝娅和斯洛斯,也在亲自拉着装粮食的车。
士兵们确实已经累得不成样子。
贝伦把那具尸体推开,正准备反击的瞬间——
本该用来对付亡灵军团的高阶攻击法术,此刻大半却只能拿来融雪、阻挡雪崩。
我一边持续释放神性,一边给士兵们打气。
「果然你离了我就不行啊,半吊子贝伦。」
「咳咳……呸!呸!」
僵尸死的时候,冻硬的烂肉渣直接崩了他一脸,贝伦往外吐了几口,随即就冲科森吼道:
「这是笑的时候吗?你看看那边!」
在半空飘着的堕落雪精灵们嘻嘻哈哈地笑着,每闪一下阴森光芒,风雪就会更凶一层。
「咯咯咯咯咯!」
轰隆隆隆!
一片白得看不清前方的世界里,骑着幽灵马的亡灵骑士们带着瘆人的死气冲锋,将人一个个串成肉串。
「咳啊……」
咚!
砰啊啊啊!
与此同时,那些早已衰败、只剩下本能的霜巨人,也跺着地面四处发狂。
「为了……那位大人……」
曾经守护这片土地的古老守护者。
如今却已沦为死灵王眷属的冻结守护者们,挥舞着冰雪构成的甲胄、盾牌与钉锤,将死亡带到人群之中。
「妈的!」
「别退!」
专门猎杀猛兽的长枪刺出,挡住了那些守护者。
一名勇敢的北地骑士甚至把自己已经被冻结的一只手臂当盾牌顶了上去,随后一剑捅出。
「咿——哈啊啊啊!」
在这过程中,我还把阿黛琳那把火焰魔剑插进了营地正中央。
我这句没头没脑的提议,让法师们一个个都一脸发懵。
「这、这成何体统!我们是追寻神秘与智慧的人,怎么能——」
不用说,原本住在这里的村民,自然也全都如此。
也就是所谓的——机动炮台模式。
看到士兵们状态稍稍缓和了一些,我立刻召集众人开会。
「……啊?」
可就在她身上绽开的光芒中,原本濒死的人们一个个被重新拉了回来。
「汇报伤亡。」
科森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开口说道:
就在贝伦正想反问的瞬间——
当然,因为有我和那几个孩子顶着,能在这种烂到极点的战场环境里把损失控制到这个程度,其实已经算很好了。
比起把雪全融掉,干脆将雪压实、定型,不光更省魔力。
「竟敢动我的部下!」
不愧是一群鼻子长在天上的法师,明明一个个累得下一秒就快断气了,居然还有力气跳出来反对。
「啥?」
「如果他们都死在这片雪原里,那岂不是反过来还会增加敌人的兵力?」
「哦哦!」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稍微动了点脑子。
我抚了抚自己有些发干的脸,脑子里一一掠过那些死去士兵的样子,然后继续推进会议。
听了阿黛琳的劝告,反复思考之后,这次战斗里,我和以前不同,有意识地留了力。
也正因为如此,这次不像南方战场那样由我直接撑起大范围护罩,而是不得不老老实实弄出现在这种麻烦的营地布置。
「……。」
因为我们现在,是在拿「1」的兵力,去干超过「100」的敌军。
那些曾在这里笑过、哭过、喜怒哀乐都留在此地的人们,如今全都像时间被冻结了一样,连死前最后的动作都维持着原样,凝固在那里。
我们先把这些被冻成雕像的村民遗体移开,清掉积雪,再开始准备宿营。
说到底,他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小人物。
阿黛琳很有眼色地把快要爆掉的话题掰开。
「辉光之主啊……」
可北王国旧权力集团、艾尔多拉多城塞那帮活下来的法师就不一样了。
「冰屋?那是什么?」
「妈的,这回又活下来了啊……」
只要内部再生起火来,铺上处理过的兽皮和防水布,保持住一定温度,这玩意儿完全能发挥出临时军帐的效果。
……。
首先,是这次远征中被榨得最凶的法师们。
「别原谅我。」
「哈啊……这下总算像活过来了……」
哪怕只是为了让这些法师的状态稍微稳一点,也只能这么干了。
这座过去曾被称作「驯鹿饮水村」的地方,如今果不其然,从屋基到木栅,全都被冻结成了透明发亮的冰雕。
每有一道光炸开,亡灵便成片倒下,而科森和贝伦心里原本已经快熄灭的胆气,也跟着升了上来。
「你说要拿我的剑插在那儿?! 开什么玩笑!」
所以我必须留手,以防万一。
贝伦眼看着那位骑士老爷就要完蛋,正急着想用手里的重弩支援的时候——
听到这话,我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然后才慢慢开口。
既不是撼动天地的英雄,也不是心怀崇高信念的伟大人物。
另一方面,如今几乎已经能够肯定,以战争之神为首的主神们,已经降临地面,正盯着我。
半吊子贝伦和科森,就这样一屁股瘫坐在地,吐出一口长气。
而鲜血射手放出的赤红箭雨,则卷起风暴,不仅将巨人钉穿,连那些想要逃跑的堕落精灵也一并贯穿。
这场仗,不好打。
那把剑顺着甲胄缝隙扎进去,守护者发出了仿佛灵魂都在哀鸣的惨叫,可与此同时,化作刀刃般的护手也伸出,死死卡住了那名北地骑士的脖子。
「因为,那几位来了。」
「你们的头儿拉尼娅都是我手下,你们凭什么不听我的?」
伴随着那一声怒喝,辉光骤然爆发。
当然,她并不是真的担心那帮恶心过我们的教团会不会死光。
随后,又在周围布下几颗从拉格纳罗斯那里弄到的最上级火之精灵石,很快,整片大型营地内部便开始缓缓弥漫出暖意。
当然,他们的尊严大概要先死一死。
辉光祭司阿加塔。
一方面,是为了接下来与阿佐夫的决战。
「死亡人数,二百五十八。重伤及中等伤势共五百七十五。所幸在大将军阁下与阿加塔大人等祭司们全力救治下,伤员们之后随时都能重新投入前线。」
可我的脸色还是沉了下来。
「操!」
「用不着。已经结束了。」
我看着王室法师和艾尔多拉多城塞那帮生还者们一个个眼下都挂着浓重黑眼圈,开口说道:
「准确地说,是我的部下们在操纵。」
早就知道我脾气的王室法师们虽然脸色难看,但还是接受了。
「真暖和啊。哈哈。该说这感觉像阿黛琳阁下的心吗?」
「关于这一点,我倒有话想说。」
连哀悼,本身都是一种伪善,也是一种奢侈。
说到底,全都是因为我。
「我反倒开始担心先一步出发的教团了。」
嗯。
毕竟袭击我们的亡灵军队,多得根本数不清。
会变成这种局面……
但等他们看见成型之后的冰雪壁垒,一个个又都忍不住惊叹起来。
「大将军阁下,您手下不也有亡灵军团吗?」
「请不要动。」
你他妈在放什么屁?
「从现在起,法师们全部由士兵背着移动。」
在那团光中现身的铁血骑士一剑挥出,猛烈剑风横扫而过,数百只亡灵与怪物瞬间被绞碎成灰。
「……是。那我好奇的是,您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把他们用起来?」
「……!」
就在这时,罗斯梅里伯爵军的指挥官托斯瓦尔将军,先是瞥了阿加塔和塞尔皮昂主教一眼,才慢慢开口。
战斗结束之后,我们便转移到附近一处村庄,开始安营。
「喂,你想死吗?」
一道浑厚的喊声,忽然从别处传来。
与她那美丽外貌和温和品性不符的,是她手里握着一把还挂着血肉碎片的铁锤。
「都给我滚开!」
「这样一来,寒气果然缓和多了!」
当然,当我摆出贵族中的贵族那一套,顺手再把拉尼娅拎出来压人之后,他们立刻就怂了,老老实实闭了嘴,只敢小声嘀咕什么「太阳的骑士和传闻里完全不一样」。
「咳……!」
「——要不要试试盖冰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