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玩家从不仁慈，领导队伍的人绝不能那样。
只有每个人都能尽到自己的份内，队伍才能成立。
对，我绝不是在享受现在的情况。
「当然，我很难过。我他妈的难过死了好吗？眼下的状况，非得把这种选项丢给那么娇小纤弱的孩子……」
「我、真的、非常难过。」
抛下同伴逃跑、杀死同伴、被怪物所伤、被村民辱骂。
自从妮雅茉坠入这个世界后，她经历的尽是严酷之事。
而那些境遇在她身上养出的，不仅是冷酷与残忍，还有愤怒。
有时甚至催生出了施虐之心，她已经彻底坏掉了。
妮雅茉面无表情地说着，心里却在笑。
林秀贞颤声答道。
「啊、那、那个……」
「杀不掉，就不给出去？」
妮雅茉从不说大话。虽只相处了几天，但这一点能从骨子里感到。卡尔和阿佐夫也保持沉默，那就表示他们也同意。
「这段时间我给了你足够的适应期。你像看电影一样发呆的时候，我们在拿命拼。」
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咕噜噜……
雌兽为了护崽龇牙咧嘴，那里只剩敌意。到了这时，林秀贞才开始有了现实感。
或许直到现在，她都把这种情况当作一场游戏。或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嗒。
从那天之后，林秀贞有些变了，只要有空就向妮雅茉或阿佐夫发问，想更多了解这个世界。
卡尔深情地看着刚刚经历下马威的后辈，嘴上和手上不停地给予安慰。
正在用脚尖轻点地面的妮雅茉笑着说道。
卡尔把一路压抑的内心拽了出来。
「我记得那抖个不停的身形，耳边还会响起寻母哼唧的叫声，击碎那层柔软内肉时的触感……到现在也忘不掉。我也是一样。」
那一天，林秀贞把两只母的和八只幼崽全部打死，甚至连妮雅茉打晕的雄性狗头人也独自解决了。
西大陆南端，米诺特王国的一个偏僻角落。
「很难受吧？不，对不起，我说傻话了，怎么可能不难受呢。」
在这等夜色里还行动的人，大致分三类。
「我可是天使！」
这个新手升到了3级。
「可是……可是你知道吗，什么事最让我发疯？明知如此却还纵容的阿佐夫，还有像在夸奖一样大声叫好的妮雅茉。」
「啊……」
连她掉在地上的木棒也亲手塞回了她手里。
「秀贞。」
卡尔又往前挪了几步，终于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的背。
「不点智力也行吗？我可是祭司……」
「……」
痛苦、绝望、放弃。最终，剩下的只有一个满腔怨毒的女人。
砰！砰！砰！
作为老玩家，妮雅茉确实知道得很多。
「林秀贞。」
过去三天，他们讨伐了盘踞在附近的狗头人和小魔怪，偶发的变数则由祭司的权能兜底。
就在那只贪婪地啃食血肉的狗头人的獠牙要咬向颈项之际，
「咦！」
因传说附近栖息着金鹿，而被称作鹿角村的地方，此刻沉入黑暗。
自嘲嘀咕着的卡尔眼神沉了下来。
妮雅茉心想。
「给我记清楚。那是怪物。随时都能把你吃掉的怪物。」
她像洗脑一样，不停以前辈的经历反复叮嘱。
嗒。
砰！
在微暗垂落的两轮月下，
这全都是为你好。
「做到这种程度，特么不是够温柔了吗？」
林秀贞噤若寒蝉，那份沉默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想见家人吗？你妈妈现在肯定非常担心你……」
当然，我会尽量兜底，尽量不让那一步发生。
接下来狗头人又扑上来好几次，林秀贞每回都被打得像块破布，可温暖的光辉总会笼住她，将她从死线拽起。
在这世界里，夜晚并不属于人类。
是沉醉在环身的黑暗里了，还是因为终于有了一个能共情的人？
呜嗷……！呀啊！
在磨坊里低语呢喃的恋人，有所心虚的魔法师，或者是瘟医与承办丧事的人。
卡尔神情荒凉地望着她的背影。
为了活下去，不必抛下同伴，不必从背后捅刀，也不必向NPC乞求一条命。
卡尔忽然把拳头攥得死紧。
对自己都感到满意的妮雅茉扶起了林秀贞。
＊ ＊ ＊
嗯。注视着她满身鲜血的模样，妮雅茉伸出了手。
「要增强权能的话，那样确实对。祭司不像圣骑士，有力量和敏捷的加成。但要想活下去，还是先加力量。眼前怪物扑上来，得先把它们打退再说。」
打完猎回村的路上，妮雅茉拍了拍林秀贞。她手上还挂着一个小铁圆盘，那是上回在狗头人洞里捡到的战利品--小圆盾。
「……！」
「第二天就打她的脸让她清醒，还进行威胁恐吓；第四天往她手里塞武器逼她去杀生，太残酷了。以前对别人没这么狠！你是在焦虑！因为总是失败嘛……」
与自己初落此世时，在良心谴责与生存之间反复权衡相比，如今的处境何其仁慈？
一名棕色头发的女子把胃里东西全吐了出来。她既不是疯子，也不是魔法师，更不是陷入爱河的人，只是一个迷途的异乡人。
「救着她、照看她、安抚她。」
「……」
--好极了！呀啊啊啊！我们秀贞真棒！看吧！不是能做到吗！
握着棍子的林秀贞动了，却不是朝着狗头人，而是踉跄后退。
呕。
「暂时在升到10级前，全都加力量。」
「呃、呜啊……啊、呃。」
咔哧！
在这个时代，油是昂贵之物，乡村可没有挥霍的余裕，因此人们偏爱早睡早起的生活，何况劳作强度也绝不轻松。
秀贞只是淡淡一笑。
林秀贞怔怔地看着那位如天使般美丽的金发女子。这段时间她也学到了一些东西。
她一边干呕，一边用力搓着手，仿佛要把指纹都磨掉。
「呕――」
卡尔望着受惊的林秀贞，摊开双手，脸上满是怜惜。
也许那副模样反而刺激到了它们。一个狗头人猝然扑来，瞬间就跳到林秀贞上身，咬住她的肩窝，利爪在她全身乱抓。
原本半恍惚的眼睛猛然瞪大。
「在、呃。好……」
「呜啊啊啊啊啊！」
说她真是个能用的新手，这水平足以通关第一章。其间没有作为人的尊重与体恤，倒像是王后得了枚好用的棋子。
「那玩意儿现在还像是你养的那条小狗吗？」
啪。
呕吐止住了，只剩细细的喘息声。
那张曾经活泼的脸已不复存在。林秀贞默默扭过头，随即又重复了刚才的动作。
咯嘣。
当满身是血的林秀贞呆呆地调匀呼吸时，妮雅茉还拍着手欢呼。
「没事吧？」
「没有，还没……」
「呃呃……」
「很痛吧？」
妮雅茉花去不多的神圣力，细细为她疗伤，然后说道。
血花四溅，撕裂般的惨叫响起。
然而他心底涌出的不止是共鸣与安慰。
＊ ＊ ＊
［治疗术］
「哎哟，我们的小福星，你不知道有你多踏实。」
「别太相信妮雅茉。不，别太相信玩家。只要为了自己活下去，他们随时都可能背叛别人。」
「今天升级的属性点加了吗？」
简直可以称为新手教程。
林秀贞把卡尔推开，随即抹了把脸，朝宿舍走去。
妮雅茉一脚猛踹在狗头人的脸上，那家伙像破布口袋般翻滚出去，倒在地上抽搐。
「……」
「冷静点，是我。卡尔。」
鲜亮的金色光芒将林秀贞包裹。新肉生长，创口开始愈合。虽然比起祭司的治疗效率逊色，但圣骑士同样是能施展天神权能的职业。
比起必须杀生的念头，心理上的抗拒感更为强烈，她这辈子从没杀过比青蛙更大的生命。
「你做得好，真的做得很好。那是没办法的事啊。要是不杀，秀贞小姐就会死。是死在怪物手里，还是……唉。」
越犹豫，受伤的只有你自己，难受的也只有你。
林秀贞只是哼哼唧唧地呻吟，眼角渗出泪水。
「居然有一天，我会因为这点普通装备而高兴。」
「啊啊啊啊啊！」
原本锈得一塌糊涂，被狗头人当锅用的玩意，她捡来后用油擦、细沙磨，虽称不上原品，但挡些小石子或骨刀足矣。变化虽小，却让妮雅茉更强了一分。
若为了队伍的稳定，确实该在智力与力量间合理分配，以强化体魄和技能威力，可妮雅茉却让她先把力量点满，活下再说。
她想起那天夜里卡尔说的话，想起昏暗洞窟中妮雅茉那抹残忍的笑，可眼前，又是无尽的温柔。
「我不知道该跟着哪一支拍子。」
「技能点先攒着。升到6级解锁新技能后，有些必须点。」
「好，好的。」
「行了，今天也辛苦了。好好休息吧，我们的祭司大人。」
他们到了客栈。
妮雅茉轻轻拍了拍林秀贞的屁股，她便上了二楼。
其余三人就在隔壁，也就是卡尔和阿佐夫同住的房间里聚了会。
床都只是塞着腐草的玩意儿，屋里更别指望有什么桌子。发黄的墙面上，蟑螂都在乱爬。
但比起之前住的草棚，已经不知好了多少……
盘腿坐着的妮雅茉笑着开骂客栈老板。
「一晚居然要四个铜币，还就这德行。这家伙也真不比洛希德好到哪去。」
「能怎么办呢？在这地方，我们是地地道道的外来者啊。」
阿佐夫耸耸肩，意思是你明知故问，还在抱怨什么。妮雅茉冷哼一声。
「我警惕的正是这点。在这种不合理中被消磨，最终变得麻木。所以才要偶尔发泄一下来提醒自己。我们不该受到这种待遇。我们应该是更宝贵的存在。」
「像她这样的人……」
卡尔冷冷一笑，阿佐夫抚着胡子，似乎表示赞同。
嗤。
「你说得对，目标很重要。那么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
「好，把计划再往前提一提吧。」
妮雅茉把玩着腰间的剑鞘。
可在这条命格外沉重的世界，哪能轻易往里撞。
「秀贞升到6级之后。」
妮雅茉正想着，阿佐夫转了个话题。
「那老头也心里有数，知道我们准备要走了。眼看要丢了会下金蛋的鹅，只能耍花招。」
这帮NPC才是问题所在。
阳光下闪耀的兵甲，满身刻着疤的躯体，饥渴着血的目光；在大街上游荡的那些家伙，是雇佣兵。阿佐夫挠头，一脸头疼。
「倒也没有。我只是想，你先点战吼，帮忙拉一下仇恨，从队伍的角度来看，不是更好吗？」
「嗯。这样吗？」
磨坊旁的裁缝凯尔也好，铁匠洛希德也罢，甚至乡村教会的修士都一样。
「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至今还穿着当初附身进游戏时的新手装。
「那就点战吼……」
「要不要再找几个流浪部落……」
「我10级，秀贞4级，阿佐夫你几级来着？」
「……我再多考虑一下。」
住宿费和伙食费，再加上每次打完仗回来维护武器防具的开销，都要把人压弯了腰。
「该死的NPC。」
这些家伙串通一气。
「……」
正如我故乡蓝星一样，这个世界里最危险的生物不是怪物。
「对。」
「规模不小。妮雅茉，这恐怕要……」
「算了，随你。就算是队长，也不能践踏个人的意愿嘛。」
「好，好～」
「是那帮雇佣兵……」
再升1级就能点出速射了吧。
要是没有圣骑士妮雅茉或祭司林秀贞在的话？早就因为伤口恶化而翘辫子了。
卡尔闭口不言，妮雅茉静静看着他，尴尬的沉默在蔓延。
「打算什么时候挑战第一章？」
两人走到窗边，随即皱起眉梢。
「战斗系是重击，辅助系是战吼，对吧？」
原因自然是钱。
「治疗术的性能也远不是我的可比，也就不用在小怪身上浪费力气了。」
「就不知道那该死的老家伙肯不肯卖，听说他还在不断抬价。」
阿佐夫咂了下舌头。妮雅茉叹口气，又把计划过了一遍。附近那些风险低、经验足的怪已被他们清了个遍，如今只剩真正危险的地方。
「确实……有祭司的祝福，就值得一试了。」
「你的箭也得补充一下，就算弄不到铁甲，最起码也要搞一件棉甲。」
卡尔动了动嘴唇，阿佐夫也要开口之际，妮雅茉嗤笑了一下。
妮雅茉犹豫时，坐在窗边的卡尔瞥了眼外头，说道。
「要么是霍布哥布林培养所，要么是豺狼人巢穴。」
「我也在今天的狩猎里升到了6级。」
明明有货却装没有，或者狮子大开口。
妮雅茉托着下巴发问，卡尔与她对视片刻，便微微移开了视线。
游戏里被当成小号副本的地方，以异世界人的标准看，连想自杀的都要绕着走。当然，回报也与之相称，比如隐藏要素。
不然就远一点，去狼穴也是个办法。
「你们看那边。」
一个连像样战斗都做不到的家伙。妮雅茉在心里暗想。
豺狼人洞很危险，可能会出现疯子类型，那帮家伙武装得也好。那就只剩哥布林培养所了，问题在于孵出多少霍布仔。
若说圣骑士的技能分为奇迹、守护、神圣之战三系，那么战士也分战斗术与辅助系两类。
就算只点1级，也能以增强30%的力量进行猛攻。确实不坏。
好在最近境况稍微好了点，正四处打听想置办甲胄……
「我在想点重击，毕竟那是前期最霸道的技能……」
「今天打猎升到了9。」
一边慈眉善目地笑，一边说着狗屁。
啊，要是我能升到12级，就能点出盾牌技能去当前排了。
「打算点什么？」
首要的敌人，永远是人类。
「卡尔你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