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许久的意识,逐渐苏醒。
我的五感最先捕捉到的是嗅觉。
鼻尖感受到的这股清爽的气味。
仿佛是以前去山谷里的溪边游玩时闻到过的……
「呃啊,头好痛……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奋力掀开沉重的眼皮,下一秒便如石雕般僵住了。
因为一片陌生的森林在我眼前延展开来。
操?
放眼望去是树,旁边还是树,树,满眼尽是绿色。
还有另一个诡异之处。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我、我的声音怎么会这样?
惊慌之下脱口而出的悲鸣声很奇怪。
而且……这里为什么这么沉重?
这里又为什么这么空虚?
怦咚怦咚。
心脏疯了似的狂跳。
生平初次遭遇的陌生状况,足以将我推入混乱与恐惧的深渊。
就在那时。
哗啦。
嘶。
「……」
正是刚开始玩《地英》时,角色身上的初始装备。
我进入了《地城英雄传》的世界。
耳畔传来的水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不,其实已经疯了一半。
哪怕是进入游戏世界里也好。
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高挺的鼻梁,以及仿佛刚生吞了老鼠般鲜红的双唇。
我从男人变成了女人。
随着年岁渐长,逐渐懂得了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之后。
老实说,我曾抱有一丝,不,是曾殷切地期盼过。
所有能做的否定都做绝了。
我刻意不去理会那搔着后颈的、颜色陌生的发丝,一心只想确认真相。
因为成为现实的奇幻世界,想必会是个极其恐怖的地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心想。
那样的愿望便消失了。
我看着身上的衣物,叹了口气。
嗯,这算是件好事。
「操。」
不速之客的真面目是狼。
然而,回应我的却是。
这是挺着肚腩的现代人时期绝对无法体会的感受。
腰间挂着一把褪色的长剑。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
它并非漫画里那种被夸大成怪物的巨狼,体型也就和中型犬相仿,甚至比黄金猎犬(金毛寻回犬)还小一些。
与俊男靓女的同伴们一同进行的殊死战斗!
直到此刻,我才得以仔细打量这具躯体。
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减缓。
冷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反常。
「该死。」
但是……
当然,也并非全是好事。
锋利修长的眉毛与金色的眼瞳。
长得异乎寻常的四肢和遍布身体各处的肌肉。
毫无王法的大雪山野蛮人,以及蠢蠢欲动的不死族和黑魔法师。
因为肌肤上传来的触感是如此坚硬。
接下来该考虑的是……
正是不久前我还在培育的游戏角色「妮雅茉(니엄멀)」的捏脸形象。
我松了一口安心气。
因为这倒映在水中的女人,
要是当初以紫色皮肤或乞丐的形象开局,肯定会比现在惨得多。
仅仅只是呼吸,就能感受到体内充盈着活力。
然而。
但是。
粗糙材质的皮制上衣、下衣和靴子。
莫非是因为我干了那些会让爽文党看到吐血的蠢事?
从痛苦中萌生的鲜活五感,以及因此而愈发强烈的现实感。
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附近一座不知名的湖。
其下是轻柔移动的四只爪子。
我又想。
「哈,哈哈……」
脑袋竟不可思议地冷静了下来。
思及此处,我猛地一惊。
可这种事竟然发生在了我身上?
「我记得昨晚只是PK了一会儿……对了,我的角色们都变得很奇怪,还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成为了其中的可玩角色「妮雅茉(니엄멀)」。
觊觎富饶土地并发动侵略的绿皮帝国,以及各种怪物、恶魔、古神。
我只能发出一阵干笑。
如黄金般璀璨的金色长发。
「变成了游戏角色?」
名副其实的女战士。
外表貌美,内里却是完美锻炼过的战士之躯。
当我终于在水边映出自己的脸时……
沙。
「我……」
在生活困顿、被规矩和法则束缚,过着日复一日单调生活的那些日子里。
但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雪白细腻的皮肤。
因为湖对岸突然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
啊,好想逃到某个地方去。
最终。
以及在其中萌生的义气与情谊!
是那个我一有空就截图、精心修图后上传到论坛上的家伙。
这正是我创建「妮雅茉(니엄멀)」时设定的角色形象。
与美丽的大自然为伴,踏上冒险的旅程!
那也是理所当然。
不,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
「呼。」
我镇定地开始分析自己所处的状况。
同时却又无比熟悉。
也就是说,我现在并非那个能对整个大陆施加巨大影响力的79级圣骑士「妮雅茉(니엄멀)」,而是一个1级的菜鸟新手。
我曾经有过那样的想法。
在森严的身份制度下施行暴政的贵族与君王。
水面上,一个气质高傲的女人正板着一张怪异的脸。
那道光肯定就是原因吧?
布满厚茧、粗糙结实的双手。
一个宽广清澈得让人不敢相信会存在于韩国的水潭。
所有能干的蠢事都干尽了。
我强忍住涌起的不安,一点点地爬向水边。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经典的RPG,也是一个黑暗奇幻世界,是一个脆弱的现代人随时暴毙都毫不奇怪的残酷世界。
「呼。」
这些都是在艰辛的21世纪绝对无法体验的幻想。
「—————————!」
因为《地英》的世界观,简直就是降临现世的地狱。
「身高好像是182还是183公分来着。」
我不得不承认。
我尖叫到昏厥,把脸颊掐到瘀青,又将头扎进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幸运的是,这具身体完全继承了那个捏脸数据。
这个事实,以及随之而来、令我脊背发麻的既视感与混乱,
「是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对吧?」
突出的吻部和一双泛着淡黄色光芒的竖瞳。
我抚上自己的脸,猛地一颤。
「我,操。」
与那家伙对视的瞬间,我只觉脊背发凉。
哈,哈。
因为这辈子,我还是第一次承受那样的目光。
那并非一生靠人类投喂、早已被驯化的宠物……
嗬嗬嗬嗬。
而是捕食者看待区区猎物的,残忍的视线。
「……咕嘟。」
在我咽下干涩唾沫的那个瞬间。
野兽的眼睛眯了起来。
嗷—呜呜呜呜!
随即,粗野的嚎叫响彻四方。
与此同时,森林深处闪烁起一双双淡黄色的眼瞳。
其他的捕食者们也晃晃悠悠地现身了。
「……」
我把手伸向腰间的剑鞘。
咔锵。
我看着自己连剑都拔不利索的样子,不由得干笑一声。
「疯子。别说用剑了,我这辈子连剑道都没学过。」
「连小区的土狗都没打过,还想打狼?」
「说起来……这里到底是哪儿?」
「清醒点,你这蠢货。知道你现在该干什么吗?」
紧接着,她笨拙地拔出腰间的剑,警惕地注视着森林。
因为这片广袤大自然的雄奇与险峻,完全遮蔽了我的视野。
* * *
「再快点……再快点!」
「不是说这是游戏吗……不,这不就是游戏吗?那好歹也该给点引导吧?」
成为现实的游戏,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游戏了。
不想死就快跑!!!
再不然,给张便条也行啊。
但也并非全靠运气。
从几个能确定的情况来推断看看吧。
「该死。」
「要是我原来的身体,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而在此期间,映入眼帘的依旧只有森林和土路。
而且还是那种没有没解过的任务、对所有隐藏要素和机制都了如指掌的资深老油条。
多亏如此,那些比想象中要胆小的猛兽放弃了捕猎。
这是什么鬼话?
不过这也难怪。
「任务窗。」
「嘿,难道你也是玩家吗?」
也就是说,在这片作为游戏背景的大陆上,各个王国、地区、村庄、都市的第一章剧情都不尽相同。
妮雅茉毫不迟疑地飞身扑倒,在地上翻滚。
「状态窗。」
哈,这下我是该高兴呢?还是不该高兴呢?
沙沙沙沙。
妮雅茉(니엄멀)吓了一跳,举起了握在手中的剑。
就在妮雅茉(니엄멀)舔着干裂嘴唇的瞬间。
「没疯掉才叫奇怪。」
有这种身体,刚才是不是也该试着拼一下?
最终,我忍无可忍地大吼起来。
呜噜噜噜。
是与我处境相同,来自故乡星球的同志。
可是在那些地方,旁边也没有湖啊?
妮雅茉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横穿大路。
「第一章在森林里醒来的地点有……」
「需要更多情报。」
飒—
我像个疯子般不停地念叨。然而回应我的,只有因数小时跋涉而酸痛的双腿、消磨殆尽的精神力,以及无尽的干渴。
「喂?! 不该是那样吗!!!」
「呼,呼。」
在如同一头野兽般飞奔的女人身后,真正的野兽们正流着涎水,觊觎着她。
妮雅茉抹了把脸,汗珠滚落,滴在崎岖的土路上。
阳光洒落在那女人的脸上。
「呼哧,呼哧。」
周围的草木瞬间从身边飞速掠过。
妮雅茉(니엄멀)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调整呼吸,随即站了起来。
「哈啊,哈啊。差点……就死了。」
这里是一条大路。
……?
知识终归只是知识。
人们常说,在面对咫尺之外都无法预见的未知时,会感受到最深的恐惧。
妮雅茉(니엄멀)现在的情况正是如此。
没错,仅此而已。
毕竟,能在这茂密的森林中全力冲刺并甩开狼群,完全是仰仗这具身体里蕴含的力量。
它们嗅到沾满人类气味的痕迹,便低吼着退了回去。
这个想法的结论就是……
* * *
能侥幸逃到这里,也只能说是运气好。
操,操,操。
虽然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曾是《地英》的骨灰级玩家。
我如此苦恼的原因只有一个。
「是『幽林浪客』还是『迷途妖精』?」
对她紧追不舍的狼群刚把头探出森林边缘。
然而,出现的既不是怪物,也不是野兽,更不是盗贼。
「幸好不远处就有路。」
突然被扔进陌生的世界,还从男人变成了女人,被狼群追杀,顶着盛夏天气穿着不透气的皮甲行军数小时。
「唔!」
如果说普通游戏是提供一个剧本,然后按顺序进行第二、三章,那么《地英》则有数千个这样的开篇章节。
《地英》从一开始就是一款以大规模种族战争为前提制作的RPG。
呜啊啊啊啊!
沙沙。
遵从本能的警告,我急忙迈开双腿。
『我难道有愤怒调节障碍不成?万一这骚动引来了不速之客该怎么办?』妮雅茉(니엄멀)烦躁地搔着头,心里想道。
「能力值窗口。」
连四足野兽都能甩掉的身体……
但是。
当然,我马上就后悔了,连忙环顾四周。
无论是地区特产、NPC还是独特的建筑,必须找到任何能作为路标的东西。
既然如此……
无论制作得多么精巧,游戏的本质也只是一堆多边形。其中有规则,有法则。树木就到此为止,土地的贴图就这么多,这里再加一道悬崖。
「技能窗。」
虽然无法与铺设平整的柏油路,甚至是乡间小路相提并论,但总算是逃出了森林。
没有状态窗,好歹也该有个小精灵。
大路旁的草丛晃动了一下。
这简直是超乎想象的内容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