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大到足以被称为一个小型王国,但新月岛本质上仍是座岛屿。
况且如今各处大小战事不断,粮食供给想必更加困难。
商人马乌克的直觉分毫不差地应验了。
问题在于,从中获利的是维多利亚。
「所有玩家都像你这样吗?」
阿黛琳用厌烦的表情盯着维多利亚。
那是对洞悉并操纵世间万物之预言者,近乎本能的抵触。
即便知晓真相,心理上仍存在难以接受的排斥感。
「并非如此,是维多利亚大人您比较特殊。」
出言否定的是女弓手。
「嗯?」
「纵使拥有渊博知识,也不可能所有玩家都如此行事。」
女弓手以她曾效力的「凯尔特」公会举例说明。
那里的会长马尔克斯与高层干部们,同样都是这垃圾游戏的骨灰级玩家。
但他们即便掌握游戏知识,有时即便情况完全吻合,仍要经历无数次的试错。
理由很简单。
「这个已成为现实的世界,与我们所知的那个数据集合体有着巨大的差异。」
不是只会念固定台词,而是能自主思考行动、对玩家表露敌意或善意的NPC们。
原本根本不存在的NPC们相互交织,演绎出千姿百态的生活方式。
不是在房间里点击鼠标选择文本,而是人与人面对面相处的体验。
倒也不必如此。
维多利亚甚至轮番斟酒来炒热气氛。
光这儿就有多少块领地来着?
咕嘟咕嘟。
「就算你这么吹捧,我也不会提高你的分成,所以差不多得了?」
…….
「所以说……唔。」
但现在的局势完全逆转了。
但没办法,总不能在外面应付那群饿疯了的鬣狗吧?
读懂这个笑容的含义并不难。
「计划不会变。按最坏情况制定方案。无论如何都要带领人类阵营获胜,通关这个章节。」
吸溜。
见微知著,推测现状并不困难。
「……没错。那些曾经俯视我的精灵和异邦人……他们最终什么也没做成,就在惊慌失措中死去了。但是你……」
原本这个章节里人类阵营占据绝对优势。
「就是说啊。我也没想到会乱成这样。」
「原来如此。但沿途所见,人类阵营的形势似乎不太乐观……」
「干杯!」
「你只能抿一口。」
在这里,哪怕只是片刻的迟疑、一丝神情的变化,都会显露无遗。
「现在开始找呗。」
但是。
战争之神卡罗什或恶神彼列。
首先是为了拉近与新加入的女弓手和矮人之间的距离。
换言之,维多利亚能如此游刃有余地处理局面,不仅仅因为她是这款垃圾游戏的骨灰级玩家。
连阿黛琳都表示认同,维多利亚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为建立前线基地登陆的绿皮分队、解除封印的亡灵与鱼人族,以及莱尔恩阵营——比起人类都处于弱势。
她面无表情地说出那种话,让人难以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首先得考虑到这一点来制定计划……
「这里啊……」
这孩子头回在这种地方撒娇,虽然让人有点心软。
「我、我也无所谓啦。」
维多利亚对阿黛琳的话表示赞同。
「大家辛苦走到这里了。看来这地方也乱七八糟的……不过总比巨人之岛强。」
即便拥有再多知识,能否运用这些知识突破困境又是另一回事。
「抱歉啊秀贞,这个有点困难。」
「没听到那长耳怪说的话吗?玩家的知识不是万能的。更何况这里可是个自称预言家的家伙扎堆的地方。」
这个好吃。
「咳咳…姐姐……我想吃炖菜……」
不过要是转职成黑暗祭司或死亡骑士,倒也能改变现状。
其实我偶尔也会这么想。
真像个奸佞小人。
与信仰深海吞噬者的三个种族不同,具有混沌倾向的人类在突破章节时不受种族限制。
「咳咳,咳咳。从我们的立场来看,只要帮助这片领地击败其他种族就……咳咳,对吧?」
「呼…虽然更高级点的会更好……」
那些家伙制造的变数呢?
当然,对那个喝点酒就会变特别的矮人还是做了限制。
因为阿黛琳正微笑着,仿佛一直在等这句话。
不会太咸,刚刚好。
维多利亚撕着牛肉干回答。
虽说诅咒之地在众多第3章舞台中被列为最恶劣,但总比第5章强。和那些刀枪不入的庞然大物不同,在这里至少还有选择余地。
与同族人类为敌本就令人不适,更何况我们还有圣剑。
「烹饪很麻烦,味道又会散得到处都是。就算拜托旅店老板……我们携带粮食的消息肯定会传开的。」
不然会生病的。
揣度其中缘由也不难。
「其他领地恐怕都已经沦陷了吧」
她和那个酒鬼矮人是不同意义上的难搞。
「如果我们站在怪物那边,阿黛琳肯定不会允许吧。」
「具体对策呢?」
女弓手遗憾地咂了咂嘴。
「嗯,没错吧?」
因为忙着制定后续计划,酒反而喝得更多了。
「算了先吃饭吧。」
「但是姐姐。咳咳……那个,罗顿先生和达娜小姐是异种族对吧?人类这边……咳咳,咳咳。也能通关章节吗?」
维多利亚切断令人尴尬的话题,打开了粮食袋。
不然的话,这种现实感就说不通了吧?
我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这什么啊……」
就这样稍微解开了些疑问。
「……这家伙怎么突然往我脸上贴金了?」
「这看似小事,其实不然。」
毕竟整天和怪物们打打杀杀,是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
「答应得也太爽快了吧?这家伙该不会对通关没兴趣?」
当然,我们只见过港口城市和这座乌德兰,还不好下定论……
简单来说,第3章诅咒之地可以看作一种抢地盘游戏。
我们曾热衷的《地英》 ,说不定就是以这个世界为原型制作的?
「况且我和秀贞毕竟也信仰太阳神与慈悲女神。」
她递过去一些苹果干和肉干,秀贞却开始哼哼唧唧。
「现在说吧。维多利亚。这片领地到底发生了什么?」
八成是因为『那些家伙』吧。
「哈啊——」
「咳哼。是的。嗯,就当是坐错了传送门呗。」
「好吧……」
「……是吗?」
就是天生信仰已定,导致选择范围变窄。
阿黛琳像嫌弃廉价朗姆酒似地小口啜饮着问道。
圣骑士和祭司职业的一个缺点。
各阵营玩家只要击败其他三方势力征服岛屿,就能通关本章。
「哈?」
这里主要存在着人类、绿皮、鱼人、亡灵四大种族。
我们并非被困在游戏世界,只是穿越到了异世界。
「但我刚才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因为我们不是无敌的游戏角色,而是会累需要休息的『人类』啊。
里面既有需要烹饪的新鲜食材,也有干粮。
「乌德兰的居民数量也远超领地规模能容纳的极限」
眼看对话要没完没了,维多利亚捂住了女弓手的嘴。
「有必要吗?」
同时也是为了缓解压力。
「我、我没有份吗?」
「真的?」
「为什么?」
「没问题。这章节连长耳怪都能推进。真正麻烦的是矮人……」
「正因为是这种级别的人物才能做到。」
我并不想那么做。
是啊,很难相信自己生活的世界只是别人的棋局吧。
「呼呼!」
就像所有酒局那样,到后来话题逐渐偏离了主题。
主要内容是「现实世界里是干什么的?」
当年还是菜鸟时,和姜赫、阿佐夫、卡尔倾诉过的那些心底话。
对玩家们来说这可是敞开心扉的最佳话题。
「不过该背叛的混蛋照样会背叛就是了。」
「咳咳,咳咳。我以前是普通大学生……沉迷游戏前还在打工……」
或许因为感冒,秀贞用虚弱的语气讲述着往事。
我感受到两点。
这么一想,我至今对秀贞的过去还一无所知呢。
在那样曲折的环境里,怎么会冒出这么阳光的孩子?
秀贞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
经商失败沦为债主的父亲和离家出走的母亲。
那个男人逃避现实沉溺酒精,秀贞从小就在他的暴力和放任中长大。
因家境窘迫放弃了原本梦想的美术,边读书边抽空赚钱奉养父亲的乖孩子。
这就是秀贞——一个过着只在电视剧里见过、因而更觉不真实的坎坷人生的孩子。听说她也只是因为网吧的客人推荐,才稍微玩了一下《地英》,真是够讽刺的。
「这孩子能这么开朗,说不定都是心理防御机制在……」
「那天也是打工结束回家的路上……之、之后的事就咳、咳,想不起来了。」
「你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呢,秀贞。」
阿黛琳轻轻拍抚着秀贞的背。
盯着排水口泛黑的暗红血水,我抹了把脸。
闲着就在社区吵架或写攻略帖的家伙。
「阿黛琳。」
「维多利亚。」
在那里形成的形形色色的价值观。
-谢谢您。圣骑士大人。真的感……
「该往好处想还是往坏处想呢?」
「说吧。」
呃,这个……
即便天亮后他们流着眼泪向我道谢。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黑名单榜首。
「……是啊。」
「我……我还是搞不清楚。究竟过去的人生更好还是现在更好。游戏通关什么的也完全没概念。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该死,所以说气氛和酒都是敌人吗?
身体明明累得要死,精神却异常清醒。
哈……睡不着。
又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就这?」
或许是受氛围感染,矮人也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换作暴风雨之夜那会儿,我本可以救更多人。不,是绝对能救下。毕竟我有圣剑在手。」
像往常那样在心底重复着这句话。
「这不是我干的。」
那就是我。
正因为活在恐惧中才沾染上的酒。
最后一句话里流露出矮人的真切心声。
辗转反侧好一阵子的我缓缓开口。
秀贞用天真无邪的脸蛋实施了事实暴力。
就为这个理由,我抛弃了许多能挽救的生命。
这个曾经青涩如今麻木的女圣骑躯体。
因为众人「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真他妈蠢透了。」
肯定是因为此刻在我心里蠕动的这份感情吧。
「我也就韩国普通上班族啦。每天过着仓鼠轮般的生活,在房间里打游戏的废柴。」
「……我是墨西哥索诺拉州人。不过是个满大街随处可见的普通运毒马仔。我的人生可不像那位小姐那样值得炫耀。因为胆小才踏入这行容易赚钱的行业,又因为胆小才一直烂在最底层。从那时起就和酒这东西结下了不解之缘。」
「果然,不是所有人都同时掉进《地英》 的。」
因为圣剑的存在最好尽量隐瞒。
当然,凝固的血痂也糊了满身。
毕竟我也没打算把心里藏着的事全都抖出来。
阿黛琳躺在铺在床下的毯子上,淡淡地迎接我。
「呼——」
继骨子里都是胆小鬼的矮人之后,轮到血精灵女弓手达娜了。
「疯癫圣骑士妮雅茉(你妈)干的好事。」
是酒精作用吗?
我懒得接这话茬,打发走矮子和女弓手就散了酒局。
知道的人越少对我越有利。
「得了赶紧收拾睡觉。门锁好。别太放松警惕。」
反正都是些与我无关的家伙。
哗啦哗啦。
温暖的水带来的舒适感,与刺鼻的血腥味形成鲜明对比。
《地英》 综合排名第二位。
窸窣。
得先处理紧急事项再调查……
那表情是几个意思?
「我啊,是个小市民兼胆小鬼。做任何事之前先考虑失败,反复斟酌好几次才会行动的那种人。只要对我有利……随时都能精明又恶劣地活下去的那种人。」
不是看起来不想谈这个话题吗?
「我来自美国。只是……在普通家庭被爱着长大的。《地英》也是从父亲身边看过几次的程度。」
一边将那些被我亲手杀死的人们的面容冲刷掉。
「…….」
「矮人先生……咳。我之前还以为你只是个小气、胆小又好色的家伙……咳,没想到……」
情绪开始翻涌。
「你是个骗子」
达娜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
又或是想通过坦白来减轻良心谴责?
这个谨慎又机敏的女弓手似乎隐瞒着什么。
还是那人总挂在嘴边的要当个好人的说教?
而且毫不后悔。
「这家伙根本不在乎游戏结局吧?」
正当我语无伦次时。
本打算把《地英》当作接头工具来用的。
啥?这小矮子把我当什么了?
维多利亚盯着矮子补充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喝醉胡言乱语……」
「刚才你不是问我在那边世界是什么样的人吗?」
早已习惯的杀戮。
怎么,这是想起陈年旧事了?
「呼。」
这世上哪有人没有秘密?
积攒多时的污垢混着汗液直接淌成黑线。
所谓谨慎不过是胆小如鼠的代名词。
阿黛琳开口道。
恨不得让时光倒流到说出这话之前。
正思索着的维多利亚抬起了头。
虽然深陷同样的游戏,但生活方式与追求目标却各不相同。
「来了?」
随后,维多利亚用旅馆老板准备的洗澡水冲洗身体。
用这样清爽的身体走进房间时,秀贞已经躺在床上打着呼噜睡着了。
「哈……妈的。」
但我没那么做。
逐渐冷漠的我。
我喘着粗气暗自思忖。
「喂、你说什么?!」
「呃……特别之处,大概就是从小被念叨要当乖孩子,听到耳朵长茧?」
但我决定不刻意追问。
阿黛琳虽然露出疑惑的眼神,但还是爽快地点了头。
形形色色的国家。
随便点了点头后躺到旁边,阿黛琳噗地吹了口气熄灭了蜡烛。
「这、这样啊。还以为你会更有料呢……」
虽然说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虚伪得连自己都作呕。
「各自有时差,且经过不同。」
指望从她这儿得到安慰?
矮人之所以会玩《地英》,也是因为毒品。
紧接着的黑暗。
「…….」
「什么?」
阿黛琳心想。
这个自称自私的女人,这个对他人死活漠不关心的女人,在那晚救了最多的人。
即便其中掺杂着算计行为,甚至不惜让自己被刀刺伤、被撕咬全身。
但这样的你算自私?
啧,阿黛琳觉得这说法实在难以接受。
所以她说。
骗子。
「说谎鼻子会变长,这话没听过吗?」
「胡扯什么……」
「别哭了,维多利亚。」
「……我?」
我哭了吗?
听到这话,慌忙擦拭眼角的瞬间。
「哭了会变丑的。」
阿黛琳接着说了句没营养的话。
「……」
到这份上已经超出困惑变成荒唐了。
但是……
「噗,你真是……」
可笑的是,我竟感觉这句玩笑让那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变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