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在维多利亚体内的死亡骑士拥有绝对力量。
由于对方几乎吞噬了维多利亚的所有心象。
仅靠拉尼娅一人确实难以应对,可若是维多利亚本人同行,胜算便大上许多。
无论如何,这具躯体的主人终究是维多利亚。
「可能会有副作用。」
「直说。」
「万一出错,就无法保证你能像之前那样平安醒来。人的精神极其脆弱,这次又要深入心象,或许会看见一些不愿面对的画面。」
「不愿面对的?」
「比如深埋心底的创伤,或是刻意遗忘的记忆。死亡骑士很可能在其中设下了陷阱。」
维多利亚的面色随之沉了下来。
她罕见地流露出软弱的一面,低声呢喃道。
「……也许就这么活着也不赖。」
拉尼娅听了有些火大,没好气地反驳。
「你就打算以这副德行去见同伴?不是说好要回家的吗?」
「……」
「况且我也在冒着生命危险帮你,你这种态度对得起我吗?」
唉,行吧。
「知道了。」
维多利亚叹了口气,开始调整心态。
拉尼娅用其他试剂和咒文石加固魔法阵,随后与维多利亚额头相抵,低声吟唱咒语。
吱呀。
咔哒!
* * *
我坐起身,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脸。
沙沙声中。
闪烁的显示器屏幕上运行着那款标志熟悉的软件。
方才那种觉得变成死亡骑士也不赖、甚至自我毁灭也无妨的欲望消减了许多。
我扫视一圈,熟练地走到书桌前坐下。
「看不见拉尼娅,是走散了吗?」
我有些语无伦次,视线随即转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呃。」
— ……
「呼。」
「不去上学吗?」
可笑的是,失望之余竟还藏着一丝庆幸。
不是说这只是记忆幻象吗?
思索间,我意识到了面对那个东西时,内心缺失的那一部分。
吱嘎、吱嘎。
两人的视线逐渐模糊。
拉尼娅不见踪影,而我也失去了包括康缇丝的甲胄、魔剑、亡者之函在内的所有武装。
砰!砰!砰!砰!
精灵成了嗜血的血骑士,矮人沦为奴隶僵尸,力量法师则变异成了奇美拉法师。
妈的,来就来吧。
「圆规,这可是件优秀的武器。」
「……呵,有够离谱。」
女人的头颅以诡异的角度转过来,死死盯着我。
死时因为括约肌松弛,排泄物弄脏了那条破旧的连衣裙。
与凌乱的房间不同,书桌收拾得十分整洁,上面摆着一台电脑。
这间阴暗的半地下室,已经开始蚕食我的精神了。
各种未经洗涤的物件散发出阵阵陈腐的霉味。
「妈的,开局就在这?」
听到那个声音,四肢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扫了一眼成员组成,祭司堕落成了死亡祭司,女骑士也化作死亡骑士。
游戏角色正在进行冒险。
四肢哆嗦个不停,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汇聚在下巴尖。
这间见不到阳光的房间,脏乱到了极点。
我强压下这份软弱。
— 不去上学吗?不去上学吗?不去上学吗?不去上学吗?
想当年那些艰难的日子里,我确实没少受它的关照。
我分明有这份认知,也做好了准备。
我随手切断电脑电源。
还没来得及落锁,房门便开始剧烈震动。
「明明已经忘掉那么久了。竟然还……」
从睁眼起那种既沉重又空虚的体感就让我有了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难免失望。
死亡骑士那甜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伴随着莫名的空虚感,我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那是破旧书包里的圆规和美工刀。
那双被生活压垮的眸子,在厉鬼般的乱发间闪烁寒光。
她开口道:
尽管这双眸子与发丝依然保留着死亡骑士的特征,却掩盖不住那傲人的身高与美丽的容颜。
背景是沙漠王国阿里安特,一名女性死亡骑士正率领小队。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推开门。
毕竟李徐贤这个人,再怎么往好听了说,也实在谈不上帅气。
自从落入异世,比这更惨的事情我也见得多了。
本该如此,可为什么……
可为什么真实得如此过分?
咔哒!
我惊恐万分地关上了门。
乱扔的书包和衣物、零食碎屑,角落里甚至还有爬行的幽灵蛛和蟑螂。
— 来看看失去我的庇护,你能不能逃出这段恐怖的回忆。
屏幕里,一名身着褐色短袍与皮裤、中世纪装束的女子正眨着眼。
「但总不能一直窝在这儿。」
或许也不是坏事。
何况拉尼娅说过,这处奇异的内心世界几乎已被死亡骑士侵蚀殆尽。
我是阅尽千帆的社会人李徐贤。
但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力的幼童。
厚重的CRT显示器熄灭,漆黑屏幕如镜面般映照出我的模样。
— 不去上学吗?
男孩一次次回到这个令人窒息的家,渴求这个女人哪怕一丝关注的画面也随之浮现。
接下来必然会有变故。
地上铺着那条脏兮兮的米老鼠被褥。
这段记忆无疑是我人生中最惨痛的过去。
嗡嗡声中。
简直就像回到了那天。
「本以为在内心世界会出现原本的样子……」
最后,魔女成了巫灵,像牵牛马般奴役着王子与公主。
门外会出现的东西……我也能猜到。
理所当然,包括圣剑在内的圣骑士装备也全部遗失。
「到底在瞎想什么。」
指甲因为许久不打理,长得像鬼爪一般。
那个女人的未来,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 很好。
先前喝酒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悬在梁上荡来荡去的女人。
那原本印着可爱花纹的雪白壁纸,如今发霉破旧,角落挂满蛛网,显得极度不洁。
门外隐约传来女人的啜泣声。
脑袋隐隐作痛,胸口阵阵作呕。
— 呵,结果还是选了这条路。
我靠在门后颓然坐下,用力抹了一把脸。
「该死。」
「万一以后真的变不回男人,该怎么办?」
「地城英雄传」
出门前,我翻箱倒柜想找点防身之物,万幸还真找到了几样。
看到这一幕,内心反而坚定了不少。
「果然在这。」
这并不是现实,只是过去的记忆。
我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结束准备,握住门把。
然而,在看到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坐在昏暗的餐桌前自斟自饮时,那股勇气瞬间消减了大半。
枕头上满是鼻血干涸后留下的血痂。
这就是记忆里的气味,记忆里的景象。
是在异界与妖魔搏斗至今的圣骑士维多利亚。
我粗暴地拧开把手,推门而出。
无论是人因为一念之差就相残施虐的恶意,还是扭曲怪物的恐怖外貌,我早该适应了才对。
美工刀耐用度虽差,可铁了心挥动,划破皮肤还是绰绰有余。至于圆规,威力更是不必多说。
屋里不通风,空气潮湿。
入眼的是发黄生垢的旧壁纸。
她炫耀着那段因缢杀而诡异拉长的脖颈,开口道:
「要好— 好做人。得好好做人啊?不能变得像那个人一样。」
「呼,喝,呼。」
虽然恨不得立刻躲回那间安心的小屋,但我还是咬紧牙关撑住了。
我提炼出在成为死亡骑士后进一步增强的杀心与冷酷。
颤。
可全身依然像个怂包一样不停哆嗦。
「草。」
至此,我可以确定。
此刻笼罩全身的恐惧,并非单纯因为创伤,而是内心缺失了某些东西。
由于死亡骑士正试图让我堕落。
或者说,由于诺克斯拥有的那部分缺失了。
那种践踏对手并以此为乐的残酷。
基于快感的杀戮欲,以及蔑视弱者的优越感。
这些虽是与道德相悖的恐怖情感,却也可以转化为斗志、勇气或是毫不动摇的意志。
由于现在的我丢掉了这些情感,才会变得如此胆怯。
外壳虽是恐怖的死亡骑士,内核却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市民。
那个被社会规训、被法律束缚,畏缩不前的普通人。
回到了刚掉入异世时的新手状态。
— 来看看没有我,你能不能逃出那段恐怖的回忆。
噗嗤!
「呃,唔啊。」
要么就此被折断而死,要么拼死挣扎闯出一条生路。
当必须解决某件事,却无论如何也鼓不起勇气时……只要把逃避的退路彻底断掉就行。
咔嚓!
— 要好好做人。得好好做人啊。
我恨不得立刻点头答应永不背叛,恨不得就此瘫死在地上。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即便是在拼死挣扎,手臂却如同一台计算出最优路径的机器,精准扎入了一侧眼窝。
呼,呼。
「呼,呼。」
丧失斗志后的我变成了胆小鬼,头脑倒还没彻底短路。
咔嚓!
砰咚,砰咚。
在这种绝境下,情况也非全然无望。
吱——啊啊啊啊!
— 徐贤呐啊啊啊……
从缝合怪到巨魔,我见过无数更狰狞的怪物。
这副愤怒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尖叫着把我赶回原来的地方。
我只把手伸过去,抓住内侧门把手,按下了正中的锁扣。
但我敢断言,这绝对是至今见过最恐怖、最令我畏惧的存在。就像对孩子而言,最可怕的并非世俗波澜,而是床底下的怪谈。
我闭紧双眼,毫不留情地对着这张脸疯狂砸击。
「你这……臭婊子……」
我很清楚,光靠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事态反而会愈发恶化。
已经摆出背水一战的架势,答案便唯有两个。
我一手锁住女人的脖子将她推开,紧接着狠狠补上一脚,正中腹部。
「呼,呼。」
女人流着血泪,对我一通狂砸乱抓。我护住要害拼命自保,全身鲜血淋漓,阵阵剜肉般的剧痛袭来。
我依然没勇气主动进攻。因此,我更希望她能先扑过来……
「闭嘴!」
悬在半空的女人呢喃着。
「不能就这么算了。」
嗬……
就这样,我又一次杀掉了母亲。
砰!
但是……
「臭婊子。疯女人。呵……谁让你扑过来的。」
她不停嘶喊着那男人和我的名字。
随即我拔出美工刀,对着撞在餐桌上挣扎的女人全身一阵乱剁。
不仅如此,一只眼球脱眶而出,连着视神经晃晃悠悠,权当是白送的添头。
咔嚓咔嚓!
嘎吱,嘎吱。
咕嘟。
下定决心的我正视起眼前这家伙。
— 好痛啊啊啊!徐贤呐啊啊啊!
这双布满自残痕迹的手腕与大腿再次被割开,鲜血狂涌。女人浑身浴血,发出绝望的哀鸣。
嘎吱嘎吱!
— 徐贤呐啊啊啊。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吧?不会背叛我的对吧?嗯?
只有开头那次最难。
正当我回想起死亡骑士的声音时。
哐!
念头刚起,女人便伸出双手扑了过来。
挣脱束缚的女人比方才更加扭曲。腹部如同充满废气的腐尸般胀大,双手与颈部变得像猿猴一样细长。
讽刺的是,我竟然连一步都迈不出去。于是,我使了个手段。这也是这烂透了的人生教会我的经验之一。
动作并不算快,被吓僵的我却没能避开,直接被扑倒在地。
紧接着,我趁着还没回屋,用力把门摔死,背靠门板而立。
这抽泣声,这哀求,这叹息。双耳嗡鸣,仿佛耳膜要炸裂,胃里阵阵翻江倒海。
我薅住这怪物的头发,猛地砸在餐桌上。
我身体微微发颤,那是恐惧、罪恶感、解脱感与杀戮快感交织的结果,随后啐了一口唾沫。
最终,这张脸完全崩裂的怪物发出最后的断气声。
随着时间流逝,女人的脖子诡异地延伸,双脚重重落回地面。随后,她开始挣扎着解开勒住脖颈的麻绳。
身体不自觉地后退,正试图缩回那间让我安心的小屋。
随着身体受创,心脏狂跳不止,肾上腺素激增。内心深处,一股炽热的愤怒开始缓缓升起。
我抡起手中的圆规。
咔嚓!
比起肉体伤口,更大的痛苦来自精神冲击。
我因为紧张而急促呼吸。
那句让我耳朵生茧的废话,被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