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钢铁女王号」不光个头夸张,内部空间也大得一笔。
尤其是甲板。
不愧是一帮海上混饭吃的,我们就站在甲板上,围着好几张桌子,吃吃喝喝,顺带把这一路航海的疲惫给散了。
嗯,有点像在开海上派对。
我这种在地球连游轮都没坐过一回的人,居然也能体验这种玩意儿。
唯一麻烦的,果然还是我们这一行人的脸太惹眼了。
阿黛琳就不说了,拉尼娅、达娜、侍女们,甚至连妖精王和她手底下那帮人都算上——
我们这边,个个都是能把人眼珠子勾过去的美人。
之前在海蛇号上,那帮水兵和海盗光顾着盯着她们看,差点闹出事来。
现在当然也没好到哪去。
——哇……
——花啊,成束成束的花啊……
就连那些见惯了风浪的船长和凶名在外的海盗,也都时不时朝这边偷瞄,要么就是酒喝到一半,直接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可在这群绝色美人里,最抓眼球的,当然还是我。
——我靠……那是美人鱼吗?
——你个傻逼!美人鱼那种鱼尾巴玩意儿,也配跟这个比?
——要是能让我牵一次手就好了……
——那个看着像连虫子都舍不得踩死的纤细贵妇,真的是传闻里那个英雄?
大家都在怀疑——那个像女神一样的女人,真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太阳骑士?
啦——啦啦啦啦啦啦——
埃德里克把达娜的变化误会成了「诅咒」,还一脸认真地说要帮忙。
我愣了一下,反问道:
「您不怪我吗?」
黄油焗帝王蟹、起司烤贝类、撒满辛香料的蒸鱼……
「不,卿已经是个很出色的骑士了。我以你为荣。」
阿梅特立刻把手按到胸前,行了个军礼,一脸严肃地答道:
——你!你这下贱的佣兵!不守住位置,我就砍了你的脑袋!
「想守护的人变多了,阿梅特卿今后也得更强才行啊。」
穿着军服、脸看着还很青涩的年轻骑士,正是阿梅特·德辛沃里。
「……!」
「达娜小姐,我记得你原本是妖精才对……难道是中了什么诅咒?」
当然,这可不是什么单纯的吃喝场子。
就在我吃得正开心的时候——
「可是……」
「你不是遵守了和我的约定吗?那个一定要保护好奥菲莉娅夫人的约定。」
原来如此。
察觉到我在看谁,阿梅特开口道:
怎么,夸两句都不行?
「连维多利亚姊妹都无法解除的诅咒吗……虽然我未必能帮上太大忙,但我也会另外想办法的。你一定能恢复原样,所以别太灰心。」
这老人家,是真的会让人心里发热。
曾经我站在听命的位置,现在却轮到别人看我脸色。
尤其那道把白身鱼的肉和鱼头分开熬出的浓汤,再用豌豆点缀,看着干净,喝着却鲜得要命。
曾经那个带着成批士兵对我呼来喝去的家伙,此刻和我视线对上后,只是规规矩矩地低头行礼。
久违接到活儿的乐师们轻快地奏着曲子。
埃德里克皱起眉头,看向站在附近的斯洛斯、贝尔贝娅和达娜。
我也明白了。
原因也简单。
这才像个真正的圣骑士。
看她那意思,大概又是觉得我在拿漂亮话忽悠老实人。
说白了,这就是战前磨合用的联谊会。
大概这些年心力交瘁,头发都开始花白。
「维多利亚阁下……」
对我来说,他差不多已经算是半个恩师了。
这位毕竟是三神教的人。
穿着银色铠甲,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老圣骑士。
一大群盛装打扮的陆上人和海上人混在一起,互相寒暄,互相攀交情。
「正是如此。」
「埃德里克爵士还是老样子啊。」
「可后来,你从那群奸恶的帝国龙骑士手里救下王都,又亲手完成了南部征讨,把纳迦造成的灾厄彻底扫平。无数难民都在传颂你,传颂你所走过的那条圣洁道路。既然善与光始终与你同在,我又为什么要责怪你?我依旧是你的兄弟、姊妹、友人。」
但同时,我也能从那张脸上看出一点终于找到容身之所的平静。
而在这里,我也重新见到了第3章时,曾在新月岛一起打过仗的老熟人。
这位,确实配得上我这么郑重。
阿黛琳在旁边煞有介事地点头,一副比我本人还高兴的样子。
「你说,要是那位老圣骑士知道你其实是魔王,会是什么表情?」
被我这个名声在外的英雄亲口认可,阿梅特显然感动得不轻。
「越来越像个样子了,维多利亚。」
「不过……你身边那些黑暗的东西,还是让我很不舒服。」
「索拉里斯伯爵阁下,向您问安。」
当初正是因为他给了圣约,阿黛琳那条被约翰2砍断的手臂才得以再生;也是因为他教了我神圣咒文的原理,我才能从只会靠技能吃饭的半吊子,真正摸到圣骑士的门路。
「埃德里克爵士。」
在场这些船长、指挥官,接下来都得并肩去和古代神大战一场。
没错,就是新月岛那位赫赫有名的「亲切的埃德里克爵士」。
在这种满地都是恶意和算计的世界里,碰上这么个好人,本身就是件让人舒坦的事。
不过那中年骑士,也确实老了不少。
我正喝着酒,忽然看见有人朝这边走来,于是把酒杯放下,郑重行了个礼。
这种咸香、辛辣、味道冲得很的本地菜,对我这个韩国人出身、以前还挺迷猪肉汤饭的人来说,简直再对胃口不过了。
「那是当然!骑士的誓言,本来就是至高无上的!」
真不错。
「真香啊~这都多久没吃到海鲜了!」
「叫我『阁下』也行,阿梅特卿。你完全有这个资格。」
果然要说吃的,还是这里和阿里安特最懂。
世上这种事多了去了,原本关系再好,也可能因为信仰和立场闹掰。
这场宴会的着装要求很简单:不是盔甲就是军装。
戴维·霍兰德。
「愿光之祝福与您同在。」
我握住阿梅特的手臂,看着旁边那位一脸防备、像是怕我把人拐跑似的未婚妻,不由得笑了。
沉浸在安稳和舒适里原地不动,就只会被甩下,被踩死。
没错。
就这么一边聊着以前一起干过的事,一边跟那些主动凑上来的贵族和指挥官寒暄时,我的视线忽然落到了远处某一桌上的一名骑士身上。
「哈哈……那是自然。光是跟着提督做事,就已经不轻松了。」
「你被逐出教团的消息传开那阵子,我的确也想过——是不是我看错人了。」
「毕竟……光辉教团并不是拂晓之光会承认的正统教派,不是吗?」
「也行吧。反正那子爵死了都三年多了,奥菲莉娅也早把军权牢牢抓在手里了。」
不愧是圣骑士,一眼就察觉到了她身上的不对劲。
过去跟在乌德兰子爵身边替他干脏活、手里还握着实权的那个中年骑士。
不过,面对埃德里克爵士,我脸上的神色却没那么轻松。
「多谢。」
「都混出头了,结果这傻样还是一点没变。」
我当然知道原因。
「我已经听说了。你创建了新的教团,是吧。」
「那家伙是……」
「啊……这个……是、是我的未婚妻。咳咳。」
可埃德里克却只是笑着,眼里没有半点敌意。
「愿光之祝福与您同在。」
这残酷世界的规矩,就是这么简单又恶心。
别看他长得一副憨样,骨子里倒是挺有韧劲。亲手砍了青梅竹马兼老师霍兰德爵士的那份狠劲,也不是谁都有的。听说现在已经成了奥菲莉娅的副官兼副舰长。
「我为什么要怪你?」
至于拉尼娅,则是满脸写着「这女人又在装模作样」。
真可爱。
现在再仔细看看,这年轻骑士的脸比以前确实成熟了不少。
「真恶心……」
我看着这小子一脸纠结,不知道该叫我「伯爵」还是「阁下」,忍不住笑了。
这家伙原本是跟在乌德兰旧主格伦希尔德子爵麾下的见习骑士,后来和我一起打过仗,最终向奥菲莉娅宣誓效忠。
而当事人达娜本人,显然并没有多想恢复原样,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头道了声谢。
「旁边这位女士是?」
「霍兰德爵士已经被提督大人释放了。毕竟现在这种局势,哪怕只是多一只手也得用上。」
目送埃德里克离开后,我也开始优雅地对付起桌上的菜。
「维多利亚阁下……啊,不对,伯爵阁下!」
埃德里克一边在胸前画圣印,一边看着我,眼里满是敬意和感慨。
有了想守护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一下子成熟起来。
……
啧。
教会本部那帮家伙,要是能学到埃德里克爵士的一半,我都能谢天谢地了。
「呵呵,维多利亚姊妹总是一次又一次超出我的想象。」
我忍不住笑了。
拉尼娅盯着埃德里克离去的背影,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她明显就是想拿这事恶心我。
所以我也顺口回了一句:
「先往后一仰,再当场心梗?」
——她明明是在拿你开涮。
——那你不也挺乐在其中?
诺克斯在心里笑了。
「人们到底喜欢你这种骗子哪一点啊。」
拉尼娅看着我,一脸嫌弃。
「你不也喜欢我么。」
「……」
脸瞬间涨红的拉尼娅抬手就往我肩上来了一拳。
「唔!」
可惜我现在穿着甲胄,她没把我打疼,倒把自己手给震红了。
「哈哈。脆皮炮台就该有脆皮炮台的自觉。」
「你这女人真是……!」
「怎么,不服?不服你就去点力量啊~」
「……」
拉尼娅本来还想发作,可那股气势却忽然一下子散了。
不只是她。
仿佛我理所当然就该看在他愿意合作的份上,把自己的底细老老实实交待出来似的。
「艾琳历2001年的第一次大战。2501年的死灵王动乱。以及如今这场第三次大战。你可知道,它们之间共同的地方是什么?」
「都是足以毁灭世界级别的巨大灾厄突然降临,然后各族间原本被压着的愤怒一口气爆——」
我一边优雅地嚼着龙虾肉,一边淡淡回了一句。
光看层次,也要比拉尼娅和阿纳克皮萨斯更高一筹。
但拉尼娅不一样。
可现在,她只是冷哼一声,连眉毛都懒得多动一下。
呼哦哦哦……
「果然啊,气势就跟在看一颗星星似的。」
后者即便天赋再强,也大多只能在一两种属性上走到极深。
原本面对拉尼娅和阿纳克皮萨斯都游刃有余的魔塔主,一看向我,眼神立刻变了。
一个没穿什么华丽军装,也没披甲,却把在场所有人气势都压得一顿的家伙。
那些老法师一个个气得脸都青了。
另一种则是凭血统与天赋自由施法,却往往只专精于某几种方向的术士。
大部分四处漂泊的魔法师,基本都属于前者。
若说剑皇霍昆是联合王国骑士们共同仰望的旗帜,那么魔塔主,就是魔法师世界的引路人。
「魔塔为什么不参加这场战争?」
「我正好也有事想问您。这样倒方便了。」
魔塔主问得客客气气,可那种属于魔法师的傲慢却压根没藏。
魔塔主的视线正牢牢盯着我。
魔塔主抬手拦下了身边的人,仍旧和和气气地说道:
「你要不服,咱们打一场试试?」
「我看不用说我也明白了。魔塔还是老样子,迂腐、傲慢、自以为是。」
连那些本来正朝这边走来的贵族们,脚步也明显停住了。
「给这孩子点燃火焰的人,就是你吧。太阳骑士。」
「你说什么!?」
「我们始终是在违逆常理的混沌之中追寻真理之人。只盯着眼下就贸然下场,只会显得愚蠢。天上的星座、流转的命运,还未曾给我答案。若是太早行动,未来或许反而会变得更糟。」
某种意义上也没错。
——老师。那家伙可是自己主动离开高塔的人,您居然……
他每踏出一步,周围的现实都仿佛微微扭曲一下。
这些事他们都在做。
「不过和拉尼娅之间,大概也就只差一层纸了。」
这就是这个组织的份量。
「……」
「魔塔只是遵守律法而已。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
因为又有人朝这边走来了。
「……果然,如我所料。你并不是人类。你的真身究竟是什么?当然,我不是在问你是不是恶灵。那一点,我已经知道了。」
我一想,恐怕还真是这样。
「没错。那三场大血劫的背后,都有玩家。每一次,都和异界的恶灵脱不开关系。」
只是,拉尼娅说得没错——真正亲自下场作战、全力干预战局,他们却始终没做。
虽然他已经把气息收敛得很好,可像我和拉尼娅这种层次的人,还是能感觉得出来——
可魔塔这个整体,永远维持着绝对中立。
大恶魔玛尔加留斯之乱时,因为年幼的拉尼娅犯下的失误,魔塔失去了包括瑞雯在内的大批高位魔法师,损失惨重。
还敢在我——诺克维多利亚大人面前摆资格,几个老东西也配?
当然,到了这种境界,能不能跨过去,那就是天差地别。
「也该多联系联系我了。再这么下去,我都要忘了你的脸了。」
我也是受害者好吗。
「好久不见了,拉尼娅。」
最多只能请求协助。
正因为魔塔主态度始终暧昧,下面那些学派自然也都跟着装死。
那是个披着绣满几何纹路长袍的年迈老人。
哪怕是诺顿王、亚菲斯这种位于权力顶点的人,也不可能按着魔塔的脑袋逼它表态。
把这个世界当游戏盘玩的,本来就是那帮出身玩家的神。
制造卷轴和魔导具,处理火灾与灾厄后的善后,提供护卫与支援……
那是魔塔自古以来的铁则。
「你、你!」
那家伙简直像是技能点多到溢出来,把魔法树全点满的变态玩家。
咕嘟咕嘟。
当然,我的回答也很简单。
一种是必须依赖媒介,但施法范围广、属性杂、花样多的法师。
「……!」
「看来你还是不能接受。」
——阁下,那个,我其实……
跟在魔塔主身边的高位法师们立刻炸了。
——魔塔,不轻易介入世俗之争。
更何况北王国的艾尔多拉德圣体制本来就是议会型政体,如今又已经被阿佐夫毁掉了。
「我的意思是——魔塔为什么不更积极一点?若是七百名以上的战斗法师,再加上几十个学派一起动起来,足够左右这场战争的胜负了吧?」
他们怀疑,这场战争的幕后同样有「恶灵」在推动。
「什么事?」
真正抵达境界之后,魔塔主身上透出的气势,已经和霍昆差不多——明明还是人,却又已经不像「普通人」。
很快,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倒抽了口气。
魔塔主「啧」了一声,拉尼娅也跟着皱起了眉,陷入思索。
原因也很简单。
他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底下分明藏着一股极深的戒备。
拉尼娅当年还没知道瑞雯活着的时候,听到这种话八成已经翻脸了。
「所谓律法,说到底也只是建立在人类这个种族所生活的秩序之上。如果联合王国都毁灭了,世界都开始崩坏,那套尺度还会有意义吗?」
我?
「老师。」
而能够让这种拉尼娅都老老实实喊一声「老师」的人——
一个几百年来搜集了无数知识、智慧与神秘的术士集团,本来就不可能轻易被谁指挥。
我们家这位死倔嘴硬的魔女,面对魔塔主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居然还是一副「该问就问」的样子。
魔塔主。
见拉尼娅脸色始终没松下来,魔塔主叹了口气。
个别学派,或者隶属于魔塔的魔法师个人,当然可以自行行动。
「你这话容易让人误会啊,拉尼娅。如今我不是也亲自来了,正在替人们抵挡古代神吗?」
拉尼娅看着那老头,低声叫出了他的身份。
「跟着恶灵待久了,连脑子都开始往那个方向长了吗?你这聪明脑袋,怎么硬是给活活转成木头了。」
也因此,如今的魔塔里不少人都讨厌她、埋怨她。
所以现在,眼前这老头基本就等于人类魔法师中的最强者。
几乎所有咒文,她都能不靠媒介、天生就直接动用。
可魔塔主却像完全不在乎这些似的,依旧笑着接纳了她。
魔法师,大致能分成两种。
新月舰队之所以能撑到现在,不只是因为玩家奥尔卡的帮助,也因为米诺特王室派来的这个外援。
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魔王啊,怎么了?
整个世界,恐怕也就只有一个。
「放肆!你这吞掉自己老师的不祥之物!一个已经成了外人的家伙,也敢对塔内事务指手画脚?」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老头体内,正堆叠着一个庞大得近乎夸张、而且早已高度压缩的咒文世界。
「难道说……」
那帮一个比一个鼻孔朝天的法师,也就只有面对他时,才会真的愿意低头听话。
事实上,魔塔也不是完全什么都没干。
旁边的高位魔法师们个个一脸不快,可魔塔主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只是他那种把我也一并划进去的眼神,还是让我挺不爽的。
接着,他像是在给孙女讲旧事一样,慢慢开了口。
也就是说,魔塔一直不肯真正下场,是在提防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