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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卫星围绕行星、行星围绕恒星运行的食粮是万有引力,那么让故事得以循环不止的养分,无他,正是无数人的灵魂。
只要日月、地球尚存,只要世间无常之理仍在延续——命运与因果交织,周而复始,不断织造后续——这便是铁律。
既如此,这段故事也需要一段开场白吧。
这一日的舞台共计四幕。
第一幕,决斗。
即将成为舞台的这片沿海土地上拥挤着将近六十万人民。
直到之前为止,他们仍拥有闪烁着希望光辉的面容,如今已经如幽灵般黯淡沉郁。饥饿与疲劳已经达到极限,猜疑与恐惧更是猛烈地助推着情绪。
他们是为追求自由而逃离故国之人,但他们却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分成了四个不同的集体。
有在饥饿中挣扎,想要回到那个曾经压迫自己的国度的人;有在绝境里渴求生机,渴望投身战斗中的人;有一味祈祷,祈求死后世界能够给予自己救赎的人……
最少数的一派,是那些相信奇迹的人。可哪怕是坚信「自己才是被选中的人」的他们之中,也出现了不少对「仅以沉默回应」的神明感到束手无策的人,且人数日渐增加。
「我倒要问问那神明的代言人,救赎究竟在何方?」
抛出蕴含怒火的质疑的,是一名叫迪桑的男人。他曾是个奴隶贩子,有一套煽动群众的办法,眼下他正盘算着、寻找着机会篡夺领导者的位置,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
而那被质问的人很清楚迪桑的野心,正因如此他刻意闭口不言。和能言善辩的男人逞口舌之快太过鲁莽,况且无论作何回应,都会被对方抓把柄,说不定还会在民众心中埋下不安的种子。
「你为什么不作出任何回答?默示本是神的特权,你不过是代言人,又有什么资格行使这种权利?你无法回答的理由只有一个——这条路上根本没有救赎!」
迪桑的吼声足够洪亮、尖锐,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疲惫不堪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不知是谁先发出了悲切的哭声,低沉悲观的气氛眨眼间就蔓延开来。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先前派出去的斥候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
「报!海面……海面仍然存在!神明的神迹,至今仍杳无踪迹!」
虽说是预料之中,但也不能囫囵地吞下这不吉利的坏消息。神的代言人随即向在身旁候命的漆黑胡狼(乌普奥特)下令。
「奈斯(Neit),你去一趟吧。将一切烙印在你那双澄澈的双眼中。」
话音刚落,漆黑的四足巨兽便蹬地而起——正是神赐予代言人的克赫帕什(Khopesh)。
换句话说,就是「剑胄」。历经十数世纪后的它有各种不同的称呼,但它毫无疑问是最强的甲胄。
它执掌战争与狩猎,被尊为王国的守护者,头顶着女神奈斯的美名,以爽朗的语调这般开口。
「您想要守护民众性命的心意很可贵。只是,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心思在我身上,您能多看重些我的性命吗?」
听到这番正论,盖布里的操纵者停下动作,发来一段金属碰撞声组成的通信。
话音刚落,奈斯的周身便被青白的磷光所笼罩。几乎在那肉眼不可见的球状壁垒于其周遭形成的瞬间,海面便划开一道弧线,被生生撕裂。
如今敌军正集结两个军团在大都市瓦里斯东侧。一旦他们沿干线道路南下,不出半日就能追上,民众会被赶尽杀绝。
「我是来接您的。别的不多说,还请随我一同回去吧。」
「确实如此。我也是这样的。」
那是一只巨型圣甲虫。这虫自太古起便被尊为神使,是冥界复苏的象征——而它,正是名为「凯布利」的剑胄真身。
「我不愿犹豫不决错失良机,更不愿沦为愚钝之辈。」
迪桑用从未沾过泥土的白皙手指着神的代言人,但他很快就会因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后悔了。
「事到如今别再说这种话了。首先得活下来,不然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该继续了。我这就展露剑胄的真髓,给这不懂事的家伙来一场『惩戒』。」
面对内特那极致冷酷的指摘,神的代言人虽稍感良心的谴责,却还是借着责任感重新振作了险些崩溃的自己。
刹那间,光芒乍现。金色光辉只一瞬便照亮周遭,旋即凝成光点汇入神的代言人之身。敬畏与恐惧的呼声在人群缝隙中传开,尚未等光芒消散,契约者已完成了装甲的穿戴。
秘奥的发动与维持需要巨量的热量,即便身为暗藏力量的神的代言人,也无法支撑太久。为了让海上的道路多维持一分一秒,他连开口说话都觉得浪费力气。于是他试着在脑海中向奈斯询问:还能撑多久?
被他无休止地谩骂的人,脸上露出了分不清是觉悟还是杀意的神情,死死瞪着他。
「完全有胜算。立刻停止阴义的发动,转入机动战拉开距离的话,胜局基本就定了。这颗星球上,根本不存在能用大弓的狙击精度胜过我们的剑胄。」
「那剩下的一厘可能性呢?」
巨大的奇迹与渺小的悲剧,就此拉开序幕。
「得争取到两倍的时间。从我大脑和心脏里抽取热量来运转。要是这样还不够,连大肠冻上也没关系。」
咏唱结束的同时,空中诞生一枚光球。那耀眼到直视便可能失明的光芒,驱散了阴沉的天空。
2
「我的职责是将无辜的民众引导到应许之地。要是在这里转入战斗态势,他们会被海浪彻底吞没,一个都剩不下。这种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的提议,纯粹是浪费时间。你不这么觉得吗?」
这对当事人而言不过是一场喜剧,
「遵命。接下来我便去执行警戒任务。」
「能判别对方的骑种吗?」
「……像你这样的剑胄算不算生命体,就连神官锻冶师之间都意见分歧吧。不,你自己应该也没意识到这一点才对。不是吗?」
「捕捉到从西南方向急速接近的物体。从速度与质量判断,这无疑是剑胄。」
「您是有腹稿或秘策吗?请务必告诉我。」
「可能是我们逃亡后才完工的凯布利后继机型。」
迪桑毫不知耻地混淆敌我,高声叫嚣。
可近卫部队抛却了敬畏之心,将枪尖对准了敌骑。这无疑是螳臂当车的愚行。果不其然,刀刃刚触到敌骑便瞬间融化,连一道划痕都没能留下。
「我得告诉您一个遗憾的测算结果:当前状态的维持,大概五分钟已经是极限了。」
身经百战的神的代言人也察觉到了异常,有什么不祥之物正从地平线的彼方猛冲而来。
「迪桑听命。接下来我会劈开大海。你要用你的言辞引领民众,将他们渡到对岸。若是如此,你将神的代言人视为奸邪之辈的罪责,便可一笔勾销。」
死与再生(奥西里斯)的奇迹,于此开眼
这番话在场的民众听不到。迪桑察觉到人们的神情正变得低落,得意洋洋地高声说道。
它那金属质感的声音,只会在身为契约者的代言人大脑中回响。
民众渴望的「应许之地」逃生路线,有北路和南路两种方案。距离更短的是南路,但神的代言人却执意选择了北路。
紧接着——他飞身而起。
「您是想通过谈判解决?恕我僭越,这不过是没什么行动力的弱者的自我辩解罢了。人类有史以来,哪次不是用暴力解决所有直面的问题?」
「你看!我早说了该走南线横渡『红海』吧!白白挥霍钱财准备了船队,结果竟是这样!没能选上去往应许之地的最短路线,全是神的代言人的责任!你有理由反驳吗!」
理由很简单——为了出其不意。
虽是凶讯,却没有能够绝望的余裕。为了获取详情,代言人继续与奈斯(Neit)通讯。
他本想对这些人说「不必行礼,快走吧」,可根本没那个闲心。
「很遗憾,斥候的报告无误。曼扎拉湖北部仍处于被淹没的状态,目测深度已至成年人无法步行通过的程度。」
紧接着,对这鲁莽行动的「惩罚」便砸了过来。凯布利锐利的爪刃在半空一闪,十几名近卫兵的头颅与躯干眨眼间便被劈成两段。断成树桩般的脖颈处,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失去头颅的尸身接二连三地崩落倒地。
这已经算不上战斗了,甚至称不上互相残杀,只是单方面的虐杀。
「我无法否认。但话虽如此,能将自己认知为『人类』的人,不也只是极少数?」
奈斯双手握持光球,注入裂帛般的气势将其掷出。这枚笔直划破海面的光球,将大海一分为二,把污泥化作洁净的沙滩。显露出的,是一条宽阔得即便改作军用道路也完全够用的通路。
「告知诸位亲爱的民众。我并非救世主,更不是神,不过是神的代言人罢了。通往应许之地的道路现已开辟,莫要错失良机,继续前进吧。」
钢铁巨兽如穿梭般掠过人群,转瞬便抵达远山之巅。很快,报告便在代言人的脑海中响起。
「奈斯。发动秘奥的阴义。立刻做好准备。」
不过若是赶上潮汐,海水会退去,道路也会畅通——这是孤注一掷的决断,只可惜事与愿违。
「……神并非抛弃了我们,这是它赐予的新试炼罢了。既然如此,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我以神的代理人身份发动奇迹。所有人,都离我远一些。」
「神的代言人不是断言过吗?那片棘手的『伟大之海』,定会借神的神迹分开!可现实是什么样!海水根本没退!这家伙满嘴谎言,是在愚弄我们!你没资格再自称神的代言人了!你们还要跟着这个骗子走吗!这条道根本没有救赎,跟往地狱进军没两样!」
奈斯没能把这沉重的通知说完,紧急的威胁就出现了。
「原初之水啊,此刻且孕育朝日(Atum)吧。然后,将这片大海割裂!」
「可以。从这个波动推断,有九十九点九九厘的概率是『凯布利(Khepri)』。」
「敌袭!枪兵列圆阵,死守神的代言人!」
触及吾指,与大地共生
尽管这光景惨不忍睹,神的代言人还是直视着眼前的现实,开口说道:「适可而止吧,无谓的杀生从不是贤者所为。你不是公然宣称人类作为生命体的水准低下吗?夺走这种存在的性命,岂不是会给你的矜持留下难以释怀的伤痕?」
能从容示敌的时间骤然结束了。那群企图用暴力解决一切的家伙,露出了其可怕的真容——那是个形似用于搬运构成金字塔的巨石的动轮的物体。
在契约者将其着装之前,它会维持「待骑」的独立形态,依照契约者的命令单独行动。寄宿着锻冶之魂的剑胄拥有高度知性,甚至能与人对话。而跟随神的代言人的剑胄,平日里便是漆黑胡狼的模样。
浑身浴血的敌骑在眼前停了下来。它旋转时像横倒的粗短圆柱,可待收纳的四肢展开,真身便一目了然。
「不管怎么说,这对手都让人高兴不起来啊。现在有胜算吗?」
冰冷的报告在颅腔内回荡开来。
「想必是摧毁了故乡的那场地震余波,冲刷了海岸吧。不过这样一来,弗拉奥的军队伏击我们的概率也降低了。只要能设法排干海水,就能徒步渡过去了……」
它带着骇人的势头旋转着,猛冲了过来。
狭义上,克赫帕什指的是弯如新月的曲刀,而在广义上,它则是刀剑类武器的统称。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能与锻冶师以自身肉体为心铁锻造而成的剑胄抗衡的血肉之躯。那血肉之躯的奴隶商人吓得腿软,只能一个劲儿点头。
听到那呆板语气告知的噩梦般的事实,神的代言人只是皱起了眉。如今站在逃亡民众这边的剑胄只有奈斯一个,也就是说,那东西是敌人。
完成装甲的神的代言人,连一丝尘土都未曾扬起,便轻盈地疾驰而去。每踏出一步,步幅便愈发拉大,飞行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听到这位主事者毫不迟疑的话语,剑胄也定下心来。
而北路的道路本就破败,再加上前年大地震的影响,海岸线早已面目全非:昔日的曼扎拉湖与「伟大之海」连成一片,大半被海水吞没,道路混乱不堪,甚至形成了入江的形态。如此一来,弗拉奥引以为傲的战车部队根本无法出动。
人群如堤坝决口般涌向希望之路。回过神来的迪桑用粗哑的语气催促着他们,可这根本是多此一举。不只老幼男女,连马、羊与货车的队列都将这条铺在海上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不建议这么做。大脑冷却会丧失思考能力,心脏冻结会导致四肢麻痹。而且要是大肠温度比体温低了十度以上,生命活动本身都会受到阻碍……」
「哪有什么谈判的余地。只要对方有疏忽,就不算完全没有胜算。哪怕是靠对方失误赢下来,至少能换得安宁……」
「您既有如此觉悟,那我便无话可说了。接下来……遵从您的命令,改变『流向』。」
奈斯在道路入口附近布下阵仗,连身体动弹都要维系着秘奥的发动。骑体散发出的热量非同小可,没人能靠近,但从它身旁走过的避难者定会驻足,深深低下头去。在带着潮气的地面上匍匐跪拜的人也不在少数。
任谁看这动作都是袭击,实际却并非如此。在撞上契约者的前一刻,漆黑的金属生命体骤然碎裂——化作数百片利刃般的碎片,如环绕行星的卫星般,开始包裹神的代言人的躯干。
「越是想赢就越会输。但为了不落败,我还有能做的事情。」
咏唱尚未结束时异变已然发生——那漆黑的胡狼如闪电般从天际折返。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它已朝着神的代言人猛扑过去。
民众之间响起了崇拜的和声。在场的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这分明就是救世主,我们竟有幸见证了神的显现。
「您说要『惩戒』?继续维持当前状态的话,要挨鞭子的可是我们啊。」
那位黄金英雄(怪物)右手持弓,左手握安卡十字,确是傲然立于大地之上的绝美剑胄。
「您确实不是人类。正因如此,您才敢正面抗衡禁忌吧。可那凯布利的操控者……」
悲剧并未落幕,第三幕紧接着开启。
由此,第二幕开启。
奈斯如展演一段绚烂舞姿般不断跃动,数分钟后,抵达了脚尖能浸触海水的位置。这片日后会被遥远的子孙后代们称作「地中海」的海域,正肆无忌惮地侵蚀着曾是湖泊的区域。
不够。远远不够。要让所有避难者完成渡海行动,至少得花上两个小时。
原初之水(卢恩)的力量寄宿吾身
黄金光芒四下反射,可更惹眼的却是那道辙痕。奴隶翻滚着碾过的地面上,拖出了一条艳红的带状痕迹,那是血的绒毯。用作「染料」的,是无罪的民众。阿鼻地狱般的惨叫漩涡迟来一步,却已无力回天。
「这样真的可以吗?那招式的消耗您是清楚的。发动期间您连动弹都会变得困难,若是遭遇敌袭,根本没法防御。」
3
「不战斗。仅此而已。」
训练有素的近卫部队抄起武器,壮着胆子将枪尖对准敌骑。他们明知此举徒劳,却认定「光荣赴死」正是自身存在的意义。神的代言人也不愿做那泼冷水、搅乱其孤高觉悟的事。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却只是一场纯粹的惨剧。
面对始终沉默的奈斯,圣甲虫剑胄继续说着话。
「伟大的法老与阿顿神一样,是心怀慈悲的大人。只要你低下头,把话说尽、诚心道歉,它定会对你展露怜悯之情的。」
与之对峙的内特纹丝不动,冷漠地回应:「要是能那么做,我打一开始就不会逃亡了。我该回去的地方,是民众该前进的地方。只要能将他们引向应许之地,哪怕这具身躯腐朽殆尽也无妨。明明法老阿肯那顿(Akhentaten)的统治本可以变得更安稳的。」
「恕我直言。我、您,还有法老,都并非超越死亡的存在。没法把您变成亡骸。真到了那一步,倒是能做成木乃伊,但还请您再考虑下,别逼我做这种可悲的事。我猜,您是因为长期与那些蝼蚁般的存在同行,开始惧怕『死亡』这种单纯的生理现象了吧?那些蝼蚁罪孽深重、欲念缠身,明明惧怕死亡,却连直面它的勇气都没有。要是这群家伙们不知天高地厚地要求什么永恒的生命,法老的统治本可以更安稳的。」
「这种假设根本毫无意义。我的丈夫、身为法老的阿肯那顿,曾向构成国之根基的民众挥刃,企图虐杀他们。作为执政者,我绝不会参与这种无从辩解的恶行。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那些蝼蚁也就繁殖力能胜过我们了。再这么下去,我们会被从统治阶层踢下去不说;况且地球本就没大到能容下这么多蝼蚁,适当削减数量也是我们生械体(埃及人)的职责吧。」
真是跟那家伙一个德行。这孩子越长,就越像他了。
像那个男人。也像曾经的我自己……
「我还以为你多少成熟点了,没想到还是这副小孩子脾气。没闲工夫陪你胡闹,就用武力分个胜负吧。」
听到这句话,凯布利抬起了剑尖。这柄武器是用从沙漠秘地盗掘出的「赛特之骨」铁器重新锻打而成,既能投掷也能斩铁,是专门打造的利器。
「很遗憾,看来靠我的言辞是没法说服您了。那我就展示一下自己的成长,把您拖回法老身边吧!」
神的代言人感到的不是杀戮将至的预感,而是失望。她只是以亲人的身份,忧心着这头轻易上钩的蠢猪接下来的下场罢了。
「我要动手了。纳芙蒂蒂(Nefertiti)大人……还是说,我应当用您与父亲共同统治埃及时的名号称呼您呢?斯蒙卡拉大人。」
「那些都是我已经抛弃的名字了,现在请直接叫我『摩西』,我的儿子。」
「母亲,请别再用『蝼蚁』的词语了。还有,我希望您能叫我『图坦卡顿』。」
话音刚落,盖布里的全身便开始震颤,裂帛般的波动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面对这骑体染成虹色、战意暴露无遗的姿态,奈斯也以斗气回应。她将已发动的阴义再强化了一个层级,骑体表面蒸腾起阵阵热气。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您装甲奈斯的剑胄,真是纯粹又完美的姿态啊。不过您现在没法战斗吧?维持着『分海』的阴义,连弓都没法使用了。不过等我逼近到近身距离,弓本来也没用。」
眼前这在十四年前降生的生命体,不过是在炫耀年轻人的傲慢罢了。尽管不喜欢暴力,但对付这种家伙,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暴力。
奈斯摆出迎击架势,只拉满战弓的一侧弓弦——随后粗重的银线瞬间撕裂了空间,就像蛇之使者般灵动。
可这太过天真的盘算,被碾得粉碎。摩西忘了——那个与自己肌肤相亲的男人,为了目的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
那是海道闭合的浪涛声。
用了割裂大海这种超出预想的阴义,就连奈斯都快撑不住了。操纵者摩西也因为从脑和心脏挪用了热量而疲惫不堪,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得鞭策自己的躯体继续行动。
「哪怕再不愿去想,但那应该是『玛阿特(Maat)』。没想到那家伙(法老王)会亲自现身。」
铺天盖地的悲鸣与怒号涌来,又瞬间消散。既然奈斯的阴义已经解除,这本是理所当然的结局。可即便承认了现实,引导大批人走向死亡的责任,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别胡说八道。我的剑胄所承载的誓愿是『多杀多生』。唯有杀得足够多的人,才有资格救更多命。正因如此,我才要无休无止地夺人性命,只为多救哪怕一个人。」
「你为什么不救儿子,反而要帮那些蝼蚁!」
「简易检查已经完成。它现在没有呼吸、脉搏和血压,状态等同于无生命体征,已经开始放血了。」
「我当然知道。您不就是能随意变换姿态的眼镜蛇化身吗?有时是鞭子,有时又成了小刀。连我这柄用赛特之骨锻打的刀,要击碎它都不轻松啊。」
「是新型剑胄吗!」
「这算不上杀生的道理,请你好好想想。人类的数量已经超过我们了。哪怕杀死再多人类,天秤也不会朝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倾斜。请承认吧,这颗星球的主人早就是他们了。」
「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在我背后的你……阿肯那顿。」
凯布利的操纵者已经奄奄一息。他勉强动了动舌头,说出了最终想通的答案:「……是我错了。我忘了母亲您向来偏好简单的方法。这根本不是辰气,只是单纯的热相转移啊……」
「怎么会!连自己人都要一起杀吗!」
凯布利的太刀撕裂了满是潮气的空气,以神速逼近。可摩西纹丝不动。一直沉默的奈斯见状,出声示警:「摩西大人,剑尖过来了!您怎么不躲啊!」
摩西没有犹豫,驱动骑体猛地跃起,将自己挡在了射向避难民的火弹前。
「摩西大人,那是……」
那是唯有以马为动力的战车才能奏响的战场交响曲。应该是将军巴罗率领的埃及军本队。虽然没有剑胄,但要是袖手旁观,避难民众全会被屠杀殆尽。
紧接着,神的代言人看到了——停在头顶的玛阿特的身影。一阵嘎吱作响的金属音砸向正错愕的奈斯。
数千名埃及士兵被大海吞没、生命走向终结的现实。
「所以我决定等。等几千年,等几万年都可以。幸好时间是我们信得过的盟友。接下来,我们会暂停繁衍进入休眠期,直到人类拥有能够成为天敌的力量。」
那道身影在天际一角静止下来。凭借被施加了视觉强化的奈斯的眼力,看清其细节并非难事。
摩西朝着失去水分,有些萎靡的儿子说着。
「何况人体六成是水。你没当场死去,全是因为装甲了这具凯布利剑胄。托这的福,我也不用对自己的孩子挥刀了。不战而胜,这就是阿蒙神的恩赐啊。」
辉彩甲铁与烧制砖瓦,用两种材料混合建成的奇异都市,那其中的辉彩甲铁是从纳芙蒂蒂的祖国(亚特兰蒂斯)沉入海中之前回收的稀有物,砖瓦则是由那些被称作蝼蚁的奴隶们烧制的替代品。
4
那是一只浑身裹满火焰的火鸟。这不是比喻。正因速度过快,躯体与空气的摩擦热已让它燃烧了起来。
「保持当前的队列阵脚,继续东进。阴义要等渡到对岸再解除。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撑住。」
「毕竟我要给这孩子一点教训(打倒这孩子)。这点程度的痛,权当代价承受就是了……」
面对这低沉的诘问,摩西答道:「这是明摆着的事。你不可能杀自己的宝贝儿子,那我自然该去救肯定会丧命的人。难道不是吗?在我身后的你。」
「被看穿可真没趣啊。我的王后,你把蝼蚁的命放在优先位的事,我会告诉儿子的。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再叫你『母亲』了吧。连愚笨母亲的失控都拦不住,虽是我儿子,也实在可悲。他不能再以新主神阿顿为名了,还是古老的阿蒙神才配得上他。我不得不以法老的身份下令给他改名。从『图坦卡顿(活着的阿顿之形)』到『图坦卡蒙(活着的阿蒙之形)』……」
曾自称阿蒙霍特普四世、如今改名为阿肯那顿的怪人,像要吐出所有怨恨般说道:「没有。我是被妻子抛弃的男人,会体面地离开。我已对这星球没有任何留恋!也不会有任何留恋!你想在这地方、这星球上当王也好,当皇帝也罢,都随你。你不是就想引导那些蝼蚁吗?尽管去吧。永别了,我曾经的妻子。我们不会再相见了!」
「没错。在这个喧嚣的星球上根本没法安眠。我们的安息之地,是位于冥府与现世之间的冥王(欧西里斯)之星。在时机到来前,地球就交给蝼蚁们吧。等他们挣脱重力的枷锁、冲出大气层,在月神剑胄察觉到时机,我们会等待,然后进行试炼。能直面宇宙终结的生命体,只有我们。我会让他们明白这一点。」
不知是不是把这话当成了提问,奈斯的剑胄平静地回应:「恕我直言,并非如此。摩西大人您是彻底断绝了与阿肯那顿大人,的关系,但法老王只是逃走了而已。需要注意的是,彻底被放弃的人绝不会回头,可逃走的人往往会带着留恋回来。还请您别忘了这一点。」
剑胄具备自我修复功能。当操纵者受了重伤,它会优先集中力量治疗。奈斯在这方面的能力尤其出色。不知是不是往脑内注入了快乐物质,明明失去了双腿,摩西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下半身被一种仿佛泡在蔷薇浴里的舒适感包裹着。
「那后面的事不用再提了。您是想说,作为父母,实在不忍心杀害自己的孩子吧。」
摩西既因事态如自己预想般发展而松了口气,又因儿子始终无法超越自己而略感失望。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盯着的摩西亲眼看到了。
曾有交情的对手,正展开这场不问缘由的血宴——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凯布利身上。这只圣甲虫剑胄显然出了异常,原本水润光亮的骑体表面,像蒙了层粉似的干涸开裂,皱痕遍布、边角翻卷。彻底静止的凯布利,从背部开始瘫倒在潮湿的地面上。
「那是自然。您是在操控辰气吧?不过是利用物与物的引力互斥,把海水向左右劈开而已。那些可悲的蝼蚁,竟把这当成了神力。接下来我会斩倒您,让这群家伙明白:我们生械体才是接近神的存在,才是值得崇拜的神圣对象!」
这声响在诉说。
「请别再把人类贬作蝼蚁了。那孩子也这么叫他们,看来你也就对这种坏教育上心。所以你才会连杀同伴、把人当弃子都不觉得羞耻吧。」
局势在不断恶化,但摩西还没绝望。那个男人的话,会把救儿子放在抓捕自己之前。而且巴罗将军的战车部队已经开始渡海了——要是在这里杀了自己,他的士兵也会被海浪吞没。
「奈斯,敌骑的心脏情况如何?血液循环呢?」
在埃及锻造的剑胄,当操纵者生命垂危时,会自主判断进入休眠状态,至少要避免完全死亡。而获得永恒生命的方法只有一个:制成木乃伊。
停在半空的敌骑喙部裂开,从喉咙深处喷出的,是泛着朱红光泽的火弹。不止一发——它灵活地甩动脖颈,朝相反方向射出了下一发。
「大腿部装甲出现严重裂伤,颈骨粉碎性骨折,动脉、静脉均已断裂,短时间内无法愈合。建议切断双膝以下部位,并尝试止血」
就在所有人都在想象奈斯被一刀两断的瞬间。
莫伊塞立刻反应过来:那是阿赫塔顿(Aket-Aten,别称阿顿的地平线),阿肯那顿自力建造的人造究极都市——正逆着辰气向上浮升。
玛阿特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飞向天空。它以爆发式的速度拉开距离,随即扎进海里,几秒后便重新浮起——它的爪尖抱着的,是凯布利的残骸。父亲回收了沦为败兵的儿子。
就在这一刻,那个将被后世称作「图坦卡蒙」的,流传数千年的名字,就此定下。
摩西确信,出埃及的大业,在此已成定局。
然后——
刀刃刺入了内特的肩口。凭操纵者的技艺,赛特之骨连辉彩甲铁(山铜/奥利哈刚)都能斩断,这伤根本没法硬扛。
「……违背重力、带着城市抛弃地球,真像那位陛下的选择啊。或许被抛弃的是我也说不定……」
而直接接触到的凯布利,便受到了相应的影响。
摩西最后瞥了一眼图坦卡顿,随后大步走向民众。奈斯立刻问道:「我多嘴问一句,不用补上致命一击也可以吗?」
「你虽然对阿蒙神表现出一定敬意,却不愿去钻研它的奥义。要是能理解太阳神的伟大,你也应当能到达用热量汽化海水的阴义,这并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
「遵照您的吩咐。腿脚的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先活下去吧。那才是真正的胜利。」
象征宇宙秩序本身的女神(玛阿特),常以生有巨翼的形象被描绘。冠以这名字的剑胄,外形也模仿了怪鸟。据摩西所知,能操纵它的只有那个男人。
法老王的说法既荒唐,又出人意料。
一阵声响传来。
不,并非如此。
最后是第四幕——这一天的终幕,会是效仿初幕的决斗吗?
「立刻动手。挨了法老王一记引以为傲的『阿顿之怒』,只是没了腿就完事,已经算幸运了。不这么想不行啊。」
「图坦卡顿,母亲问你——你看穿我这阴义的本质了吗?」
怪鸟形态的剑胄抱着圣甲虫剑胄,不断升高——它前方,有个扭曲了远近感的物体浮在空中。
摩西深刻意识到自己有亲眼见证结局的义务,她想看清眼前的景象,于是撑起之前仰倒在地的身体,趴了下来。
「看起来是这样。第一发射向了避难民,第二发射向了凯布利!」
那叫声既不是野兽的嘶吼,也不是人类的呼喊,更像机械发条崩坏般的噪声,让避难的民众僵住了脚步。
由阿肯那顿操纵的玛阿特化作光点,落在都市一角后便消失了身影。都市径直升向遥远的高空,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这可不是普通的弓,而是太阳神(Ra,拉)击穿宿敌阿波菲斯,圣蛇乌赖乌斯(Uraeus)的武器。
「感谢您的关心,但看来得做好再战的准备了。正南方有不祥的气息在快速接近,从速度判断,应该是飞行物体。」
一阵声响传入耳中。
「可能性很高。负荷看起来不小,不过建议进行信号探测。」
那俯瞰下界的怒目圆睁的眼球,红莲色的喙与翼,水色的头顶与泛着光的独角,能撕裂一切盾牌的铁爪,还有藏在弯折的双腿上部的推进器。
这才是正确答案。把装甲通信调到极低功率,集中发射的话,能瞬间加热目标的分子结构。再给阴义加上指向性,微调沸点让它只对海水起反应……只要不直接接触奈斯,就不会造成伤害。
「您为什么非要这么憎恨人类呢?我承认他们是不完全的生命体,可我们难道就完美吗?」
奈斯的建议太过残酷,可莫伊塞没觉得震惊。不这么做的话,为了维持生命,身体会开始木乃伊化。内特应该是判断别无它法了。
「你说得对。哪怕是超越死亡的我们,也没法根绝争斗。父、母、子——连构成社会的最小单位都满是不和。我们要成为完全体,就需要垫脚石。若说那些蝼蚁……不,那些人类还有存在价值,那就是成为让我们团结一心的『天敌』。仅此而已。」
此刻已不必再发射电波探测,这世上,能做出这种绝技的剑胄绝无仅有。
「确认玛阿特发动了阴义。它要攻击了!」
避难民众要走完这条开辟的道路,到头来还是需要两小时。
「就像你沉没了我的祖国那样?」
这是一场处刑,一场残酷的屠戮。
这样就能争取到时间,至少能让大部分民众逃出去。之后只要谈判得当,总能解决的。毕竟那家伙对自己还有一点感情可言……
玛阿特浮在摩西眼前,开口道:「正因为数量多,他们才是蝼蚁啊。论数量,昆虫才是地球的支配者。我们输在了繁殖力上,仅此而已。要是挡不住他们增长的数量,就只能削减他们。赶在蝼蚁们彻底覆盖地球之前。」
远方传来了不祥的地鸣。
而曾生下他、又以神的代言人身份诛杀他的摩西,即纳芙蒂蒂,还没放弃这场舌战。
难得停顿了片刻,对方继续说道:「事到如今,我也累了。要是刚才能看到你扑去挡下射向儿子的火弹的母亲姿态,我本会以法老王的身份执行蝼蚁的削减,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在这些蝼蚁身上找到了新的存在价值。」
面对这个问题,摩西平淡地回答:「他还有利用价值。让追来的敌军回收凯布利,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我们得尽可能把更多民众送过对岸。而且……」
奈斯提议干脆发射电波,精密计算到目标的距离和敌方速度。但如果对方是剑胄,就不能忽视被反向探测的风险,信号探测堪称一把双刃剑。
对方是想逼他做终极二选一:救民众,还是救儿子?选自己想选的那个吧。
「是啊。哪怕是不成器的儿子,到底也是自己的孩子啊。」
「捏造外敌、促成族群团结,这在政治手段里算是下策吧。而且那群连剑胄都没有、弱得可怜的弱小种族,怎么可能成为天敌呢。」
摩西还在犹豫不决,可他根本没资格犹豫。没过十秒,敌骑便划破晴空飞了过来。
「不错。让克里特和圣托里尼岛沉入海底,只是一场试验,证明月神(Khonsu)的剑胄能随我心意而动。既然我能自由操控潮汐,让土地淹没的权力就握在我手里。只要拿到辉彩甲铁(奥利哈刚),那种小岛根本没用。不过,总重复同样的毁灭,是对『毁灭美学』的亵渎。身为破坏者,就得不断摸索新的蹂躏之法。而且……」
5
「你们要在哪里休眠?帝王谷?金字塔?地球的技术可造不出能维持那么久的物质。」
是民众爆发出的喜悦欢呼。这些因幸存而欣喜的人们围着奈斯,口口相传:「救世主把恶魔赶走了!」
「看来……这身体暂时还死不了啊。」
摩西同时怀着疲惫、释然、爽快,还有一丝淡淡的绝望,一边摩挲着部分愈合的双脚,一边问道:「我想问问你,我的剑胄啊。要引导值得珍爱的人类们,还要防备遥远未来会再次降临的生械体(埃及人),我该做些什么才好呢?」
「答案简单明了。请以血、肉与魂为代价,全力去拼搏吧。」
「到底要做什么?」
「去找能替代这台奈斯的真正剑胄……」
接下来,就说说那之后的世间吧。
靠着名为奈斯的剑胄自我奉献般的举动捡回一命的摩西,带领着民众,在结束长达120年的生涯前,隐居到了西奈山中。
为的是亲自成为锻冶师,打造一副剑胄。
而最终完成的这具妖甲,正是「破邪十戒」。
但这被视作历史上首件「真打剑胄」的名器,要等到它启动,还需要此后3300年的时光——
这不是英雄的故事。
这是献给那些违背自身意志、被强加了「成为英雄」之命运的牺牲者们的镇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