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村庄,是一个需要从王都卢格纳斯骑马旅行两个月才能抵达的边境寒村。
村民不足百人。一年中有三分之一的时间被积雪覆盖。村民们在冻结的大地上种植耐寒谷物,仅能勉强维持一家生计,度过一生,最终也埋骨于这片冻土。年轻人总想着逃离村庄,事实上,许多人一到能自立的年龄便舍弃村子,一去不复返。
由于人口稀少,同龄人自然也少。村里与我年龄相近的,只有一位叫西塞尔,比我小两三岁的女孩。从孩提时代起,玩耍的伙伴、说话的对象,都只有她一人。
不过,说是玩耍,那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我经常捉弄西塞尔把她弄哭,然后挨父母的拳头。把怪异的昆虫塞进她后背,把她独自丢在森林里……这些都是孩子气的、无聊的恶作剧,但如果现在还对西塞尔做同样的事,就算我是她的青梅竹马,也肯定会被砍头吧。不是被开除职务,而是作为重罪犯被实实在在地斩首。
西塞尔有个奇特的习性。她很容易犯困,说着话也会睡着。这成了绝佳的捉弄素材。我曾叫她「沉睡公主」,以此起哄。把睡着的她脸上涂满泥巴还算好的,有一次甚至把熟睡的她搬到村外废弃的小屋里锁了起来。到了晚上西塞尔还没回来,闹得沸沸扬扬,我不敢说出是自己把她关起来的,事后败露,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大人们深夜搜寻才找到她,而从我关住她起,她就一直在那里睡着。
当然,西塞尔非常讨厌被叫做「沉睡公主」之类的。
每当我问她「这不是很奇怪吗?你怎么那么容易睡着啊?」,她就会眼里含着泪,用小手捂住脸说:「我也不知道啊。可是没办法嘛,就是困了嘛……」。出于孩童的残酷,西塞尔一哭,我就觉得有趣,变本加厉地欺负她。每次挨村里大人拳头时,西塞尔都会回敬我一个「小铁锤(little hammer)」的外号。与其说是铁锤,倒不如说是铁砧。
我和西塞尔常常谈论未来的梦想。我向往着村里某人从邻近城镇——即便如此也要走上好几天——带回来的英雄传说,想象着自己挥舞木棒,「砰砰」地打倒坏蛋的样子。而西塞尔则双眼放光地说:「我想当公主。」
我把自己梦想搁置一边,说:「那才不现实呢。要当公主,得是国王的女儿才行吧?」她回嘴道:「你脑袋被打傻了吧?在舞会上被王子看中不就好了?」我固执地反驳:「王子怎么会喜欢在舞会上打瞌睡的女孩?西塞尔,就算是公主,也是『沉睡公主』吧?」把她气得直哭。
结果,我终究没能成为浪迹大陆的英雄,而西塞尔却成为了比公主更尊贵的存在。
那是在我刚好十岁的时候。
在此之前,西塞尔顶多只会沉睡半天左右,但那次,她整整睡了三天,一次也没醒来。
大家都担心她是不是得了什么致命疾病。连平常总爱捉弄她的我也坐立不安。我并非因为讨厌西塞尔才捉弄她。她非常可爱,是的,就连被称为「沉睡公主」而哭泣的样子也格外惹人怜爱。
当她醒来、大家终于松了口气时,有人无意中嘀咕了一句:
「说不定……西塞尔就是会成为维罗妮卡大人的那位?」
整个村子都轰动了。为什么谁都没往这方面想呢?
侍奉女神法乌泽尔的依代——维罗妮卡,其女性从成为维罗妮卡的那天起,直到临终前,一生都将在沉睡中度过。据说维罗妮卡从出生起就被女神选中,其圣兆便是幼年时期便会持续沉睡多日。传说在沉睡期间,女神会出现在梦中,教导她如何做好成为维罗妮卡的准备,但历代的维罗妮卡候选者们却异口同声地说「什么都不记得」。神学家们提出了「女神禁止外传」或是「醒后会忘记,但因为是只在梦中需要的知识,再次沉睡便会记起」等学说,但真相无人知晓。
从那天起,西塞尔成了全村的一切。
她像真正的公主一样被对待,每当西塞尔陷入长时间沉睡,村民们都会欣喜若狂。他们自豪地宣称:我们村竟然要诞生维罗妮卡大人,这是何等荣耀!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数年。我连和西塞尔说话都变得困难,只能远远望着她日渐出落得亭亭玉立。
人实在太多,我无法靠近到能看清张贴名单的距离,这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松开他,反问道。
我正在王城里的骑士团总部,百无聊赖地翻阅从城堡书库借出的历史书消磨时间。从普通士兵乃至一般官员若非身居相当地位便不得擅入的书库,能凭通行证自由借出珍贵书籍,这也是骑士享有的特权之一,但会使用这特权的好学之人,恐怕也就我这种程度了。
「在发什么呆,快点准备出发了。」莱安说道。
只有莱安对我说过:「你能成为骑士,只是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更为国家而战,仅此而已。」很久以后我才从团长那里得知,我的破格提拔有着莱安的强烈推荐。我为此向他道谢,他却只是说:「不管我推不推荐,你小子迟早都会成为骑士的。」
是阔别十年的青梅竹马。不,已不再是少女,而是位成熟女性了。为了追寻她而前往卢格纳斯,成为士兵,在战斗中度过日夜,以骑士为目标的十年记忆,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涌上心头。
「容我介绍。诸位即将护送她前往卢格纳斯的大神殿。」考法克斯卿示意身旁的女性。她应了一声「是」,上前一步,施礼后抬起头。美得不可方物。
十二把椅子。我能坐上其中一把吗?自与西塞尔分别以来,我人生的全部就是为了那一刻。然而骑士团有近百名在籍成员。至少出发之日必须在卢格纳斯,因此不幸被派遣到地方的大约三成人员,将无缘选拔。
当我终于抵达卢格纳斯时,距离与西塞尔的最后一次对话,已经过去近一年。我一路向行人打听,总算找到了女神法乌泽尔的大神殿。这是卢格纳斯国法乌泽尔信仰的总部。虽被那肃穆而宏伟的建筑所震撼,我还是向卫兵说明了想见西塞尔的意愿。我乐观地认为,只要说是青梅竹马,应该能见到。
◇
在途经村庄受到的欢迎中,我们终于抵达了考塞朱城。街角人潮汹涌,为这一生难得一见的游行而狂热。此刻我觉得,这身沉重的铠甲似乎也没那么糟。我略带羞涩地向人群挥手致意。我们前往领主考法克斯卿的宅邸。
说着,莱安拥抱了我。我曾向他坦白,为了和西塞尔的约定,我的目标是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他绝不会拿这件事骗我或开我玩笑。我被选中了。
「欢迎诸位,光荣的十三骑士。」考法克斯卿致意道。「长途跋涉辛苦了。作为考塞朱的领主,请允许我尽地主之谊。」
十年了……自从和西塞尔分别,已经过去了十年。几年前刚成为骑士时,我曾多次考虑过去考塞朱见西塞尔。以骑士的身份,会面应该不会太困难。但我却固执地克制住了自己。
深入城区后,一栋格外庞大的宗教建筑出现在眼前。高墙环绕,虽只有两层,但其占地规模接近卢格纳斯的大神殿。但这巨大建筑并未破坏城市的平衡。我向莱安打听那是什么。
「真想为你庆祝一下踏上征程,但我有点事。」
考塞朱是卢格纳斯领土内数一数二的富裕城市。其辉煌的街景让我感到压迫。王都卢格纳斯也有豪华的贵族宅邸,但整个考塞朱城却如同精心编织的艺术品,井然有序。这里才配得上她等待那个重要日子的身份。
我迷上了历史。得益于数年待命任务期间埋头阅读历史书,对于有史记载以来的克劳迪亚大陆之事,我几乎能像学者一样侃侃而谈。卢格纳斯与托利泽亚的历史、对女神的信仰,以及关于维罗妮卡的事。我了解到,我国与托利泽亚数百年来的执着对峙,其根源在于对维罗妮卡的争夺。当兵时,我从未想过两国争斗的理由。
◇
无论当兵前还是当兵后,我本与文字无缘,也不曾因目不识丁而感到自卑或不便。但晋升骑士后,我的文盲身份成了众人嘲笑的对象,团长也训诫说身为骑士若是文盲则有辱骑士团名声,因是上级命令无可奈何,我才开始去书库。起初只是看看插图,渐渐地对书中记载的故事产生了兴趣,于是请骑士同僚们——他们与我不同,都很有学问——教我识字。
除了去确认是否张贴了十三人的名单,我几乎足不出户,整天在房间里发呆似的翻看书本。在城堡里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都兴奋不已。
骑士团里能称为朋友的,只有莱安一人。即使成了骑士,我也没有自建宅邸,而是和普通士兵一样住在宿舍——这在同僚中评价极差——他不止一次邀请我去他家,他们夫妇俩和年幼的儿子三人总是热情款待我。当然,除了他,没有别人会邀请我去家里做客。
我曾以为,莱安身为骑士却仍亲身奔赴战场,是为了建功立业、重振家族。他的家世和与之相配的武勋,名声响彻全国。倘若他出身于更有权势的家族,恐怕早已成为史上最年轻的骑士团长了。在这十三人中,他被委以辅佐团长的职责。
在比平时晚的时间前往总部时,发现总部前已聚集了一群人。不用想也知道那里有什么。聚集的不只是骑士。城堡里的各色人等都对那「十三人」兴致勃勃。
他和那些高高在上,一到战斗时就躲在指挥部不肯挪窝的其他骑士不同,他和当时的我们一样,亲身涉险战斗。我还记得他有一次说过的话:「骑士中也有家伙大言不惭地说『死在这种地方一点也算不上荣誉,所以不去前线』,但我可不这么想。为保卫这边境村庄而献出生命,与为公主殿下牺牲性命并无不同。在成为卢格纳斯基石这一点上,是一样的。」莱安虽然年轻,却深受普通士兵们的敬重。我也喜欢他。我们成了朋友,即使在我成为骑士后,这份友谊也依旧延续着。
「喂,小铁锤。如果我真的成了『沉睡公主』,你会成为我的骑士吗?」
「谢谢你,莱安。」
有人对另一个人说道。对方点头附和。
莱安对世间的评价显得兴趣缺缺,也从未表现出想成为维罗妮卡骑士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内心渴望得到那个位置。若能当选,他的家族重振雄风便是必然。
当我们经过圣堂,游行队伍停了下来。考法克斯卿的宅邸就紧邻圣堂而建,仿佛在宣告:城市中心确实是圣堂,但紧随其后的便是我的居所。宅邸大得令人怀疑是否住了三百口人,与圣堂不同,这宅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就在那里……」
现在就算去给团长擦鞋也来不及了。我从书库拿了几本关于维罗妮卡的文献,返回了宿舍。
我在纷争地区辗转度过了十几岁的剩余时光。逐渐磨练出作为战士的本领,立下战功,最终甚至被委以指挥部队。
「人们只称它为『圣堂』。」莱安回答。「它正好位于城市中心。可说是这座城市物质与精神两方面的中心。西塞尔大人也生活在那里。」
他身旁跟着一位女性。年纪约莫二十四五岁,身着法乌泽尔的白色礼服,长长的金发在腰际束起。她虽低垂着眼帘,但那侧脸拥有不逊于女神法乌泽尔的美貌,令所有骑士都为之惊叹。大家似乎立刻明白了她是谁。我当然也明白了。十年来我一直刻画在脑海中的少女面容,依然清晰留在她的脸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紧张得睡不着觉。离开村庄追寻西塞尔以来的所有日子,可能都将化为泡影。或许是因为这个,那天我一直睡到很晚。
渴望成为维罗妮卡骑士的我,心情也一样。绝不想把那个位置让给任何人。
但西塞尔再也没有回到村里。只有随行的父亲回来了,兴奋地宣布:「大家高兴吧!西塞尔要成为维罗妮卡大人了!」村里连日举办庆祝宴会,但我没有参加。我正在做出村的准备。并非为了追寻孩提时代梦想的「流浪勇者」之类的童话故事。
是的,那是在十月底那一周。团长猛地推开门,冲进总部。
在盛大的欢送游行中,我们十三人启程前往考塞朱城。
◇
我决定在卢格纳斯当兵。我想,除了先当兵,再晋升为骑士之外,没有其他方法能再见到西塞尔。现在回想起来,这和「流浪勇者」一样,是个不切实际的梦想故事。我当时不知道,卢格拉斯的骑士几乎全被上流贵族子弟占据,并非有能力的士兵就能成为骑士。
他还是我在十几岁、还是个普通小兵时在战场上认识的男人。虽然是同龄人,但莱安是骑士,而且出身名门。我曾嫉妒他这个天生就拥有一切的幸运儿,一开始决定对他视而不见,但在并肩作战的过程中,与平易近人的他建立了友谊。
那年,我十七岁。
「恭喜。你被选为十三名骑士之一了。」
当然,选择权在西塞尔手中,但我的优势——并非肯定那些关于我晋升的闲言碎语——大概就只有和她同乡这一点了。或许,她早已忘记我了。
我用双臂紧紧回抱了莱安。和当年成为骑士时一样的泪水涌了上来。
大家都知道我和西塞尔是同乡,也有同僚在背后说闲话:「那家伙能被提拔为骑士,就是因为和西塞尔大人是同乡。否则那种下贱出身的人怎么可能成为卢格拉斯的骑士。」当初拿这事炫耀真是失策。如果现在利用骑士的身份去见她,针对我的风言风语只怕会变本加厉。
我们被引至大厅,十三人落座,等候考法克斯卿。
待端上的果酒酒杯几乎见底,宣告宅邸主人驾到的铃声终于响起。全体起立迎接。门开了,一位身着长袍、白发苍苍的老人现身。他应该就是考法克斯卿。他所穿的长袍属于法乌泽尔的司祭,皈依法乌泽尔的考法克斯卿拥有司祭的圣职。
「大家听着!大神殿的维罗妮卡大人出现了逝去的征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现场响起一阵骚动。「选拔十三名骑士的时刻到来了!」
归根结底,对维罗妮卡的反复争夺,本身就是两国的历史。两国士兵所流的血,大概都汇聚到了女神的脚下吧……
「非常感谢。」团长代表大家致谢。
团长匆匆离开了房间。
不过,当兵倒是很简单。卢格纳斯与克劳迪亚大陆的另一大国托利泽亚持续数百年的小规模冲突不断,期间也爆发过数次大战。靠近国境线的城镇战事频仍,兵员短缺。只要是体格好的年轻人,当天就能住进军营。
我陷入绝望。即使前往考塞朱,也显然会被拒之门外,更何况我连考塞朱这个城镇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没想到当代维罗妮卡的死期会来得如此之早。我成为骑士后尚未建立任何战功,在同僚间风评不佳,在上司那里也不讨喜。本想着等将来与托利泽亚爆发大战时,主动请缨前往前线……
从我成为骑士那时起,就开始流传维罗妮卡即将更替的消息。当代维罗妮卡因年老体衰,职责即将终结。她年事已高。在不远的将来,西塞尔将成为下一任维罗妮卡,届时也将选出新的维罗妮卡骑士。那会是谁呢?在坊间最被看好、名字最先被提及的,就是莱安。在小酒馆里,我多次听到喝醉的男人(他们没注意到旁边坐着的我也是骑士团一员)高声宣称:「除了他不可能有别人!」。无论等多久,都听不到我的名字。
「嗯。准备旅途的事。」
在西塞尔动身前往卢格纳斯大神殿进行漫长旅行的前一天,我有机会和她单独说了会儿话,虽然时间很短。
◇
「有事?这种时候?」
那意味着,莱安也被选入了十三人之中。我们笑着再次拥抱在一起。
「欢迎诸位光临,卢格拉斯的骑士大人们。我是西塞尔。」她缓缓扫视十三位骑士。「各位的到来,意味着我终于要履行自出生起便被赋予的使命了。虽然只有数日缘分,但各位……」
但是,如果西塞尔选择了我以外的人,我希望那人是莱安。如果是他,定能在那漫长的沉眠中,好好守护西塞尔吧。
我注意到,在欢呼的人群中,部署了相当数量全副武装的士兵。因为考塞朱靠近托利泽亚国境线,所以设有坚固的防卫体制。不过,此前并未实际遭受过武力镇压或设施破坏。或许是因为这里宗教设施众多,拥有相同信仰的托利泽亚有所克制,也可能是因为历代领主——考法克斯卿,据说与卢格纳斯和托利泽亚双方的大主教都有深厚交情。否则,不该让维罗妮卡候补住在如此靠近国境的城镇。但与双方大主教关系密切,也意味着考塞朱城虽是卢格纳斯领土,却与本国联系淡薄。虽有卢格纳斯派遣的士兵,但考法克斯卿却自费雇佣了数倍于前的私兵。我看到的士兵大多未佩戴卢格纳斯的纹章。
「也就是说,剩下的椅子是十二把。」
我和西塞尔约好了。要一直守护在终将陷入长眠的她身边。
我们取道较短的那条干道,在沿途管辖的村庄休息、用餐,向着考塞朱前进。穿着沉重的铠甲本身已是负担,若再背上十天的口粮和野营用具,马匹很快就会累垮。既然如此,还不如先脱掉这该死的沉重铠甲。如果说是为了骑士的体面,用铁皮糊个样子货也就够了。从头盔到护胫,每一件都厚得离谱,全部加起来差不多有一个成年人的重量。这种除了重毫无用处的装饰品,真打起仗来只会是碍事的累赘。
实际上,我当时认为西塞尔是下任维罗妮卡什么的,简直是天大的误会。我想着过几个月西塞尔就会回来,肯定会害羞地笑着说「好像搞错了呢」。村民们或许会失望,但很快就会恢复以往的生活吧。
「看那个『大少爷』。」莱安指着一位年轻骑士说。「他老爹是法务局的重量级人物。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能解释他为什么能当上骑士,还能待在这里。有次和他被配属到同一个战场,那『大少爷』一次剑都没拔过。我开玩笑逗他:『阁下的剑保养得真是一尘不染啊。』结果那『大少爷』没听出我的讽刺,还挺起胸膛说:『毫无瑕疵的剑正是骑士的证明。』喂,别笑。会被他听见的。」
那是格雷戈里·莱安。
身处安全的王城,日子过得安稳平和。最初我曾对骑士团近乎一种名誉职位、几乎等同于摆设感到幻灭,但我的最终目的是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而且这种无需感受死亡恐惧还能领薪水的日子也不算坏。只是,为了不让身手生疏,我在勤务时间外仍会与昔日的同僚切磋或进行训练,从不懈怠打磨自己。
「团长肯定会把自己算进去的。」
记得大概是在西塞尔十三、四岁的时候。关于她可能是下一任维罗妮卡的传闻传到了卢格纳斯,终于,她受邀前往王都的大神殿接受正式审查。当时大陆上到处都有仅凭「沉睡数日」这一「实绩」就自称或被推荐为「下任维罗妮卡候选人」的女性,拥有能准确辨别真伪的学识、为数不多的神官们为此忙得不可开交。当然,绝大多数候选者都只是自称罢了。因为作为维罗妮卡沉睡的女性、以及下任维罗妮卡,全世界都只有一人。
◇
团长非常兴奋。维罗妮卡更替是数十年一次的事。未必能在自己服役期间遇上。
但我立刻就被卫兵赶走了。他们根本不信我是青梅竹马。而且,他们说西塞尔已经不在卢格纳斯了。在我被扔进小巷时,才得知她为了成为维罗妮卡而前往考塞朱城进行修行。
大家都很兴奋,热烈讨论着西塞尔会选谁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但我像往常一样,无法融入对话的圈子。在总部打发时间时还能看看书,但在马背上可没法看书。我唯一的说话对象就是莱安。
从未离开过小村庄的我,就这样踏上了前往王都卢格拉斯的道路。我打算去见西塞尔,送上祝福,并向她起誓:为了实现与你的约定,我将首先以成为卢格拉斯的骑士为目标。要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就必须在维罗妮卡更替的祭典之日,被选入护卫她的十三名骑士之中。
托利泽亚与我国一样,对女神抱有强烈的信仰,其王都也建有迎接维罗妮卡的大神殿。只是,与我国的大神殿不同,那里没有维罗妮卡。维罗妮卡在全世界仅有一人。她将在出生国的大神殿中陷入沉睡,这是两国在遥远过去达成的协定。
「西塞尔……」我低声唤道。
说这话的莱安,在血统方面才是出类拔萃的。虽说家族如今已然没落,但他的家系可上溯至王族。莱安和那个「大少爷」的不同之处在于,他那柄只有骑士才被允许佩戴的带有纹章的剑,是因在战场上无数次征战而磨损的。
我大概也是这么想的。这与团长的人品无关,只是骑士团长不亲自指挥那件事,反而更不自然。
「哎?」
那是十月底那一周的事。
当代的维罗妮卡出生于卢格纳斯领土,即将继承其位的西塞尔也同样如此。不知是何种偶然,包括西塞尔在内,已经连续六代维罗妮卡都诞生在卢格纳斯领土内。对方当然不高兴。他们声称「卢格纳斯的神官看错了下任维罗妮卡」,也推举过自己的候选人,但那些女性从未在指定的日子陷入长眠,而且这种情况已持续六代——近三百年间,他们的大神殿一直空置。据说未能成为维罗妮卡的托利泽亚候选女性们,明明毫无过错,却都惨遭杀害。
几年后,我因破格提拔,终于如愿以偿成为骑士。
对着神色不安的她,我轻快地回答。那时的我,根本无法想象与她的这个约定,竟会彻底改变我的人生。
「接下来我要去参加会议,进行十三名骑士的选拔。几天之内,『光荣十三人』就会确定。不知道我们之中有几人能入选,各位都做好准备。从今天起,改为在自家待命。完毕。」
「嗯,如果西塞尔选我的话。约好了哦。」
房间里还有其他几位骑士同僚在谈笑。近来敌国托利泽亚异常安静,骑士团的主要任务就是待命以应对突发情况。我总是无法融入大家的圈子,总在房间角落里翻看散发着霉味的书页度日。
西塞尔的目光与坐在末席的我连成一线。那被优雅微笑的面纱所笼罩的表情,突然变成了普通女子的神情,她眨了眨眼。
我试图用不易被周围察觉的眼神向她致意,但西塞尔仍一脸困惑地凝视着我。除了我和西塞尔,其他人开始骚动起来。考法克斯卿担心地问:「您怎么了……?」但西塞尔的视线仍牢牢钉在我身上。大家看看她,又看看我。
西塞尔脸上骤然放光,她叫出声来:
「小铁锤!!是小铁锤对吧!」
全场愕然,除了我和西塞尔。
旁边的莱安戳了戳我的肩膀问:「喂,『小铁锤』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顿时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小时候的外号。」
◇
考法克斯卿为每人安排了一间客房。对于常年宿营兵舍的我来说,那近乎恶俗的豪华反而让人住不惯。
回想起大厅里的事,脸上又发起烧来。西塞尔喊着小时候的外号,跑过来抱住了我。「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不可思议却又欣喜地问我。我尽力摆出最一本正经的表情,想说「我成为骑士了,西塞尔大人」来搪塞,但她不肯放开。
最后,考法克斯卿代表目瞪口呆的众人质问我缘由。我不得不在大家面前解释我和西塞尔是同乡。这事大家本该知道,但看到我们过于亲密的样子,投来的目光变得冰冷而充满嫉妒。我小声对还不肯放手的西塞尔耳语:「西塞尔,求你庄重一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举止失态,脸红着放开了我。
随后傍晚的晚宴回想起来,更是让人不止脸红,直接陷入抑郁。坐在考法克斯卿旁边的西塞尔,越过其他十二个人的头顶,只顾着跟坐在下座的我说话,兴奋地讲着童年的回忆和成为维罗妮卡修行的辛苦。考法克斯卿苦笑,同伴们不敢对即将成为维罗妮卡的女性有怨言,只好瞪着我,而我只能一直低着头。
西塞尔说「真遗憾,但我必须回去向圣堂的大家道别,今天先走了。以后就见不到了……」,便离开了领主的宅邸。
但我的灾难还未结束。晚宴后,我被叫到了考法克斯卿的私室,连团长都被撇在一边。大概是从西塞尔兴奋的样子,看出我是维罗妮卡骑士的有力候补,想提前铺垫人脉吧。
明天我们将离开此城,与西塞尔一同前往卢格纳斯。还有半月有余,时间充裕。但一想到今后西塞尔会如何对待我,以及同伴们会对此有多反感,我又消沉了。
◇
次日,我因旅途劳顿睡过头了。敲门声惊醒了我,只见莱安探头进来。
「哟,小铁锤君阁下。早就过了起床时间还没醒,难不成你才是维罗妮卡大人?」
我惊得从床上跳起来。莱安已经披挂整齐。
「为、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
「这个嘛,你该问问自己的良心?」莱安坏笑着说。「大家都在玄关大厅集合了。要是维罗妮卡大人比你先到,可没人会反对团长把你丢在这里直接出发的意见。我当然也投了赞成票。好好加油吧。」
莱安轻快地关上门,脚步声远去了。混蛋。错的又不是我,是西塞尔!
大家总算明白了状况。团长气急败坏地逼近考法克斯卿:「开、开玩笑!我们的使命是将维罗妮卡大人护送至卢格纳斯。既然大人陷入沉睡,即使用马车运送也要……」
◇
其实我们已模糊猜到男人会如何回答。
「怎么回事……?」
「哦呀哦呀,名门莱安家的公子竟如此执着于维罗妮卡骑士之位。凭出身就得了现在的地位,还不知足吗?」
「坊间评价可是你最有可能成为维罗妮卡骑士。」
「过分的事?」
「多管闲事。」
因店内喧哗平息,店外的异常骚动显得格外刺耳。
本已因酒脸红的卡托更加气愤。
「请别见怪,我原以为您不配成为十三骑士。我曾对您非贵族出身抱有偏见。虽听说过您在战场上的活跃,却断定是夸大其词。但您至少比我们任何人都更了解维罗妮卡之事。」
「喂——莱安!」卡托向莱安打招呼。莱安略显惊讶,和同行的男子说了几句,两人向我们走来。
就算酒醒后卡托会忘记这些赞美,但能得到他这样纯粹的骑士认可,我还是很高兴。
卡托抓住一个奔跑的男人询问:
玄关大厅里,除我之外的十二人和考法克斯卿都已到齐。我在如同北风般冰冷的视线中站到队列末尾,气喘吁吁。旁边的莱安却一脸事不关己。
「所以说了,是进入了『胥昏』状态。」
「『胥昏』期间不能移动的规定,并非绝对。读相关记载,虽写得隐晦,但似乎过去有人在『胥昏』期间对下任维罗妮卡做了过分的事。」
看来,能弥补因词汇差异产生的考法克斯卿与骑士团之间沟壑的只有我了。虽然明知会招致反感,但没办法,我故意提高音量说:
「哼,总比某个把小时候的约定当真,一辈子追在发小屁股后面的家伙强!」
正当我查阅有关『胥昏』的各种案例时,门被敲响了。以为是考法克斯卿的使者,开门一看,却是十三骑士之一,卡托。
◇
「嗯?」 完全喝开了的卡托似乎在我身后、酒馆入口处发现了什么。回头一看,是莱安。他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个非骑士团的人。
卡托像神学校学生般认真倾听,关于维罗妮卡的话题一断,他便说: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从玄关跑进来,对考法克斯卿耳语了几句。似乎是宅邸的仆人。考法克斯卿惊讶地反问:「这种时候?! 」仆人也重复道:「我也觉得难以置信……」
「哟,卡托。还有小铁锤君。」
「来,坐吧。」卡托招呼两人。「这位是?」
「你怎么想?」莱安把话头抛给我。
众人落座,重新点了酒。卡托的酒量相当可以。
「最终是维罗妮卡大人选择。光是发小这点就让你领先一筹,我可吃不消。」
我在分配到的房间里,阅读从考法克斯卿处借来的书度过时光。不愧是信仰深厚的城市,其珍贵的藏书甚至让我感到兴奋。考法克斯卿多次想邀我去私室,但我讨厌事后被团长盘问,便以身体不适推脱了。
「这是玛达克斯。以前战场上的佣兵战友,现在受雇于考法克斯卿。被困在这城里闲着没事喝酒逛遇上的。」莱安指着我对玛达克斯说:「看,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因为小时候的约定就想当骑士,结果还真当上了的维罗妮卡大人的发小。」
「实在无聊……去喝一杯如何?」他说着瞥了一眼房间,看到桌上堆积如山的书,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您在忙?」
「拜托别那么叫我。」
◇
「开玩笑的该是我说才对!」考法克斯卿语气严厉起来。「『胥昏』期间,西塞尔大人正与女神对话。岂能像货物般用马车运送!还有团长阁下,她尚非维罗妮卡大人。以名称呼是否更妥当?」
我和莱安同时踢开椅子起身,怒目而视。周围目光齐聚。
我们走出酒馆。人们在奔跑,脸上写满恐惧。远处的天空被染成橙红色。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又瞬间褪去,我感受到了成为骑士前多次体验过的战栗。战场上多次体验过的那种。
卡托对莱安的玩笑报以豪爽大笑,我却笑不出来。平时就毒舌的莱安,这几日对我说话却句句带刺。
带了几分醉意的卡托说。
说实话,我小时候也干过扒睡着了的西塞尔衣服的事。当然层次不同,还是保密为好。
「嗯,离市中心远些的话,其他城市有的这里也大抵有。妓院估计没有,但暗地里经营的或许有。要去找找看吗?」
「无妨。我只是受雇于那老头的。和你们骑士不同,没宣誓效忠。」
「真是服了。」莱安说。「只剩十天了。就算西塞尔大人明早醒来,日程也紧巴巴的。或许真如考法克斯卿所言,在这城里举行仪式更好。」
相视一笑后,我们结伴——当然未着铠甲——走上了夜晚的街道。
众人哗然。「为什么?」质疑声四起。
「有什么关系嘛。」莱安又指着卡托:「这位是卡托。看外表可能不信,但这家伙也是骑士团员,卡托家的继承人。这世道真是无奇不有啊。」
「戒律未必合理。但若胆敢违反,用马车运送她,我们便无法挺胸抬头地回卢格纳斯了。况且考法克斯卿绝不会允许。」
卡托笑着起身自我介绍,与玛达克斯握手。我也效仿,同时观察名叫玛达克斯的男人。穿着随意,不像士兵,大概也是休假中。但他腰间佩着细剑,动作看来会很敏捷。
「你去和考法克斯卿谈谈怎样?」莱安说。「你最接近维罗妮卡骑士。你的意见他或许会听。你好像很受那老头青睐呢。」
「住手你们两个!难道要在这地方让卢格纳斯骑士内讧吗?!」
「喂,莱安!连这都说了?!」
「这家伙嫉妒了。我也有点。」卡托开玩笑打圆场,我却对莱安发作。
「不,我也只是看书解闷。就奉陪吧。话说,这正经的城市还有酒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他的言辞格外辛辣,近乎骂人。
「不得而知。我也很困惑。总之,西塞尔大人无法移动。诸位需有心理准备,最坏情况,维罗妮卡更替仪式可能需在此地举行。」
「考法克斯卿,那么西塞尔大人大约何时能醒来?在此临近维罗妮卡更替之际进入『胥昏』,闻所未闻。时间不多了……」
除了莱安,其他骑士对我抱有这种感情,从我成为骑士起就一直切身感受着。
「那就是说可以移动咯?」对卡托的问题,我点头。或者说,我已经这么干过了。
「请适可而止。玛达克斯先生也在呢。」我轻拍卡托肩膀说。
没看到西塞尔的身影。搞不清状况,我悄悄问莱安:「西塞尔大人还没来吗?」
「胡说八道!那家伙只是想把自己的城市变成女神降临之地。忘了前天晚餐时他说的话吗?『团长阁下意下如何?本城亦有配得上女神降临的设施,何必让西塞尔大人旅途劳顿?总不至于让她在路途中完成仪式吧。』 呸!」
「啊,失礼了……」
「是战争!」男人喘息着喊道。「托利泽亚打过来了!」
「莱安,你今天怎么处处针对我?」
卡托拦住我,玛达克斯架住莱安制止。店内瞬间寂静。
酒馆里挤满了醉醺醺的客人,洋溢着庆祝维罗妮卡更替的气氛。
「骑士们,情况棘手了。西塞尔大人从昨晚起进入了『胥昏(transient coma)』状态。出发只能延期了。」
「就是脱光女性衣服进行的那些事。」
考法克斯卿清了清嗓子,对我们说:
「不、不会是我们骑士团的人吧?! 」卡托舌头打结地问我。
「只有维罗妮卡大人能叫?」
大家焦急万分。团长似乎也察觉了考法克斯卿的意图,甚至怀疑是否在假装沉睡,带着莱安闯入了圣堂,但看到安静躺在寝台上的西塞尔,只得灰溜溜地回来。似乎被神官们痛斥了蛮行,心情极差。骑士团的士气日益消沉。
「真佩服您学识渊博。」
当然,我还没蠢到会喊出声。我火速穿上沉重的铠甲,冲向玄关大厅。
「岂敢。想想这种不体面的事传到团长耳里会怎样,就够可怕了。」
「不,那个……」 团长并不明白『胥昏』的含义。其他同伴也是。只有我从书上读到过这个词。这是指即将成为维罗妮卡女性的一种持续数日的、类似仪式的沉睡。在此期间无人能触碰她,因此出发必须延期。顺带一提,成为维罗妮卡后直至临终前的长眠,称为『悠昏(sweetest coma)』。
莱安瞪大眼睛,卡托喷出酒,玛达克斯爆笑。
团长询问考法克斯卿:「那个,维罗妮卡大人怎么了?」
「有何贵干?」
卡托喃咕。外面的嘈杂非同寻常。我和莱安暂时收起敌意。
「可能是,但不清楚。似乎因不祥而被隐瞒了。至少能确定是卢格纳斯人,非托利泽亚。若是托利泽亚的丑闻,我国人写的书肯定会明言。因有过此类事,才制定了戒律,禁止任何人触碰『胥昏』中的维罗妮卡候补。算是防范措施吧。」
卡托邀我出来,似乎是想打听西塞尔『胥昏』之事及维罗妮卡的各种知识。我谨慎地分享所知,回答他的疑问。对于他最关心的『西塞尔何时醒来』,我只列举了几个案例,并未给出明确答案。
「哦,你就是那个为了童年约定跑去当骑士,结果还真成了的家伙的最好的朋友啊?」
团长无法反驳。考法克斯卿胜券在握地说:「总之,等待西塞尔大人醒来吧。请诸位在此安心住下,静候佳音。」
我问卡托。在卢格纳斯王城多次照面,但仅限于寒暄。他比我年长几岁,体格魁梧如山,虽看不出来,但也是贵族出身。
考法克斯卿自有道理。在新任维罗妮卡识别方法尚未确立的时代,新维罗妮卡诞生——亦即女神降临——在神殿之外地点举行的事例据说很多。但考法克斯卿的算盘,恐怕是想借机让女神在自己的地盘上降临吧。
「别开玩笑了。」
「确实。我也忍忍吧。」
「哎呀呀,维罗妮卡大人的事,你不是最清楚吗?」
六天过去了,西塞尔仍未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