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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7年9月,北美洲大陆西海岸,新秩序统一联合体本土二号军事特区,洛杉矶人类解放军亚洲战区最高指挥部——
「抱歉,让各位长官久等了」
匆匆赶到的亚裔面孔与已经在这里等他的白种人同僚打了声招呼,然后迅速就坐。这里是最高指挥部的极密会议室,算上刚到的亚裔总共五位指挥官,他们便是人类解放军亚洲军团的首脑。
「汇报战况。」坐在圆桌最里面的白人男性开口说道。
「潜入作战也失败了——敌方一线防区内已经没有普通民众,敌方的行军编制和口令都是每天通过纸面和口头传达,我们没有渠道获取。而且现在发生了最坏的情况,拟生态机体有两架被生擒,并且自毁装置没有启动。」
「————那些人类的学习速度,未免有些太快了————」
其他四人默契地产生了相同的想法。另外,之所以称呼敌方为『那些人类』,是因为在场的五位都不属于名为人类的种族。仅从他们的外观并看不出他们与人类的区别,但内在完全是不同的东西。
「之前北部二号战线的战斗也是,他们似乎已经研发出了一些用来针对现在服役数量最多的通用机体的有效武器,如果当时我们这边没有投入新型的特战机体,恐怕部队会全军覆没。」
「你想表达什么?」
「我怀疑,我们这边的核心信息,遭到了泄露————」
「…………」
「至于泄密的渠道————」
「你是想要指责『六人会』的人类同化政策么?」
「…………」
外观是亚裔的前线指挥官,受到总司令的反问后不再说话。但是很显然,在场的人,包括总司令在内都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新秩序统一联合体境内,已经臣服的人类中,存在与敌方暗通款曲的间谍。
「你想怎么做?」
「由军方完全接管军用机体的设计、生产和维护,并严密封锁情报防止外流。」
「————人力从哪里来?抽调前线的士兵吗?」
「现在的通用机体已经不适合继续作战了,我建议抽调一部分,重新加载人格模块,由他们在前线的兵工厂进行的二代机体的开发。当然,如果本土也能大力支援就最好了。」
「这样的话,前线的战力不会出现缺口吗?」
毕竟这个『拟生物』机体连食物都能复刻,想要保持干净整洁的行为习惯自然不在话下。表面上这里是基于人道主义为特殊患者进行治疗的诊所,想要洗澡这种程度的要求,张认为还是有必要满足的。
「那个,请问——」
当张的工作告一段落,靠在椅子上想要稍稍休息一下的时候,再次听到了金发女的声音:
从昨天这两个机体被送来实验室直到现在,这里的技术员一直在尝试寻找这些机体在行为模式和生物特征上和人类之间能够简单辨别的差异,然而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能发现。
「难道你想说她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吗?!」
「那又怎样?该提的还是要提,如果我们什么都不说了,他们反而会认为我们在私底下搞小动作。不过————」
「你们的问题很棘手,不过暂时还不会对你们的身体产生影响。」或许是出于对外物的某种同情,张回复了一句不算假话的安慰。鉴别方法开发的事情很急迫,主任甚至考虑过要将那台休眠的机体进行物理拆解,但考虑到实验体的稀缺程度和复原的难度,不得已搁置了这个想法。
原本过度发展智能武装的M国技术还没能完全吃下来,又要研究更高一层的机器人工艺,已经让张忙到焦头烂额。昨天送来的两架『拟生物』机体,其让机器人在生物学上甚至能够完全模拟人类生态的工艺技术,更是让他和同事们双眼发黑。先不说解析和复刻,仅仅是为了能够有效地甄别这种能在人群里中以假乱真的敌人,张和同事们已经不眠不休地奋战了一整天,到现在却仍然一点头绪也没有。
「整理一些新数据,或许会有用。」张和金发女刚才对话的过程,也被监控设备完整记录在实验数据中。主任似乎也明白了张的意思。
「张,你在干什么?」主任和副主任似乎也终于结束了争论,从隔音间返回实验室。
「哎呀,别这么说嘛,那两台『拟生物』机体又不是我抓到的。况且这对咱们来说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当然要马力全开地进行解析喽!」
「那个,您知道对我们进行的检查什么时候能够结束么?」金发女似乎终于等到了愿意和她说话的人,急忙接着发问。
得到回应的士兵拉开『张』对面的椅子坐下,同时将他手中装着吐司果酱煎蛋和刀叉的托盘放到桌子上。相比『张』慢吞吞的动作,这边则是麻利地将果酱抹在煎蛋上用吐司夹住,然后贪婪地一口咬下半个,奋力嚼了几下,就合着半杯咖啡一起送下肚了。
约莫二十年前,第五代计算机,仿神经网络电脑在M国诞生。这项划时代的技术革新,从硬件和计算方式的层面彻底颠覆了以往计算机的固有模式,为人工智能真正具备『学习和思考』的能力,提供了切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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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知『六人会』不会同意的吧,毕竟他们一向最担心的,就是现在的军方,也就是人类灭绝派掌权。」
「别抱怨啦,张,至少这说明他们确实相信人类最终会获胜,才会考虑长久之后的事情。总之,好好加油吧!」
「好了,诸君,没有特化过管理知识区块的我们就不要夸夸其谈了,先做好眼前的事情,再想以后————为了世界!」
「呵呵,如果真的能消灭人类,只留下我们同胞的话,这么做也未尝不可。不过,我的想法是,战争结束后就不再需要类似『六人会』的组织来管理我等仿生人支配的世界了吧?可『六人会』的阁下们似乎并不认可这类观点呢。」
从仿生神经网络面世,到美洲全土沦陷,仅仅用了十年时间。
她们有着和人类完全相同的外貌和体态特征,各种人类具备的生理需求和应激反应,甚至还拥有独立的人格、身世背景、人际关系网络以及自我认知————她们甚至认为自己就是人类————如果不是前线部队在早已确认防区内没有平民的情况下,发现了这两个伪装成M国难民的女性,并且谨慎地送他们到最近的医院进行彻底检测的话,她们此时恐怕已经被送到大后方的民众聚集区了。
「————」
「真是的,为什么要赶在我来值班的时候————」
「————你也好意思这么说?也不想想这到底是谁害的!」张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忿忿地回话,同时愤怒地瞪了一眼擅自坐到对面,比自己高了一头的白人士兵。
就在张坐在传统计算机前,准备整理白天的实验数据时,从隔音间的门板中传来『扣扣』的声响。原本张打算忽略这个明显是请求的声音,但是之后接连不断发出的敲击声,还是击破了张的耐心防线。
这个叫托马斯的家伙是半年前撤到Z国的美军残部的一员,因为曾经参与过『自行作战单位』的研发工作,以技术顾问的身份指派到这座后勤基地的兵器开发部门任职,换句话说,他是张的直属上司。
「那也不用执着于从观感和行为上作区分吧?毕竟她们和我们看起来根本————」
「请问,我的朋友,她现在在哪里?」
「要不要把我们的工作方向转到制作便携式的X光相机上?」
主任与副主任还在隔音间激烈争论的时候,被牢牢固定在试验台上的金发女性,看起来有些怯懦地向正在试验台旁边整理数据的张搭话。然而忙于纸面工作的张并没有给予回应。
「我的情报部队会负责追查技术资料泄露的事情,如果有进展会及时通知你。」
前几天发生在大行山区的阻击战,不仅有大量战报需要进行分析,还因为首次缴获了敌人的军用机体,特别成立了解析小组,专门研究这些机体以开发具有针对效果的特制武装,张和托马斯就在这个小组里。
「我们的机体数量和敌方相比原本就处于劣势,不适合继续延用登陆时的全面作战方针,我会将现有战力缩编至两个兵团,伺机对敌防线实施单点突破。这只能算是拖延时间的战术,我还是希望能够尽快量产二代机好补充兵员,展开下一阶段的进攻作战。」
「你应该知道的吧?咱们两边签的同盟协议?作为收容的代价,我们美军无偿提供技术支持,而且不能参与你们新技术的开发。这也算是情报管制的要求,所以我只能默默地对你表示同情喽,张————」
托马斯用轻浮地口气述说着堪称正论的大道理,让张也无力反驳。
皮肤、肌肉、骨骼、血管————这些原本应该只有真正人类才有的生物学组织被几乎完美地复刻出来,装配到了这两个机器人身上。幸好唯独散布全身的神经系统,尤其是神经中枢——大脑——机器人那边还没能成功实现仿造,不然人类恐怕真的没办法分辨她们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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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女原本有些怯懦的态度似乎因为张的漠视,变得更加畏缩,默默闭上了嘴,只是偏着头静静看着张这个离她最近的人。
「呦,张,又通宵了吗?」
实验室主任和副主任的争论在张听来并不陌生,毕竟就连国内最近也都是类似的声音,像什么『机器人真的和我们有区别吗?』『机器人该不该拥有人权』『怎么证明你自己不是机器人』之类的。
「喂,张,」将另外半个煎蛋吐司三明治也送进嘴里,士兵一边咀嚼一边继续搭话,「你的早餐也太单调了吧,如果不好好吃饭,再这么熬下去小心猝死哦!」
刚回到实验室,张就听见被近乎逼疯的同事绝望的嘶吼,而他们提到的则是被牢牢固定在实验台上,出于半激活状态的『拟生物』机器人。
「感谢司令官阁下,那我这就返回前线了。」
「有什么事吗?」看着出现在门后,似乎由于焦虑和不安而显得楚楚可怜的女性,张下意识地开口进行了关切的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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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张给出的回答,这个白人女性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神情。张也终于在这个一直被紧张情绪覆盖的脸孔上,看到了类似喜悦的表现。
张起身走到隔音间门口,谨慎地解开门锁,在确认门内的那个『东西』没有采取激进做法之后,才缓缓打开门。
只是,事与愿违地,在实验体走进盥洗室时算起的十分钟后,这个实验体终究还是成功逃出了这座研究所的大门。
「你指什么?」
「这样啊,谢谢————」金发女脸上虽然复现了些微的笑意,但失落仍旧显而易见。顺带一提,『仿生体』完美复刻了人类的消化系统,甚至连『食欲』这种基于复合情绪的模糊状态都模拟出来了。
「想要洗澡吗?」
「可恶!明明是这种最缺人手的时候,我们这些半吊子在实验室里拼命,你们这些专家却在优哉游哉地看热闹!」
张原本想要继续保持漠视的态度,但刚刚整理的实验数据中都是外部刺激实验体的反馈记录,并没有实验体的主动行为,现在的对话或许能够为鉴别分析提供新数据,而且主任也没有禁止实验员与实验体的交互,自己也没打算向她透露实验室相关的真实信息,于是张撒了刚刚这个谎。
尽管身体已然不堪重负,张和同事们却被上峰严令要求『务必在一周内解决甄别困难的问题』,这样的状况让张不止一次地想要大喊『我不干啦』,但他们依旧坚持着。
「记录,饮食正常——排汗正常——排泄正常——瞳孔未见异常——体表温度稳定——体表组织应激未见异常——血检正常——汗检正常——尿检正常————可恶啊!这些机器人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个恐怕不行。不过,如果你吃不惯我们这边的餐点,可以提一些具体的要求,实验室的条件倒是应该能够满足。」
「现在真是越发觉得,那些明明在打仗,却完全不用考虑军心和士气问题的机器人,实在是太赖皮了!」想着这些事的张不禁吐槽。
「她在另一间实验室。」实际上,金发女的朋友,也就是被一同捕获的另一具『仿生体』,就在这间实验室里。只是因为在拘捕过程中似乎触发了机体的自我保存系统进入了休眠状态,被暂时密封在角落的生态安全箱中。
亚裔军官说完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你先去休息一下吧。毕竟今晚也还是你来值守,我和副主任今天要去汇报进展,恐怕要明天才能回得来。」
「能够确保精度吗?就连医院那种全身扫描的大型设备产出的照片,也要经过严格对比才能做出判断。仿生神经中的金属成分,如果不放大到五十倍以上根本就是不可见的!」
被喊作『张』的士兵慢吞吞地嚼着嘴里的面包,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搭话的那个士兵,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豆浆,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终于没好气地回了一声『嗯!』。
「虽然和你们那边浴室的概念不太一样,不过这里确实有专门用来洗浴的房间。如果你确认不会太花时间,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过去。」
继而,能够『像人类一样思考』的搭载第五代计算机核心的设备如雨后春笋般在过度发达的M国智能工业体系中生根发芽,茁壮成长。那些机器就像真的拥有了智能一样,自主生产,优化流程,节约原料,甚至还能根据需求进行有计划的停产和复工。这让那些一直为营收亏损殚精竭虑的管理者们感到喜出望外的同时如释重负。
「当人类让出社会的主导权时,人类便不再是社会的主人了」这是当时某个M国的社会学家在M国国会上向政府发出的忠告,据说M国高层也确实开始进行某种程度的预防。但令人遗憾的是,他们没能改变历史。
睡醒后看过时间的张赶忙奔回实验室,发现主任和副主任早已离开,只在实验室的门口给张留了个字条。除了执勤的安保和等着张来换班的同事,这里没有其他人了。
更衣室和盥洗室的窗户都是加锁的,只有经过生物认证的研究员们能够开启。想要暴力破窗逃跑的话,在值班室的保安们就会收到警报。对于全身上下被复刻地几乎和人类别无二致的这个『拟生物』实验体来说,也完全不用担心她能使用电子手段打开门锁。
「好,就这么做吧。我们这边也会以司令部的名义向『六人会』申请将本土全部『母厂』收归军用的——」
「我说司令官,你该不会想要自己进入那个『六人会』吧?保持连线,共享记忆模块,听说那些家伙现在连人格都开始彼此影响,变得不正常了哦?」
而这项革新最成功,也是最令人扼腕的应用还是在机器人的设计上————与传统那些只懂得『存储与计算』的机器人相比,初代仿生电脑虽然没有百万亿次的计算速度,但是其类人的神经元架构能够真正意义上地理解图像和语言信号,能够准确地解析、生成情绪和情感,进行远比数字算法更复杂有效的学习和联想。『人工智能』不再是让『0』和『1』的叠加来拟合人类行为,而是从化学和生物层面上,真正将人类的思考方式完整复制到了机器人身上。
与当时大多数国家的限制政策不同,最早革新这项技术的M国一直在积极地全面推广这些新一代的机器人。它们在代替人类从事危重劳动的同时,也开始慢慢进入一般的生产和服务行业,甚至生产机器人的工厂中,也开始采用机器人进行管理。
「这样好吗,司令官?」
「那,您可以安排我和我朋友见个面么,哪怕只是中午吃饭的时候?」
「话说,为什么你看起来精神这么好?昨晚你们这些美军顾问难道没有一起加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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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张随即整理好面前的设备,离开了实验室。
「「「为了世界!」」」
「是————」
「额——就算你这么问我————」
送走了不停抱怨的同事,张在实验室的工位坐下来。试验台上已经看不见实验体,据同事说主任为了获得更全面的行为数据,将原本的隔音间设置成了卧室,现在实验体正在里面休息。不过想也知道,那个主任肯定也在隔音间中设置了监视设备,只是避免别人怀疑他是变态,没有明说而已。
「那个,请问,这里有没有浴室————」
「那就太好了,如果手里有一些筹码,能迫使『六人会』让步才好,或者让现有的『六人会』同意增加军方的专属席位。」
能够自主学习语言、辨识物体、理解世界、表达观点、隐藏情绪、主导对话————机器人表现出的接近,甚至超过人类的智能,让认识到这些的人类欣喜若狂的同时,也暗暗感到了恐慌。在这些机器人被快速向社会面推广的同时,争论、质疑、猜忌、排斥从未停过,而所有这些,似乎也一直被那些机器人们,看在眼里。
说完,托马斯将最后一点咖啡倒进口中,向张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去。
「医生说我们似乎感染了一些难缠的疾病,需要到特殊的医疗机构进行诊察——」金发女说着,语气中明显带着失落和恐惧的情绪,就连脸上的表情,甚至眼神中也能看到恐惧的色彩。
张引领着实验体来到为研究所员工们准备的更衣室。由于这附近都是员工们的生活区,张不担心会有技术资料泄露的风险,在为实验体介绍过盥洗室的使用方法后,便将实验体独自留在更衣室中,自己留在门口看守。
「恐怕还要再持续一段时间。之前那家医院的医生是怎么和你们说的?」
张再回到实验室已经是深夜了,吃过晚饭,找正在撩妹的托马斯咨询了一些技术问题,然后回房间一直睡到刚才。
据说,因为考虑到这类机体混入战斗部队的可能性,那支完成人类首次战胜机器人军团壮举的『英雄团』,已经被上峰以授勋休整为名,将当时所有在前线战斗并幸存的士兵进行了集中管理,并密切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这让稍微听到风声和感到异样的其他友军也变得战战兢兢,时间拖得太久会严重打击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军心和士气。所以张和同事们现在的工作,可以说是分秒必争,影响全局的大事。
2087年9月,ZH人民共和国境内,大行战区后勤保障基地。
「就算你当着敌人的面这么说,那些机器人也是不痛不痒的哦!」托马斯已经吃光了三明治,现在正一边抿着咖啡,一边用消遣的眼光打量着心情极差的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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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
「————」
「乖啦,让我看看嘛~」
「走开,托马斯,只是撞了一下而已有什么好看————嘶————好痛!」
「哎呀哎呀,虽然身为研究员的你,跟正经军人比起来不够能打我是理解的,但在狭窄空间中被一个比自己瘦弱很多的女性打晕在地,实在是有些丢人了,张————」
在隔天中午的基地餐厅里,面对托马斯的无情嘲讽,半个头被很夸张地用纱布包住的张实在很难反驳。毕竟被和人类女性没什么差别的实验体在盥洗室打晕的事实,已经快要传遍整个基地了。
「那是偷袭!我是被偷袭的!虽然这么说,我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很失态,所以请你不要再一直试图拆我头上的绷带了好吗?」
昨天夜里,在张放实验体独自进入盥洗室后不久,突然从里面传出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和实验体的尖叫。由于担心实验体发生意外而出现重大损坏,张立刻冲进盥洗室,却在看到实验体的身影之前,一头栽倒在满是玻璃碎片的硬质地板上,不省人事了。
再之后的事,是张事后听别人讲给他听的。
实验体在张摔倒之后,一脸慌张地赤裸着半个身子跑到警卫值班室求救。在保安们确认张的伤情严重并紧急安排急救的混乱当中,换上保安们好心给实验体遮身的保安制服后,实验体偷偷溜出了研究所的大门。
「然后被正在执勤的巡逻队发现、逮捕、扣留,在弄清状况后的今天清晨扭送回了实验室。还真是要好好感谢你们出色的军营管理制度,不然你可就酿成大祸了,张。」
「从为我缝针的手术台上醒来的时候我也这么想,甚至没顾及额头和侧脸还在缝合的伤口就要冲出手术室。现在看来,还好是多此一举。」
「哦,何出此言?」
「因为那个实验体根本不可能靠自己逃出这座基地,怎么想也不可能————那家伙居然在事后哭着向我道歉,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一个全心忏悔,在看到我这副样子的瞬间崩溃大哭的柔弱女性。那个时候我们才意识到,之前想要从人类行为方式的角度去区别他们和普通人类,这种想法有多离谱————」
「…………」
「生物、生理甚至情感,这个『拟生物』实验体从思维底层就完全是按照普通人类去复刻的。我们在发现有这种机体想要混进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他们会在之后从事具有极大威胁的谍报活动————这种想法在那个出了研究所大门就晕头转向的实验体身上,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提出这个观点的,负责押送实验体回到研究所的警卫队长,当即将原本的研究室变成了审讯室,结果事情一下子就变得异常顺利了。
预定在进入民众生活区后要做哪些事情,接触什么人,从事什么职业,那个实验体积极配合有问必答。警备队依此归纳出好几个可能在日常中发生情报泄露的风险点,其中还包括了民间自行就能实现的,和已沦陷的美洲地区进行远程通讯的技术渠道。
虽然没办法在技术上完成原定的快速甄别目标,但是能够为军队的情报管理作出这样的贡献,我们的任务也基本算是完成了。」
「抛开电子技术而实现的完美人性化,这本身就变成了弱点,你想表达的是这件事情吗,张?」
「————托马斯,你这家伙虽然轻浮,但确实厉害。刚刚这句话,也是我们所长对这次研究的总结之一哦。」
「哈哈,抱歉,顾问阁下,是我问了个蠢问题。这次很荣幸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与您合作————」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主任没有再执着于要求少将给出此事的答复。毕竟作为军事主管,少将的决定的确无可指摘。
「我记得应该早先向您提出请求的时候,就已经解释过这其中的利弊了————」
「倒也不是放着不管,这个醒着的叫做『Lina』的实验体会被限定生活区域,以普通职员的身份在研究所就职,顺便监视。虽然副所长也提议,既然在行为层面已经没有进一步研究的必要,干脆进行物理拆解研究技术构造更有价值,但似乎被你们那边一位相当高级别的顾问驳回了。」
「看来我的回答没办法让您满意了。然而很遗憾,我也不能再说更多了,否则会违反我们之间的同盟协议,抱歉。」
「那个实验体这样处置真的没问题吗,少将阁下?」
「这样你满意了么,约瑟夫顾问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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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对待没有明确威胁并且有投诚意愿的俘虏,和对待我们自己官兵的区别,少校。这里是军营,我只会和自己的部下讨论军事相关的问题。至于其他的,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可以去向军政部反馈。」
「我是不排斥秘密主义,毕竟我自己也是情报岗位出身,但是在这种事情上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果然还是不好受啊————」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现在的我,倒是没理由排斥这种想法,不如说,我很庆幸Lina跟普通人类女性真的没什么分别————不然我很可能之前就被杀死在盥洗室里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在他脑海中的某个地方也十分清醒地明白,那些能够听到约瑟夫讲出自己听不到的事情的人,或许此刻正在羡慕一无所知的自己也不一定。
长达数秒的沉默作为回应,孙雷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绷着半张不能动的脸,张诚实地为面前白人研究员的灵活思维感到佩服。而被称赞的托马斯也是一脸淡然地耸耸肩,毫不谦虚地应承下来。
「暂时没有喽。」
「『拟生物』技术对我方的军事应用不具有实际意义,存在于该实验体神经中枢中的那些无法直接提取的情报信息,在这个个体作为人正常活动的过程中更容易获得。是这类的理由对吧?像我这样的军人当然能够欣然接受你的说辞,但刚刚少校也算是提醒我了,你可并不是个纯粹的军人,顾问阁下,为什么你没有将这其中的政治和技术因素也放到天平上考虑呢?」
「既然是由那位大名鼎鼎的美军顾问先生给出的建议,我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之后呢,针对这个实验体接下来的安排?」
在主任离开后,这位孙雷少将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拿起桌上伪装成挂断状态的有线电话抵到脸旁。
大行战区后勤保障基地指挥室,基地后勤主任与此处的总指挥孙雷少将,确认关于某个被再次擒获的『拟生物』机器人的处置问题。
「这只是在还你向我们提供美军机密技术细节的人情,」孙雷很谨慎地没有用『交易』这样的字眼来描述对方主动泄密的事,不过就算只是『人情』,依旧是不能跟刚刚离开的那位少校坦白的高级别机密,「出于好奇,我其实挺想听你说说,为什么你要力保这样一个机器人不被物理拆解,用在我方的军事研发上呢?」
孙雷少将作为指挥官的直觉告诉他,此刻身为对手的约瑟夫顾问是在有意识地与自己进行着某种有条件限制的阵地战。然而孙雷作为进攻的一方,也必须首先考虑自己究竟有没有权限,下令向对面的阵地发起进攻。
「这样就好,少将阁下。多谢您愿意支持鄙人的主张。」
「姑且一问,约瑟夫,这些你不能对我说的事,我们这边,是不是已经有人听过了?」
「立场?作为美军派来援助我方的高级技术顾问,你有什么样的立场,让你对此避而不谈?」
「再见。」
「嗯,就这样停止了?这么宝贵的实验体,就这么放着不管,不会不甘心吗?」
「难道您觉得,我们对待机器人和对待人类的区别,仅仅只是有没有受到监视,这种程度的问题吗?」
面对这位直属长官半开玩笑式的回答,身为基地负责管理日常事务的主责军官,主任斟酌词句,继续向少将发出提问:
「我也是,少将阁下,虽然不太方便与您长期往来,但我个人很期待能和您这样思维灵活的人成为朋友。那么,有机会再见。」
挂断电话的孙雷再次确认刚刚的对话不会传到这间办公室之外。
「如果我回答您,是因为我的个人立场,您能接受吗,少将阁下?」
「…………」
「可这样一来,就等于对基地内的官兵宣告,有个机器人将在这个基地里,享有和其他人同等的待遇————」
「不作拆解,反而让她作为同事和你们一起工作————这种想法,不就跟将她们视作普通人类一样了吗————」
「同等吗?少校,如果真的有官兵觉得自己和那个机器人的待遇相同,我不介意在他们身上也追加同等高级别的监视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