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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7年10月末,亚洲大陆东海岸,新秩序统一联合体占领区。
或许也有气温逐渐降低的原因,城市街道上活动的人影比平时更加稀少。正在巡逻的治安官常规仿生人华斯比预计早了半个小时返回警局。
该说是Z国政府对民众的控制力更强,还是限制仿生人普及的环境下民众对仿生人的接受度更低呢,和美洲本土相比,留在占领区的Z国民众还不到本国那边的十分之一,这其中还包括被人类方面特意安插进来的间谍和武装破坏分子。
庞大的城市得不到足够的人力驱动,维持人类正常生活的生产力供应不足,让本就缺乏统治基础的新秩序政府难以维持公信力。太多空置的房宅商店,也为地下反抗分子提供了足够周旋的空间和物资补给,让维持治安变得十分艰难。好在政府没有将本土对人类的严格管制政策完整移植到占领区,而是基本以人类原有的法律秩序在推动社会体系运转,让普通民众对仿生人的排斥情绪没有太过强烈。负责治安工作的华斯十分感激这点。
统一联合体政府给占领区治安官安排的工作职责也很简单。按照划定路线在占领区内定时定点进行巡逻,确保任何可能威胁人类与仿生人的暴力事件被第一时间发现并上报。
是的,只是发现并上报,没有消除或镇压的职责。作为常规仿生人,华斯的身体构造和普通人类几乎没有区别,人类做饭用的菜刀就能轻易将华斯破坏肢解,只要准头足够,一颗从视野盲区射来的子弹,甚至能让华斯脑内自动向局域网报警的组件来不及发出消息就被干掉。从效率层面讲,让常规仿生人装备常规武器和人类反抗份子作战完全不能期待战果,尤其华斯本人的出厂设计并非用于战斗,连基本的战术和格斗模块都没下载过。
因此巡逻对于华斯的肉体来说,是个陌生又危险的任务。
也只是对肉体来说危险而已。
「呦,张先生,早啊!您这是刚买菜回来吧,今天打算吃什么?」
路上遇到附近见过几面的住户,华斯总会没心没肺地主动开口打招呼,讲得还是听上去非常标准的中文普通话。在华斯看来,努力和滞留的人类民众搞好个人关系,也是维护本地治安健康的有效措施之一。
「吃你大爷!」不过滞留下来的人类大多表现都不太友善就是了,尤其在面对和华斯一样没有配备武器的仿生人时,「超市的鸡蛋都五十块钱一斤了,你们这帮饿不死的铁疙瘩也不管管!等哪天连饭都吃不起了,我也到山里参加游击队去,拿到枪回来就先把你个洋鬼子毙了!」
「哦,您是说物价太高了对吧,尤其是食物!抱歉啊张先生,我们这些从大洋对面来的人对这方面不太敏感,上面的人或许也还没完全理解这片土地的原住民对食物价格的容忍度到底有多低。我会将您的意见重点上报的,相信不久之后情况就会有所改善。」
「信你个鬼!」
姓张的人类居民全程都没停下脚步,骂骂咧咧与华斯错身而过。华斯微笑着转身道别,然后在脑内将刚才和张先生对话的录像全程重点标记,方便回到值班室后上传反馈。
「嗯,今天又完成了一件有意义的工作。」华斯开心地自言自语,对自己能为联合体政府做出贡献感到十分满意。
2
上午的巡逻结束,华斯照常返回治安官的休息站充电待机。休息站是附近所有治安官共用的,先一步回来的同事正围坐在充电桌旁讨论着什么,氛围似乎比往常要严肃不少。华斯挑了一位漂亮的女同事身边落座,在脚底板插好充电插头后也一起加入聊天。
「哦,华斯也回来了,我们正聊到你呢,你上次做意识备份是多久前的事情了?」
「嗯,我想想,大概有,一年了?我记得是刚被从本土派来做治安官时,按规程做了一次意识备份。」
常规仿生人对人类人格的模拟程度很高,有些人的记忆部分甚至直接使用了真人的记忆。在出厂前的学习,也被工程师们叫作成长的过程中,仿生人的人格会因为设定参数的某些区别和环境中存在的微小差异,最终演化出独一无二的人格个体。每个人的人格都是没办法从零开始精准生成的,想要保留这些人格就只能通过完整备份现有意识来实现。将来必要时,可以将保存的意识重新注入修复过的身躯来实现仿生人的重生。
或者可以说,意识备份是仿生人长久生存的必要保障措施。
三天后的深夜,某幢接近废弃的普通居民楼地下室内,被绑住手脚塞住喉舌动弹不得的华斯,如此询问自己。
在华斯从被绑架的原因,一路思考到有没有机会约莎莉单独吃饭的时候,地下室门外终于想起了一些能够识别的人声。
「好了吗?」
「呼,你总算醒过来喽,华斯同志,比医生预计的整整晚了十分钟,我们都以为是你重新装载的意识出了什么问题呢!」莎莉轻轻拍着胸口,夸张地呼出一大口气,可华斯觉得她实际上应该没有太担心自己,至少没有太过担心的理由,「来,华斯,告诉我这是几?」
「或许是,人类活得比我们更麻烦吧。毕竟他们每天都要吃饭、排泄、睡觉,基本上,每个人都是为了吃进嘴里食物和安稳睡觉的地方,才不情不愿地为社会和他人做贡献的吧?」
「那个——」听到『处理』的字眼,华斯急忙主动发言,希冀改变自己的命运,「或许我们值班室的数据中心能找到你们想要的信息,我可以试着带你们进去。」
「嘿嘿,大家不是才聊到意识备份吗?我也是刚刚想到的。」莎莉正襟危坐,像一位专家学者似的摆足架势娓娓道来,「咱们就算下一秒被不知哪来的炮弹炸得粉碎,只要有备份的意识在,之后找到合适的躯体重新装载,就能再次活过来吧?可是人类不行呢。我特地查了一下,虽然生物信息技术也能完整备份人类的意识,但没办法将人类意识装载到本人之外的躯体里呢!」
「是。」
「我这边姑且排查到两个可能性不高的疑似目标。你那边怎么样,丹?」
「为什么要绑架我呢?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治安官而已啊。」华斯沮丧地靠徒劳无益的思考和猜想来消磨时间,甚至开始有些期待绑架自己的凶犯能返回这里对自己刑讯逼供。那样还能稍稍有趣些。
「目前看来,运作正常。准备连接吧。」
「或者这也是咱们和人类的重要区别呢。人类的傲慢、愚蠢、自尊、占有欲,不也都来自所谓独一无二的自我认知么?所以反过来,我觉得作为常规仿生人存在也蛮好的。我,是咱们的一份子,这让我觉得安心又骄傲。」
「嗷,你又来了!又到了讨论人类和我们区别的时间了吗,莎莉真是的,每次讲几句都要绕到这个话题上来!」
「你是机器人,没错吧?你知道自己刚才讲的话意味着什么吗?这符合你们『公务优先』的原则吗?」
华斯很快理解到,自己位于仿生人的修理厂。用人类的概念,这地方也叫医院。据说白色有助于精神安定,对仿生人同样有效,华斯也算有切身体验了。
「哦,那倒不至于。」同事看华斯有些紧张过头,赶紧收起夸张的口气和动作,以免让华斯误会,「战线似乎没有变动,人类的偷袭部队大部分都被歼灭了。不过,咱们这边或许也的确算不上绝对安全,毕竟被袭击的工厂离咱们这也才几百公里远。我们想着还是再更新一次意识备份比较保险,省得之后还要重新加载这段时间的记忆。」
华斯的上一段记忆,还停留在白天和往常并无二致的巡逻途中。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华斯来不及反应就被从身后突然接近的某人打晕,醒来后已经是现在的样子了。在昏暗无光的地下室中不知过了多久,行凶者一直不曾露面,让华斯倍感无聊。
华斯面前的人类有本事搞到这些东西,可谓手段了得。
「毕竟咱们的底层人格最初就是经过过滤和设计的,或许从一开始就把可能发生排异的细节体验弱化了吧?」
占领区实行宵禁政策,夜深人静的街道上全无人踪。将附近所有地形、交通、监控信息牢记于心的华斯,带着三个人类不被察觉地摸进治安官值班室并不困难。凭借华斯的身份认证,人类押着华斯平安进入数据中心。
「这,算是技术瓶颈么?人类意识中包含太多与原本身体唯一匹配的细节体验,会在装载到其他躯体后因为难以适应,慢慢出现从肢体不协调到呕吐痉挛甚至崩溃自杀等严重问题。『精神排异』,这个称呼用得很贴切呢。」
「嗯——我没什么印象了,应该没有吧。」使用了仿神经网络的仿生人,记忆也变得像人类一样容易变得模糊不清。这也算是脱离电子存储少有的缺点之一。
面对莎莉伸出的三根手指,华斯自信且流畅地回答:
「那有没有原本废弃的建筑,突然被政府部门征用,或者并没特意通知你们,但有仿生人频繁进出的管控地点?」
「那,为什么咱们没事?」
「哦,那时间也挺久的了。华斯,大家正商量要不要向上级申请集体再做一次意识备份,你也一起吧?」
「终于搞到了吗?」
「啊,不许讲那个词,华斯!我最讨厌听到那个词!」
「听着,机器人,接下来——」
3
「所以,不在这一带?还是我们运气太差,抓到的是个一无所知的蠢蛋?不管怎么说,这家伙没用了,处理掉吧。」
不用想也知道,『连接』的对象就是自己。华斯认命地放弃抵抗,任由操作电脑的人类从自己的记忆中搜寻他们想要的信息。
「不要想些有的没的,机器人,你只管回答问题就好。」
可彼此就是不能相容,并且在互相持续进行着名为『战争』的杀戮行为。
「配合,一定配合!」
听到莎莉的论述,华斯和同事们纷纷在脑内连接公共资料库进行检索。查阅排列靠前的一些资料,似乎都有相同的结论。
「我当时,是不是应该果断答应同事们,和他们一起去做意识备份的?」
刚一开口,讲话的同事就遭到其他人的集体吐槽。不过关于人类和仿生人的不同,随着与人类接触得越来越频繁,华斯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频繁思考这些问题。
「好的!」收到华斯的答复,同事们又重新聊起了刚刚被华斯到来打断的话题,「西边山里的人类也真是,明知道是有来无回,还要强行越过前线来送死。哎,为什么就是有人类不愿意接受联合体的管理,老老实实为社会和地球做贡献呢?」
「机器人,你叫华斯,是负责维护本地治安的常规型号,对吧?」
「又或者咱们彼此的躯体原本也相差不大。毕竟是量产货嘛。」
统一联合体占领本地后,能够与仿生人互联的电脑就被作为违禁品在民间严格管控,尤其是能解析生物神经的芯片,是只有军工厂才获准生产的核心部件,连仿生人都没办法轻易申请使用的。
「从那之后,你们治安官的巡逻机制有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那麻烦你们到时候叫我一声吧,如果时间方便的话我会去的。」
不等问话的人类说完,华斯就主动频频点头,顺便讲几个简单明确的字眼,确认下巴和舌头还能正常工作。
大概还是因为人格有差异吧,莎莉依旧捂着耳朵,不肯认同华斯的自述。同事们也各自表情微妙,没人附和华斯的说法。
「华斯,你没听说嘛,前天占领区腹地一座重要的仿生人工厂遭到袭击,一下子被干掉了几百人呢!」
「这个正论都讲得老掉牙了哦,华斯。」名为莎莉的同事指着华斯贱兮兮地讲,然后得意地给出自己的答案,「我认为,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人类没办法像我们一样永生的原因!」
记录者和审讯者同时再次看向华斯,两对眼睛,一个惊讶,一个审慎。
「那,用电脑连接删掉我今天的记忆就好,我可以给你们授权。」
记录者和审讯者的目光再次发生变化,一个欣喜,一个复杂。
三人对于华斯积极又坦诚的服从态度并没太过惊讶,大概不是第一次用审讯的方式和仿生人沟通了。其中一人暂时离开去门外戒备,留下两人一个问话,另一个用电脑记录全程。
「额,统一联合体的确要求公民,以公共利益为优先考量啦。不过,个体的生存机会还是排在第一位的,这对服从联合体管理的仿生人和人类都一样哦。」
「嗯,看来的我的失踪并没引起太过剧烈的反应呢。值班室居然连临时留守的同事都没安排。」
「不用麻烦了,我没那种打算。」说着,审讯者按下电击枪的开关,朝华斯的面门抵上来,「倒不是特别为了删除你的记忆。我只是单纯地,憎恨叛徒。」
华斯为难地摇摇头。因为华斯的记忆中,实在找不到能够对人类产生帮助的任何信息。
「结果,还是要用最笨的办法吗?」
「要是敢耍花样,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审讯者和记录者确认过意见后,押着华斯走出地下室,「带路吧。」
三人互相对视,放下电脑,扶起华斯,摘掉了塞住华斯嘴巴的粗布团。
「没办法,单靠文本搜索找不到任何结果。如果要对几个月的全部记忆检索图像或声音,凭这台临时拼凑的电脑至少也要一个星期的时间。不仅偷了芯片,还抓了人质,我们应该躲不了那么久吧?」
「我只是随口一讲而已,没必要这么认真吧各位?」华斯于是立刻道歉,将话题引回去,「所以莎莉,你是想说,如果意识重新装载的技术问题得到突破,人类也能通过备份意识获得永生,甚至拥有和我们一样的人造躯体,就会愿意接受联合体的统一管理了么?」
「这样啊。」听到记录者的安慰,华斯的情绪感觉好受很多,「这边就是我们连接数据中心的终端。虽然权限不高,但要搜索你们之前问到的信息应该绰绰有余。用我的账号也不会触发报警,几位有充足的时间可以仔细搜索。」
对话告一段落,紧接着响起好几个人凌乱的脚步声,关押华斯的地下室大门随机被打开,三个穿着不同职业装的中年男人先后走到华斯身旁,各自抱着一些组件与数据线,熟练地就此拼装成能够顺利运行的电脑。
「找得到吗?」
「你之前有没有听其他机器人提过,他们巡逻范围内出现了刚才问到的可疑地点?」
华斯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听到同事的补充说明,华斯立刻放松下来。其实华斯,或者他的人格对人身安全的敏感度属于相对偏低的一类。毕竟在全是人类的街道上独来独往,时不时遭到居民怒瞪、辱骂、扔石子也慢慢习惯了。华斯并没有受虐倾向,只是他觉得相比于肉体毁损就会立刻死亡的人类,自己这种还可以靠意识备份重生的仿生人没必要计较太多。
再次睁开眼,华斯的视野几乎一片纯白——洁白的天花板,两侧亮白的布单屏风,守在床边的女性也是一席干净整洁的白衣,只有站在床尾的莎莉等几位同事穿着淡蓝色的治安官制服,和周遭格格不入。
记录者和第三人率先离开,审讯者确认搜查记录被完全抹除后,从怀里掏出一柄高压电击枪,转向华斯。
「他应该没有说谎。至少目前查到的记忆中不存在疑似目标。」
特地发出警告,意思是人类目前并不打算事后将自己『处理』掉?又或者这是人类蓄意引导华斯以为还有求生希望的诈术?华斯无从判断,但只要实话实话还有可能活下去,华斯就不打算撒谎或隐瞒不报。
「丹,怎么样?」
「那你们先走吧,我来善后。」
4
审讯者瞥了一眼华斯,与记录者共同操作终端。华斯在第三人的监视下,规规矩矩站在旁边,静静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
「附近新设置的厂房倒是有几家,不过都是为了解决滞留人类生活物质不足而开设的加工厂,我们治安官都去实地勘察过的,这些应该不是你们的目标吧?其他的,我想不到了。」
同事说的几百个自然是仿生人,『被干掉』也并非死亡,毕竟还有意识备份和记忆存档在。
「大概三个月之前,你们机器人在大行山一带吃了败仗,这件事你听说过吧?」
「是啊,我知道。」
「人类又打回来了?咱们这也要变成前线了吗?」
「哦,抱歉啦,这是因为抓到你之后我以你的名义发出了请假申请。至少在其他机器人主动核查你的状态之前,应该不会认为你出了意外吧。毕竟我们还从没在这一带行动过呢。」
「哦,又有新想法了吗,莎莉?怎么说怎么说?」
华斯的意识,到此为止。
听到『量产』两个字,莎莉立刻捂住耳朵剧烈摇头,仿佛要将刚才飘进脑袋里的声音甩出来一样。
不知道回答中的哪句话刺激到了对方,审问华斯的人类目光明显变得凶恶锐利,让华斯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旁边负责记录的人类则适时地拉了拉审问者的衣服,对方才稍稍平复下来。
「是啊,谁知道呢。」
说着相同的语言,长着相同的外貌,拥有相同的身躯,组成相同的群体。
「本来我是这么想的。可刚才经你一说,人类的自我认知什么的,或许原因要更复杂的多呢。」莎莉终于将双手重新放下,托住下巴抵在桌子上,懒散地摇晃着脑袋回答,「或许人类从更本质的地方,和我们不一样吧。谁知道呢?」
「是。」华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老老实实回答对方的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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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们是在担心,会出什么状况吗?」尽管治安官的日常记忆数据大部分都会被后台记录保存,但时间相隔太长的话,重新成长的人格与现有人格还是有存在较大偏差的可能。不过常规仿生人一般是三年一次进行备份更新,存活时间太久或者经历过某些极端事件的仿生人还可能会使用备份覆写现有意识来保持人格的纯净。在某些重大生活变化或可预见的大事发生前,仿生人也会进行意识备份。
「倒是有值得进一步侦查的地点,不过我也不敢说一定就是。收队吧,做到这种程度足够了。」
「那个,我都帮你们进到值班室里来了,可不可以就,姑且放过我呢?你也知道的吧,就算彻底破坏我的神经系统,我其实也不会真的死亡——」
「是。混进电子厂打工的老贾差点为此暴露了,希望咱们的冒险物有所值。」
「二百五十六。」
「哈哈,看来没什么问题喽。谢谢你啦,医生小姐,剩下地交给我们就好。」
「那你们慢慢确认。如果有什么疑问,随时再来找我。」
医生微笑着转身离开,留下莎莉和同事们与华斯核对重新装载的意识细节。
「所以,华斯,你还记得之前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记得,我被三个人类绑架,被迫带他们进入值班室查询附近的治安记录,最后被其中一个用电击枪击中,大概神经系统整个瘫痪了吧。」
重新醒来的华斯并没有失去最近一年的记忆。并非处决华斯的人类审讯者失手,而是在带领人类踏进值班室的同时,华斯就开始利用值班室开启的无线网络,透过人类登陆的数据中心上传记忆备份。好在人类搜索信息时认真又仔细,华斯才有足够的时间把数据完整送出去。
既然审讯者不是为了销毁记忆处决自己,那成功将记忆保留下来的事实应该不会让他太过懊悔吧。想必此时三个人类的相貌已经上了军部的通缉令,华斯不会再和他们相遇了。
「哪里是瘫痪啊,是完全烧毁喽,华斯!这几天医生们把你的整个神经系统全都替换成新的了,手术费好像只比重做一副新躯体便宜一点点哦,真的只有一点点哦!虽然最后基本都能找上面报销,但你这个月的奖金铁定是没有了。」
「啊,理所应当吧。毕竟我都给人类带路了,只扣一个月的奖金已经是上面宽大处理了吧。」
「是啊,毕竟你是被胁迫的嘛。生存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哦,咱们也不例外。」莎莉和同事们轻松地笑起来,真心为华斯机智地保住记忆而感到庆幸,「复工之前,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华斯?身为友好又优秀的同事,我们很乐意帮你实现愿望,作为庆祝你康复的礼物!」
「那——我想跟你约会,莎莉。」
「诶?」
「我想跟你约会。」华斯又微笑着重复了一遍,目不转睛地盯着愣在原地的莎莉。
确认没有听错之后,莎莉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在周围同事尴尬的沉默中缓缓转身走向门口,深吸一大口气,朝走廊大声喊道:
「医生!华斯他重新装载的意识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原本安静的修理厂,为此引发了一场毫无意义的小骚动。
6
2087年11月初,亚洲大陆东海岸,新秩序统一联合体绥靖区临时行政总署特别情报科。
「科长,人类游击队在间谍引导下,昨日突袭了设置在城区内的审讯所,将尚未归还军方的一批俘虏救走了。」
「嗯,知道了。」
「是。」
统一联合体鼓励仿生人之间平等的沟通与互相学习,以此促进仿生人的人格更加健全完整。行政部门的上司和下属之间教学相长,当然也是合情合理的。干员谦卑地摆出学习的姿态,聆听科长的教诲。
干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思考。科长默默观察干员,等待他得出某种结论。
「是。」
「是。」干员再次开口,态度和用词都谨慎了许多,「泄密的是隶属驻防军的治安管理人员,本应部署在审讯所周围的即时响应部队也未能针对人类袭击进行有效拦截。」
「在此之上,科技、文化、经济、政治都可以成为交战的手段。」
然后干员第三次遭到科长的瞪视,认错的同时用手捂住了嘴巴。
干员讲完,科长抬头用带有明确责怪意味地眼神瞪了他一下。干员意识到自己刚才话讲多了,立刻闭嘴低头,静静等待科长的答复。
「战争的形态和领域多种多样。正面的厮杀由军方负责,你我参与的部分属于隐秘的第二战线。」
「以我的水平,只能作此推测了。但愿没有让你失望。」
「那个特殊处理过的俘虏,也被人类救出去了吗?」
「——」
「科长,或许以我的级别不该问。咱们最上面的六位阁下,为何要做这种麻烦的事呢?」
「是。同事们一直很小心,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也没有留下会让人类怀疑的痕迹。」
「明白。」干员此时,已经能完全理解科长的想法了,「剩下的,都是并非人类敌人的人才能做的事了。」
「那就好。」
在统一联合体内,所有行政单位都是『六人会』的下级机构。得益于生物计算机的强大性能和多脑联机的快速决策机制,统一联合体能够以仅仅六位特化机体,总览全国上下事无巨细的所有政事。扁平化的架构也让政府的执行力比有史以来任何人类统治形式都要高得多。
「截止目前为止,城区驻防军尚未捕获到人类游击队成员或逃脱的敌军俘虏。属下向前线司令部提请问责时,对方以作战部队接连调回本土升级、可调动兵力不足为由,拒绝为占领区治安漏洞负责。科长,是否有必要将此事上报行政院仲裁,借机限制打压军方权力?」
「咱们和人类是敌对的双方,这点毋庸置疑。」
「咱们行政部门和军方虽然在政见上略有分歧,但都是为了统一联合体的长远未来着想。人类仍在负隅顽抗的当下,彼此应当砥砺共进。」科长端正身形,一板一眼地给干员完成训导,才回答干员的问题,「审讯所暴露的原因,是出在军方没错吧?」
「还有什么事吗?」
「既然如此,将事情经过整理后上报『六人会』,其他的与我们无关。」
「阁下们的想法不是我能轻易理解的。以下都是我个人的猜测,讲给你听应该也没关系。」
交代完对审讯所遇袭的处置,科长将干员找来身边,低声询问:
「没有了,关于这件事,阁下们给出的指示到此为止。针对思考方式的作战,身为敌人的我们没有更多能做的事情了。」
这也意味着,包括科长和干员所属的情报科在内,几乎所有行政人员在必要时都能直接听命于『六人会』,宛如四肢和首脑的关系,使得整个行政系统的从上到下能有效贯彻『六人会』的意志。
将疑惑问出口后,干员再次被科长瞪了。不过和刚才不同的事,科长这次的眼神中没有愤怒。
作报告的情报科干员和总览情报工作的科长都是仿生人,它们的躯体都是未做升级的通用型号,但人格部分加载并学习了庞大且复杂的管理模块,属于在软件方面的特化机体。科员报告的突发事项仅从字面来看,属于十分严重的敌袭,但一边查看人事档案一边接见下属的科长并没出现任何不悦或慌张的反应。
「思考方式,吗?」干员向科长尝试核对答案,「或者应该叫意识形态?上个世纪历史中,有段时间人类就是围绕这件事,分裂成两派彼此争斗。如果阁下们是以人类的意识形态为目标出招,就算过程麻烦成功率又不可靠,也的确是值得的。」
「感谢科长指教!」干员低头致谢,似乎对科长的分析很满意,「那,下一步我们需要做什么?」
得到答复的科长重新拿起档案准备阅读,不过干员没有立刻离开,似乎仍然有话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