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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啊,学会放弃是很重要的。
这是我,跨越了十七年短暂人生的有町要,总结出的一个结论。
当然大前提是,这个世界并不平等。
宣扬平等的人往往是不平等的受益者。出身国家、父母收入、家庭环境、教育资源、天赐容貌、运动天分、基因缺陷、天灾人祸、自身疾病——这世界的不公平无穷无尽,人生中能靠自己的力量改变的,只有可笑的那么一小部分。
因此,人们总是会执着于一些自己幼年时未得到满足的东西。
降生在穷人家的孩子会变得视财如命,零食受限制的孩子会变得暴饮暴食,交友受管制的孩子会变得荒淫无度。
而我,则渴求着与世界建立联系,祈求着与世界产生共鸣。将这视为我的执着也不为过。我想同这世上所有的人类一样,切实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不过呢,我已经放弃了。
彻底认命了。
但是,我之所以选择活着,之所以每天忍受着心中的不快,之所以忍受着一系列的反胃与倦怠感也依然要活着,就是因为在我内心最偏僻的角落,在那我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角落,还依然残存着些许的、或许只有一丁点的——期待。
不,承认吧,我就是在期待着。
也正是因为我没有彻底放弃,所以我依然还在苦恼中徘徊。
想到这里,我反握着自动铅笔,刺向左手手背。
随后右手感受到了坚硬的阻力,不知是这附近的皮肤比较薄,还是我力气控制的问题,笔芯并没有刺得太深,并且仅仅留下了一点细微的刺伤。
血液缓缓渗出,汇聚成了BB弹那么小的红色玉珠。
「……好痛。」
这其实是谎言。其实是谎言中的谎言。
其实我没感觉到被刺,其实我没感觉到痛,其实我没感觉到任何东西。我冷漠地看着手背上渗出来的鲜红,一副作壁上观的样子。这一切对于我来说,就像是海市蜃楼里的幻象,感受不到一丝的真切与兴奋感。
不经意向旁边一瞥,看到邻座的山下同学(暂称)用十分惊愕的表情看着我这边。
这也难怪,如果看到有个人在上课的时候突然开始拿自动铅笔扎自己手背,正常人都会是这种表情。他八成在考虑我已经疯了的可能性,亦或是我得了中二病的可能性。
这常有的糟心事使我叹息,叹息着的我再次迈开了脚步。
抱着现代文教科书和文件的她紧握着一根惹眼的圆珠笔,笔尖露在外面。笔可不是捅人的道具哟,该这样叮嘱她一句吗,在被捅之前叮嘱她※。你说我的话没有说服力?行吧。(译注:原文『钉を刺す』,可以理解为叮嘱,也可以理解为用钉子捅人,双关梗。)
鸣坂铃凪,十五岁,高中一年级。
「没到这个程度吧,怎么说也是个省代表吧……」(译注:原文为県,日本的省级行政单位,也就相当于我国的『省』)
这个笨蛋,不要凭感觉给我乱塞无用信息啊!
我则是与老师背向而行。
「总之,你待会给我到办公室……毕业去向指导室来,听到没有。」
「那什么情况?」「你难道不知道吗?就是那个,据说杀了狗的那个。」「那家伙干的?确实,他的眼神像是干过这事。」「你小点声。」「下次说不定被干掉的就是你了。」「劝你最好不要看他了,要是目光对上可就糟了。」
我就撞到了一个倒着走路的男生,他正在和朋友聊天。
「啊?行了,你待会到毕业去向指导室来,知道不。」
在这灰尘略布的教室中,反而使人感到安心。从遮光窗帘的缝隙中溜进来的阳光,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而我则将自己的身体置于讲台与书架间那恰到好处的空隙里。
「老师,你应该知道我体质异常的事情吧?」
「其实这扇门只要掌握方法往上一抬然后再滑动就可以打开啦。很可惜吧。」
「敢无视老师,很有魄力嘛,有町要。」
「哇,前辈还在吃这种就跟日本垃圾食品里的代表一样的面包!」
第四节课结束。至此,我等攻占了午休时间。
按照五十音的顺序排座位的话,我旁边怎么会是山下。理应是远藤之类的名字吧。
他惊惧万分,仿佛遭遇了熊一般。虽然嘴上没说,但他浑身渗出的恐惧宣示着,再和我对视下去就会被杀掉。顺便提一嘴,要是遇上了熊,不要躲开目光慢慢地往后退貌似才是正确做法。也就是说,看着我眼睛的同时慢慢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才是刚才的最优解法。真可惜啊,远藤,你要被杀掉了。
自打升上二年级以来,一直没有开展过调换座位的活动,现在的座位依然维持着五十音的顺序。青柳(暂称)、赤池(暂称)、旭日,按这样的顺序,有町的座位是从前往后数的第四个。位于窗边的这个座位,距离讲台有一定距离,我十分中意。
然后。
我合上了教科书,直到刚才它还敞着与课堂毫无关系的那页。教科书和笔记本被我一并收进了课桌内。我拎起装有点心面包的便利店袋子站了起来。
奶茶色的中长发轻盈蓬松,小动物般圆润的大眼睛微微眨动,精巧标致的鼻子小巧玲珑,还有衬托出这些景致的自然妆容。裙腰被她卷了起来,以至于显得更短。她的夏季校服衬衫外搭了一件米白色的校园风薄毛衣。
她是野野芥学园高等学校教现代文的老师,同时也是我们二年级C班的班主任。
「呵呵,你说的话真好笑啊。就算真成了那样,最终打分的也是我。我就是规矩,你懂我要说的话了不?喂?」
一走进东教学楼,仿佛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所有的烦恼也都被隔绝。
「老师,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
哎,不过,或许最恶心的是我自己。
「中二病和爱说谎的话,我倒是知道的?」
那么,她为什么会泰然自若地突然来找上我呢……当我正打算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
「少给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靠这个能撑过下午的课吗?怎么说前辈你也是胃口正旺的男高中生呐,要不偶尔也自己做做饭?」
「怎么不回答,小心扣你平时分哈,小兔崽子。」
「首席执行官对吧,别小看老师啊。」
我有意地摆出一副发自内心,来自灵魂的厌恶表情。
他被与之谈笑的另一个男生用胳膊肘了一下,随后低下了头。
「喂,有町。你待会给我来办公室一趟。」
哎,不过这笑话要是让我来讲,恐怕就成了笑不出来的笑话。
故而这里终究是成了能让我喘口气的圣地,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好像这里以前是文艺社的活动室,而现在仅仅是一个空壳,像一座空寂的蝉蜕。有个小窍门,就是把教室的前门往上抬然后滑动,这样就算没有钥匙也能轻易地侵入此地。
「哎呀看你这么开心人家会害羞的啦。」
我听到有人在喊与我同姓的学生。
「唉哟,抱歉……嘶!?」
看来这家伙貌似是缺乏体察他人心情的能力啊。
我正在上课。没错,我正出色地履行着我作为一名高中生的义务。
我和山下(暂称)目光相接了。
「这教室的门不是已经上了锁了吗?」
鸣坂一边轻快地哼着歌一边打开膝盖上的便当盒。便当盒是椭圆的,虽然有点小孩子的感觉,不过里面艳丽的配菜簇拥着晶莹的白饭。看的出来是应该有考虑过营养均衡并花费精力制作,灌注了父母爱意的便当。
「…………」
鸣坂晃了晃手中的便当盒子,然后鼓起小脸气呼呼地向我走来,动作轻快而自然地坐上了我身旁的讲台。
丢下这句话后,老师便转身离开了。
嘀嘀咕咕嘀嘀咕咕。不知道听了多少回的传言,和背地里的坏话。所以说,这种话最好给我躲起来说。虽然我已经习惯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待了,但这不代表我愿意听,我会反胃的好吧。你们这些人,真让我感到恶心。
「别找午休时间就该在一起啊之类的借口!」
「哦哦,我也有错。」
「对不起,我刚走神了没有听到。」
「前辈你不好好摄取营养的话以后可是会生病的呢,身体可是本钱呐。点心面包可不能给你提供什么营养!所以你现在把手伸出来」
我本以为这个秘密就只有我知道。这可咋办啊,这片属于我的圣地,很有可能已经被玷污了。
我因为某件事而一直在独居。
「我可是已经去教室找过你一次了噢!我还意外的有勇气敢去高年级的教室耶!我最喜欢的食物是熏三文鱼啦!」
我斜视了一眼正傻乐的鸣坂,然后从便利店的袋子里掏出了五根一袋只要110日元对钱包友好的点心面包使劲啃咬并板着脸,这回可得尽力摆好不爽的表情了。
镰仓瑞希。大概二十五岁朝上。
紧接着,他紧绷着脸,像在和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哟』似的,死死盯着教科书,仿佛要把它吞下去,并且还煞有介事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教室的前门突然剧烈地摇动起来。不一会儿,嘎嘎嘎作响的门伴随着沉闷的异响猛然打开,一名女生就此出现。
「啊——,那这就是老师也不知道的那类东西吧?」
于是这次,我和远藤(暂称)的目光相遇了。
野野芥学园高等学校。二年级C班。
他本想随便道个歉就了事的,结果刚看到我的脸,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闭嘴吧你。」
这,便是我的头衔。现在是第四节课,现代文的时间。
乍一看,这位女生看起来比较自来熟,但我是知道实际上她对其他人有很强的戒备心。
「喂,笨蛋。快好好道歉。」
东楼,主要是由文化社的活动室、化学实验室、美术室、家庭课教室,还有别的空教室等等组成的。常规课程很少会在这里开展,午休时间特地跑来这边的学生也几乎没有。
干净而利落的短发,细长而清秀的眼睛,身高大概有一米六。不知是来自家长的压力,还是她自己的喜好,总之妆容很淡。
不对,等一下。
确认了一下钱包在口袋里,我便浑浑噩噩地,准备迈向那连片刻宁静都不被允许的喧嚣当中。
当我还沉浸在无聊的想法中时,通知下课的铃声响起了。
不过,我倒是听说学校在PTA这个规模庞大、势力强盛又阴险狡诈的组织面前抬不起头。恐怕,就算说学校的经营权已经被PTA所掌控也毫不为过。PTA=CEO。也就是说,老师这话是一种内心流露,表达了对现体制的不满。
这座东楼的四楼,从最里面开始数第二间教室是个隐秘的好地方。
「…………」
在教室的后方,一层一层的课桌像叠罗汉一样架在一起。在它们旁边,有十多个瓦楞纸箱像山一样堆在一块,像是在与那些课桌激烈对抗。上次查看的时候,里面似乎堆满了社团杂志和各种杂书。
「……知道了。」
刚打开教室的后门,便看到表情如凶神恶煞般的女教师像个金刚力士似的堵在门口。
倒也不是说我偏爱着孤独,我只是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点格格不入。我明白自己并不怎么受欢迎,所以我想贪求一丝安心感也是可以的吧,果然还是一个人最自在了,就是这样。
仲夏,水无月,六月的伊始。既称不上春天的凉爽,也够不到夏天的炎热,这就是最近这忽冷忽热的气温。
这也是常有的反应,难道我是什么怪物吗。
每次我都会苦恼,这种情况到底怎么回应才是正确的?正确答案压根不存在吧。难道没有正确答案才是正确答案吗?我也是蠢到头了。
「哇啊,下次的考试要变成九十分了啊,真是可惜。」
午休时间的喧闹声,朝着食堂飞奔的男学生,拿着便当不知去往何处的女学生,端着翻开的笔记本找老师问问题的一本正经的学生,给朋友使出飞踢的二货,以及把便利店的塑料袋挂在手腕上,插兜走路的孤单的我。
她身着比较宽松的黄色运动服,实际上这算是很少见的情况。平时她穿的都是粉色运动服,但每周会放一次黄色版本的镰仓瑞希出来。我怀疑是有什么规律,但怎么也摸不透。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恐怕穿黄色运动服的日子意味着她心情欠佳(相较于平时)。
「别什么都怪在这上面,你的异常又不会搞坏听力。」
「…………」
房租水电费都是父母在出,每个月还给我四万日元。饭钱和日用品费不得不从这四万日元里掏,勉强过着紧巴巴的日子。当然了我也有试过自己做饭,总觉得这么做自己像是在拼命地活着,跟个笨蛋一样,便放弃了。现在就自己偶尔会随便煮煮意大利面吧,便当是不可能自己做的。
「……老师,你知道PTA吗?」
当我乖乖地把左手伸出去后,鸣坂告诉我不是手背,我便将掌心朝上,接着她迅速从便当盒里抓了一撮小番茄放到了我手上。我的手感受到了小番茄上沾着冰凉的汉堡酱料,不爽的感觉使我撇了撇嘴。
我们二年级学生,以及一年级学生所在的教室是现在这个第二教学楼。而我现在要去的是,位于楼上第三层的连廊另一侧的东教学楼。
嘎嗒嘎嗒。
「对,对不起。真的,我不是故意的。」
「那是CEO,这三个字母只有数量对了啊。」
「嘿嘿,前辈吃了这个就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啦!三高也预防了噢!」
鸣坂脸上绽开一抹天真烂漫的灿烂笑容。
按理这种笑容本不会对我这样的人绽放,困惑和罪恶感还有别的使我移开了目光。
「这个,难道不是你唯一不喜欢吃的菜吗?」
「……欸嘿✰」
「算了无所谓,反正能填饱肚子,谢了。」
随后我便老实地将摘了果蒂的小番茄扔进了嘴中。
比我想象中的要酸。
「……欸?」
「……啊?」
「没什么啦,就是在感动前辈居然完成了人际交往的第一个成就——向别人道谢。」
鸣坂脸上浮现出假装很吃惊的表情,语速飞快地说了一大通。
「哈啊……」
啧,那张看似毫无烦恼的悠闲表情真令人不爽,我又不是完全没朋友。真可怜啊。然后不得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再结合那个原因一想,更可怜了。
「我说啊,我知道你虽然还因为之前的事对我感到内疚,但是不用这样勉强自己和我搞好关系。」
「你在说什么呀,突然这样。我可没有勉强自己噢~」
鸣坂都没往我这看一眼,依旧拿着筷子夹起汉堡肉吃个不停。
「我在学校里的风评你是知道的吧?」
「乌鸡套辣果撒叻后豆持亲……」
「咽下去再给我说话。」
「你可能会成为第一个。」
「那个……」
话说我是在笑吗,这根本笑不出来吧。
「杀人冲动,要是没有这个就好了对吧?」
很想看是吧,她的躯体里面。毕竟鸣坂那么的漂亮。打扮的也不错,身材也很棒,脸蛋还精致。听说握力达到七十千克就可以捏碎苹果,那么捏碎头盖骨的话需要多少握力呢。杀人冲动出现的期间,力气会提升得异常之多,也不知是否可以捏碎头盖骨呢……小的时候一拳把单杠打弯了可好笑了,觉得像糖雕般脆弱,那么,头盖骨的话是可以击碎的吧。不管外表多么好看,里面大家应该都是差不多的吧。跟走光一样呢,藏起来了才觉得有意思,好在意,好想看啊。大家应该都没见过脑子里是什么样吧,实际上大家都很好奇吧?呐,怎么说?
「前,前辈……?! 你没事吧?」
「要是狼人症状消失了,前辈就能过上更加健康阳光积极向上且开心快乐的学校生活了呢!」
突然胸口像是被夺走了氧气般一阵抽搐,装了点心面包的袋子因松手掉落在地上。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将身体蜷缩了起来。
「大家也只是脑袋里意淫一下什么的,但是不会真的突然扑上去吧。想杀人的冲动也是,实际上才不会那么做吧?理性之类的都是先从想象开始的噢~」
没错,病毒要是消失了的话,是最完美的。这种不道德的欲望要是消除了,我肯定可以和普通人一样生活。也许还能交到朋友,也许我也不会被家人疏远……光是和鸣坂待在一起,这般强烈的罪恶感,最终也会烟消云散吧。
人偶之外别的物品我也尝试过,像书本呀,卷心菜呀,木头呀,把泡泡纸的气泡一个一个捏破呀,也试过将铁板掰弯。
「这时候再在意别人的好感度也无济于事了吧。」
「没错,你也太没有危机感了吧。」
你啊,真亏能一脸无所谓说出这话。
鸣坂想往我这伸手,看的出来她在犹豫着。
这个症状,最让我困扰的便是——。
「只是拿性欲来作比较,为什么破坏对象会是飞机杯啊!怎么说也得用个人偶吧!」
咯吱咯吱,咔滋咔滋。
光是想象下那个场景就令人发笑,真有够滑稽的。要是真能让冲动平复下来,倒也罢了。
顺便一提,听说过去感染过症状『狼人』的人只有一位。
她并没有揶揄我的意图,至少本人是很认真的样子。
谣言被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得出个结论——有町要是个危险人物。
我甩开她搭在我肩上的手,站了起来。踩上风箱,踩上装着点心的袋子,全身重量倚靠在讲桌上,缓慢地不断地喘气。
太对了,就是这个情绪。
「就算不是因为你也迟早会演变成这样,毕竟有那玩意在嘛。」
「嘻嘻,那我很荣幸成为前辈手下第一个亡魂呢!」
「我要是突然开始撕毁玩偶,别人还不把我当危险人物对待啊!」
「但是,杀了狗的那件事被流传出去……也有我的原因吧。」
猝不及防地如潮涌般突然发作。
「比起这个,我觉得重要的是前辈能变得轻松些,这种讨厌的病毒要是能快点消失就再好不过啦。」
「你真的了解K病毒吗?」
同时,K病毒存在许多种类,我感染的这个症状被称之为『狼人』。
感觉心跳如同战鼓震彻四肢百骸。
医生那边我也去看过了,他也跟我说了类似的话。虽然不知道这个病是怎么个回事,但也不能排除是精神方面出问题导致的。也或许是因为压力之类的回答,真是够含糊,太过模棱两可了。
K病毒。
鸣坂又说道「网上我也去查了,但是几乎没能搜寻到什么信息……」
这个症状带来的副作用,便是在发作期间,力气会变得异常之大。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也就只能让我分散下注意力。」
鸣坂慌乱地在脸前摆动双手。
「我说了别来管我!」
我伏在讲桌上透过手臂间的间隙看向了鸣坂。
杀人的冲动如同波浪一样,只要抑制住了早晚会消散。然而,对抗冠以冲动之名的诱惑可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身体也会出现不适。对抗杀人冲动的期间,平息之后稍过一会就是强烈的呕吐感和倦怠感向我袭来。虽说我在慢慢地适应了,但是痛苦终究是痛苦,焦躁只会愈发加剧。我经常被嘲笑眼神过于凶恶,但即便我强装笑颜,周围依旧是一片血海。
我将药片使劲咬碎。
「这……」
K就是KAII……怪异的K。(译注:日语的怪异读音以K开头)
「……」
对了,太对了,给你满分。
我弓着身子,缓缓挪向那个装着点心面包的塑料袋,从中取出拳头大小瓶子,粗暴地将盖子拧开。接着我从中倒出大量的药片,一口气塞进嘴里,然后我站了起来再度倚靠在讲桌上。
「滚开啊!每次都这样。」
「那个……,前辈!」
每次都,每次都那么的突如其来。值得感谢才怪!狗屎,去死吧!给我彻底地去死吧!就这样我思绪万般杂乱。
「那个恐怖杀狗事件!」
杀了狗的疯子,惹我生气了后果不堪设想,和我有关联的话会倒霉,与我对视后会出事,在我家可能都是猫猫狗狗的尸体,前几天离职的三岛先生实际上可能是被我杀了。喂喂,你们也太小瞧日本的警察了吧。再这样传下去别说是尾鳍了,连翅膀都要给我装上了,红牛知道了也得吓一跳吧。是啊,要是我真能下杀手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译注:加尾鳍是日语熟语,意为夸大事实;此处的红牛和翅膀关联自红牛的广告词『为你添一对翅膀』)
看吧,就是这个表情。
「放心吧!前辈就算兴高采烈地撕毁玩偶,在我心目中的好感度也不会变!咦,你刚刚想说什么?」
「呐,前辈,我想了一下噢,杀意应该和性欲很像吧。」
觉得很变态吧,我理解。
有效果的吧?快生效吧!赶紧平息下来吧!瞧,我都吃了药了啊,快起作用吧!快起效吧!
鸣坂担心地探出脑袋来看着我。
「前辈……?你真的没事吗?为什么要笑起来啊?」
「怎么会怎么会呢!前辈,你要不试试用菜刀扎飞机杯!说不定有奇效呢!」
况且,这貌似也不能被称之为病,也不知道了解这类异常状态的人究竟存不存在……。
对鸣坂实在是说不出口的自残行为我也做过。但是,这其中就有个问题,『狼人』的另一个特性。我没有痛觉。痛感我是一点也不记得了,可是就算看着自己的身体不断受伤,也只有无尽的空虚,没有任何欲望得到发泄。即便如此,我也尝试过是否能唤出受伤的记忆。
「你就是在拿我找乐子吧!」
「果然,你还是在拿我寻开心吧。」
「欸,这个话题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我可没有勉强自己噢。」
「是吧是吧!所以我说了嘛,在我死掉之前我都会陪着你!说不定会因为某个契机,症状会消失呢。而且你瞧,你现在都有能力抑制住它。」
「开不开心我不知道……但这玩意儿只要消失就行。」
「K病毒,我在遇到前辈之前,都不知道有这个存在。」
我明明都应该很清楚的,可那些该死的念头却还是不断涌出来。
「不是这个,那事我也知道,我在说你为什么要理所当然的样子来我这边?」
鸣坂歉疚地低着头说道。
鸣坂唰地一下用筷子指向了我的鼻尖。
她脸上呈现着恐惧和害怕,看着我宛若看着怪物般,瞳孔微微震颤着。
冲动,欲望,要是身体听之任之的话,会是件很舒服的事。虽然灭亡已然注定,但感觉会很舒服。想杀人,想杀人这种行径怪异吗?我都如此虔诚地恳求了,但好像全部都事与愿违。不对不对,正因为我所渴望的全都破灭了才这么爽吧。一定是这样。
要说在我高中里知名度数一数二的人物的话,就是我本人。
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来捣乱。
「没有效果嘛?」
咚!咚!
我感染K病毒的时候是我正升上小学四年级那会。
我们的学校姑且还算是个重点高中吧,毕业生基本十成能考上大学,平均偏差值勉强有个六十左右。评定重点高中的标准我不太清楚,也许是自称重点的吧。我们学校里没有所谓的不良少年,正因如此,才对我这种有着夸张传闻的人唯恐避之不及。
她现在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呢,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杀掉她吧——
这并不是该病毒的正式命名,发现了这个的专家……可能也不算专家吧,听说是那家伙取的名字,这个病毒也还未被国家承认。这种疑似奇特疾病的症状,是在近十几年才在日本被发现的。这个东西是否真的有病毒的性质我并不清楚,在医学界也仅有极少一部分人知道,除我之外被K病毒感染的我只认识一位。更准确地说,我其实通过那一个人,得知了关于K病毒的事情。
「才没有才没有呢!我可是认真地在说噢!? 虽然我传达的意思会有点不到位,但是你不觉得这个性质很像嘛?」
「我刚刚想说的是,你不用勉强自己来靠近我。」
「前辈的意思是我可能会被杀掉吗?」
「所以我说,你……,呃啊……」
我确实还没想过这些。
这个冲动是毫无征兆的。
给我听话啊!
当然肯定是差评的意思。
「对,对噢……!我被性欲这个词带歪啦!那么就用人偶试试吧!」
「可是,能分散注意力的话也不算坏事吧。平时就带着玩偶不也是可以的嘛?」
我刚用手指向鸣坂,便被她用玩笑话打了回来。
「最大的区别嘛,就是能不能自己发泄掉啦!也就是说,前辈你要是手冲一下说不定就能解决了呢!」
从那时起,我就被这个病毒所折磨着。想杀人,这个最不会被允许欲望。我已经不知道它是否还是属于我自己的欲望了,我始终被这个不可救药的欲望所束缚着。
「那个,几乎是前辈你这里了解来的信息,我想着要是这些都是真实的话……」
「但是前辈,你还没有杀过人吧?」
果然,是因为说这个话题了吧。
「什么?」
「原来如此,我看出你把我当白痴整了。」
突然涌上心头的对他人的欲望,考验的是自制力。欲望虽然有大小之分,但是性质确实有可能是相同的。
心脏的鼓动异常聒噪,一股燥热在周身血管里涌动。
「这个我可是有尝试过的。」
「就是突然内心燥热蠢蠢欲动!心痒难挠!饥渴难耐!然后说再这样下去的话我的本能可就要袭击女孩子啦!之类的。」
我发出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大,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本想轻轻甩开的拳头,将讲桌砸成了两半。干净利落得,像是掰断了曲奇一样,这般轻松的感觉。
「…………抱歉。」
我说今天的冲动为何会如此强烈,原来今天是满月啊。
这符合狼人这个名称,看来我这个杀人冲动的欲望强度和月亮的盈亏有关,能看到的月亮部分越多欲望就越强烈。
然后,欲望的强度还会影响力气的增幅……大概,我今天可以很轻松地掰碎头骨吧。
「那,那个。前辈,我……」
我抓起仅装有药瓶的塑料袋,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空教室。
还没有平息下来,依旧,存在着杀人的冲动,也伴随着呕吐感。
不过欲望的最高峰已经过去了,没关系了,就只剩下将其平息。虽然身体会难受得要死。
哦对了。
镰仓老师叫我去毕业去向指导室来着。
2
我走出了无人的教室,暂时把自己关进了卫生间的隔间内。
虽然杀人冲动的情绪高峰已经过去,却还要无助地迎接这强烈的呕吐感与倦怠感。我坐在地上,把身体倚靠在合着盖子的马桶上。像个酒鬼。
我忍不住把拳头打在卫生间的墙壁上,宣泄着自己的愤懑与冲动。但那橡皮泥一般的触感同样使我焦躁不已。如果是像水泥砌的那种凶恶的墙壁就好了。你看,不是有建筑外墙是那种带刺树皮一样的东西吗,用那个应该就能给拳头削掉块肉。反正也感受不到痛苦。看到满是血污的黏糊糊的拳头,应该会变得神清气爽吧?如何啊?能够感受到伤痛的人类们。我啊,果然很空虚呢。
「啊—,烦死了。」
冲动平息之后,随即涌现的是,强烈的自我厌恶感。
我回想起了鸣坂那发自内心的恐惧神情。会有那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这是赋予我的正当评价。全都是我的错。可是,为何我会如此痛苦呢。
所以、一直以来、无论多少次、在见面的时候我都会说。
「不要勉强自己和我扯上关系哦。」
……是鄙人之过。
「希望你也多为老师考虑考虑,我可每次都要为你闯的祸编理由写报告。」
不过真要说的话,只看外表,我也算不上凶恶吧。
「由于老化,桌面裂成两半了。」
没错。关于我被K病毒毒株『狼人』感染的事情,她其实是少数的知情者之一。
因为之前妹妹和我说『哥哥,明明你也长得挺帅的啊。毕竟我们有着同样的遗传基因!』。确实妹妹长得也很标致,这样的话说不定我自己也能被那样看待。好,我认同了。因为,遗传基因是一样的。欸?也可能不一样?不会的不会的。毕竟,像我这样的就算被丢在桥洞下,也决不会有人收养。
「噢,这样。」
「虽然有事……但还是下次再说吧。」
这段对话我们至今重复过几十次了。
「二年级C班的教室里——」
「不行。我没法告诉你。」
在室外总是撑着一把伞。
她的黑发与暗夜浑然一体,,但却乱得一塌糊涂,像是刚被人把脑袋按进洗衣机里转了一通似的。她有着幽灵般白皙的皮肤,看似昏昏欲睡,却隐藏着一双锐利的眼睛,同时标致的眉毛下生着长长的睫毛。一旦触碰就会立刻溶解的飘忽感,与接触之后就会被千刀万剐的锐利感,这两者在她的身上竟相得益彰地共存了。
说实话,想方设法打听出一点信息来,这种想法我也有过不止一两次了。
什么情况,明明她也有流言。为什么我的评价跟她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面?果然这也是因为脸。可爱就是正义,确实是至理名言。只要拥有美貌,就能被善意对待,毕竟她是如此得仪表堂堂。而我只会被人讥讽,不光眼神凶恶还摆着一副臭脸。不过也确实,如果是旭日的话,就算她杀了一条狗,恐怕也会因此被众人仰慕。怎么说呢,感觉会有画一般的美感。
老师看着嘀嘀咕咕的我,不悦地皱起眉头。
在教室里总是突然趴在桌子上陷入沉睡。
我走到指导室门口,刚好门开着,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啊?你觉得是谁害得我工作变多的?」
我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镜子,自己的眼神确实像杀了两三个人似的。而且眼袋也很严重,他会有那种反应也不奇怪。我试着挤出笑容,结果样子变得像是杀了四五个人。罪行加重矣。
也就是说,这个病毒并不是什么慢性病毒。
加上她的容貌姿态,故有传闻说她是一名吸血鬼。
我只不过是被盯着而已。
虽然不知道具体方法,但她身体中的,那身异常的体质确确实实地被消除了。老师患有K病毒是在她初中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的这六年,现在病毒感染已经痊愈了,甚至连后遗症也没有。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嗯,就在刚刚。」
「自行车停车场的护栏。」
「老师,偶尔也要好好休息一下哦。」
「你有什么事也要找我谈哦,我可以陪你谈话的。这样我也能或多或少地体察到你的心情了。」
「虽然说我没了感觉有点怪,不过是这样。」
「午休的时候被老师叫过来,是个学生都不会有好脸色的吧。」
「那是WHO,这三个字母不是一个都没对上吗。」
看来我的指责确实有问题。她不是措辞不好,而是内容不太妙。说实话,她的思维有点恐怖了。能往这个方向上发散,着实有些惊悚。
晚上回去的时候还要去趟药妆店。卫生纸快用完了,也得去买。
「我不是为了让你讨厌我,才闭口不谈的。」
「感谢您的关心。搞坏了空教室的讲桌真的很抱歉,下次我会注意的。」
虽然不知道K病毒到底有多少种类,不过我第一次听到的『狼人』以外的毒株就是这个。和『狼人』一样,从古至今『人鱼公主』的感染者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旭日零。
这时,午休结束前5分钟的铃声打破了当下的宁静。
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一如既往地状态欠佳。
「那就告诉我啦,就当是为了你可爱的学生。」
深不可测。幽娴冷峻。
「桌子老化能老成两块吗!要不我把你的脑袋也切成两半吧?啊?」
「就是为了你我才不说的。」
谁会想着伤害鸣坂啊。
「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老师,您的措辞有点不为人师表了。」
我刚准备往外走,又被老师的话给拉了回来。
像这样三番五次地被叫过来,也不过是为了涕零的话感激地听。
虽然广义上讲都属于K病毒,但具体来说,『狼人』和『人鱼公主』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东西。镰仓老师的信息恐怕派不上任何用场,但即便如此我也想对『人鱼公主』有一些基本的构想。但她从未点过头。
「……」
我记得,WHO这组织正如其名,它的宗旨应该是:让世界上的人都变得健康起来吧!挺好的啊。而PTA(译注:家长与教师组织,关注学校与家庭的教育协作问题的组织)则是把健康放在一边,狠狠地压榨着老师的劳动力。那帮家伙,完全没有考虑过老师们的健康问题啊。
早就已经盖棺定论了……虽然这么说有点过了,但至少我已经放弃了。应该说,就是因为我曾经不想放弃,所以才不断地尝试各种方法。如此往复,直到意识到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到最后,或许只剩下我这彷徨的心境。
「老师,你知道PTA吗?」
「脸色不太好啊,有町。」
老师皮笑肉不笑地说。
「啊?」
我猛地把手拍在桌子上,一口气说完套话,站起身来。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它消失?」
房间内的空间被隔板分割开,老师则是坐到了最里面的地方。我坐在老师对面的座位上,将颓然的身子挂在了靠背上,双脚随意摊开。我双手插着兜,十分夸张地叹了口气。
旭日看都没看我一眼,便径直走远。取而代之的是毕业去向指导室里冒出来的老师。
我姑且和她也是同班同学。
「今天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和你说。」
我的态度毫无尊重可言。但老师却没有不快,郑重其事地问我。不对,原本她的表情就像是踩了屎,就算再踩一次估计也看不出什么变化。
那个人我认识……确切来说,是我单方面认识的人,所以我的视线不自觉地固定在了她的身上。她几乎是我们学校数一数二的名人。这里说的名人,虽然意义没有多好,谈不上坏,姑且还有争议。但要是拿我做对比,那她就是毋庸置疑的好人。
欸?刚才不是连她都想杀掉吗?没有啊,该死的应该是我吧。。比任何人都要先去死的,应该是我吧。
不懂。她这是什么意思呢。摆什么架子呢。
所以说,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哪怕一丁点关于K病毒的情报呢。
最后,我从瓶子里倒出适量的药片并嚼碎,走出了隔间。
K病毒,毒株『人鱼公主』。
啊,对了。
「哎,真是的。所以,你的『狼人』怎么样了?」
「什么嘛,已经来了啊,有町。正好,你进来吧。」
我沿着楼梯来到了东楼的一楼。随即来到了室外,前往三年级教室和教职工办公室所在的一栋。而毕业去向指导室就在教职工办公室旁边,镰仓老师应该就在里面等着我。
异乎寻常。冷若冰霜。如此美女。
高中二年级。
「…………」
「什么怎么样,就那样呗。从小学的时候起就没变过。」
不如说,原本K病毒这个名字就是镰仓老师告诉我的。镰仓老师的叔父似乎是K病毒的专家,虽然是自封的。在初中三年级夏天的时候,镰仓老师找上了我,通过她的讲解才了解到我这异常体质的事情……虽然内容并不专业,恐怕也算不上什么讲解。不过在那之后,我就听从老师的建议,入学了这所野野芥学园高等学校。
「这病毒就是这样的吧。」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好吧。都是我的错。」
同时也被众人所仰慕着。
只是,我还有最后的一丝希望之光。
这时,有一名男同学站在外面,似乎是在等着隔间空出来。视线对上后,他又慌忙地错开视线,给我让出了路。他是在害怕。
老师激动地站起身,摇着拳头。仔细一看,她手里还握着圆珠笔呢。
「世界卫生组织吧。别小看老师啊。」
「可别把学校的器材搞坏太多。」
我头也不回地打开门,走出了毕业去向指导室。
穿着黄色运动服的镰仓老师正在招呼我进去,于是我便走进了指导室。
「杀人冲动,又犯了吗?」
因为这等缘故,我受到了镰仓老师的特殊照顾。我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挺棒的?仿佛站在了受益者一方,仿佛得到了其他学生不会有的优待,仿佛成为了特别的人。很不巧,我准备说点以正视听的话了。
镰仓瑞希曾经也染上过K病毒。
「东楼的墙。」
「二号楼男洗手间的瓷砖。」
「…………东楼空教室里的讲台。」
「不过,老师已经没了吧。我说K病毒。」
「有町同学,我现在就要给你做开颅手术。之后就请你用半个脑袋,好好体会一下被打成两半的讲桌的心情吧?」
「………………」
3
作为学生的我,今日的义务已尽。
最后一节课的班会结束时,教室瞬间被喧嚣所笼罩。有前往参加社团活动的人,也有和朋友汇合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当然,我是老老实实回家的,仔细想了想,我还真没被母亲说过「回家不要绕远路……」这种话。即使如此,我还是会自觉性地回家。在这之后,我再去其他地方。
走出2年级C班的教室,在洋溢着活力的学生中见缝插针地行进着。迈下了楼梯,向着东楼后面的停车场走去。从因我的破坏而换了新的栅栏上移开视线,把钥匙插进了从初中时就爱用的伙伴(主妇用自行车)中。
从野野芥学园高等学校到家里要15分钟的自行车程。
离开学校不久,顺着一个大十字路口径直前行,就能看见七飞桥商店街。在这条大约三十间店面林立的昭和风商店街里,杂货铺、生鲜食品店还有餐饮店等等各种各样的店铺一应俱全。店面更替得也很快,上个月还是拉面店的地方,一不留神就换成了炸鸡店。
我路过商店街的药妆店,购买了清单中的物品。
随后继续直行,把自行车蹬得飞起,向着离家最近的车站月下站的右边转去。踩着破烂的自行车上着坡,不久就看到了我的城堡。
旅行公寓205号房。
一屋一厨的房租要6万日元。一开始怀疑过自己能否生活在如此狭窄的地方,后来就习惯了,变得相当舒适快活。添置了床以及两臂展开大小的矮桌后,虽然塞满了房间的大部分位置,但我是极简主义者。一年到头多数时间都是穿制服度过,所以日常穿着的衣服存有最低限度的就好。娱乐的话只要有电脑和手机就万事大吉。就连我唯一像爱好的爱好——漫画,也是在搬家的时候就已经全部转换成了电子版。
将买回来的厕纸开封,放在卫生间的架子上。
把学校所规定的书包抛在床上,在电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
不久,我下定了决心,把从药妆店买来的那一个物品,放置在了矮桌中间。盘起腿,双手环抱在胸前打量着它。
柔软的质感,形态近似于木芥子吧?但如果作为木芥子的话,它的身材也算是其中特别好的类型了。还有红银相间的条纹,这样再比作木芥子的话,也能称得上是其中很时尚的那类了。
(译注:木芥子,一种日本地区的木质人偶,有着简单的身体与被刻意放大的头部。)
飞机杯。
提高男性自家发电质量的完美道具。
但是,我的用法与它本来的用途截然不同。
「前辈,你要不试试用菜刀扎飞机杯!说不定有奇效呢!」
这是鸣坂所说的,作为缓解杀人冲动的方法,把飞机杯切个七零八落。确实,这是未曾尝试过的方法,而且不由分说地否定也很奇怪,无论多么愚蠢也还是试一下吧。
就算是一点,如果这是能抓住让『狼人』消失的可能性的话……
明明直到刚才还没注意到手机不在手边,现在才莫名地坐立不安起来。
「这样啊。那么,再见。加油学习哟。」
如是想着,我们通过猫眼对视了。不,从那边应该什么都看不到,但对方还是尽可能地把眼睛贴近看了过来。与此同时,门铃也叮铃铃铃铃铃地不停响着。
我已经,忘记她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了。
两侧向上缠着的黑发,内部被染成了粉色。即使是粉色,也并不像是荧光色的那种花俏的颜色,而是那种鲜明的、与心都很相称的粉色。
「抱歉,下次吧,我得先去学校了。」
然后,玄关的门铃响了起来。
「你是我最重要的哥哥哦。我啊,还是不能接受哥哥一个人出来住。」
「联系了呀!在哥哥每次都那样叮嘱我之后,我也是学习了的。给你发了信息,甚至是打了电话呢!但哥哥没有已读我的信息,电话也没接!这一次我才没有错!」
「我接受哟。」
就算是我,和一个有杀人冲动的家伙共住在一个屋檐下也是真的敬谢不敏。毕竟是经常暴露在死亡的恐惧之下呢。而被儿子所杀也就并非是什么玩笑话。
就这样,他们会给我房租和生活费,还有个挂念我的妹妹,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正欲极力否认之际,脑内闪过了《性抑》。
「来了~」
「是我说的啦。」
把心都给的饭菜放在玄关,我穿好学校指定的皮鞋。确认了口袋中的药剂已经装在了小瓶里后,拿起钥匙就准备外出。
「七点十分差不多……」
今天还是别外出了吧。麻烦接二连三地到来。
「这样的话,勉强还来得及。」
「手机被忘在学校了……」
只是收到消息的话,应该会注意到的。以我的手机里屈指可数的联系方式而言,能定期给我发消息的人只有心都。再怎么说我也不觉得我会忽略了妹妹的信息吧。
「哼哼~再夸夸,再多夸几句!」
题目就叫做《性抑》。
「诶诶诶诶!? 活在现代还能干出这种事?! 手机不在手边还能冷静得下来?哥哥你真是现代人吗?」
虽然余晖已经差不多要散尽了,但学校应该还能进去。
刀刃没入了七成。把木芥子的头朝下后,心情就好起来了。
「说得好过分!但是一般没手机的话,哥哥不会感到不安吗?」
她可爱地眨着眼睛,同时双手比着心。
「……家人啊。」
「你也是很厉害啊。」
「等,等一下,哥哥!? 我还有要说的……」
「说起来,哥哥,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也许意外地不错呢。不如说,这才是时尚。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称得上是现代艺术。很有品味的艺术品。
「很可爱的哟。甚至难以置信这居然是我的妹妹。」
「哥哥不能早点来给我开门嘛!你就这么对待可爱的妹妹的吗!」
「父母才不会那么说。」
「是的。感谢你带的饭了,帮大忙了。」
心都慌忙地抓住正在锁门的我的衣角。
「你想,那可是因为我,很擅长向人撒娇献媚的呢!再者,又因为考试成绩拿到个好看的分数,轻而易举地让母亲同意了。」
「这也是出于爱意啊!」
「真是的!哥哥这个笨蛋——!笨蛋老哥!路上小心!」
「跟哥哥很像呢。」
没能慢慢地和妹妹聊天真是可惜。
「别说的那么敷衍啊!你这个废物哥哥、没用哥哥!话说你在摸头发时就已经注意到了吧!」
「……啊,发现之后才会突然不安起来。」
来拜访我家的人,除了劝诱信教的和燃气电力的相关人员,就只有一人。现在是晚上十九点。太阳还没完全落山。能在这个时间来访的就是那个人吧。我透过猫眼望去,只见一对高束的双马尾在欢快地蹦跳着。
思考至此,我又想到种可能性。
「我很担心哥哥的身体状况,身体状况以外的也很担心——总之哥哥各方面我都很担心啦。」
摊上我这样的哥哥心都一定觉得很倒霉吧。真抱歉啊。
凭借着那样紧迫的愿望,我把菜刀架在了眼前的飞机杯上。
就算杀人冲动和性欲相似,冷静地思考之后,我也没能理解刺飞机杯就能解消冲动的想法。是谁啊,那位口若悬河的家伙。是谁,那位得意忘形的家伙。
「说起来,你要来的话记得事先联系我一下啊。每次都是,来得这么突然。」
「你染头发了啊。倒挺适合你的。」
「话说回来,学校那边没说什么吗?你的头发。」
看,果然在现代手机是必需品不是吗?已经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不是吗?只有在手边才能放下心来不是吗?
「好吵啊,你这个不一直玩手机就会死的重度沉迷者!」
14岁。穿着经典款式水手服的初三学生。
倒是远比切开木偶要缓解压力。
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刘海剪短了两厘米?」
虽然这么说我很感激,但像我这样的家伙是否有资格,还亟待商榷。无论是否是家人,不能接受杀人冲动不是很正常的吗?
父母不会担心我的身体状况。如果我因事故而死的话,他们说不定还会高兴吧……不,到底还是会伤心一点的吧。我应该并没有被讨厌到那个地步。我死了的时候,和我杀了人的时候,哪个会让他们悲伤呢?行了行了,这鬼问题。如果是后者的话就只会添麻烦吧。
「你一定又没好好吃饭吧。」
「才没……没有吧?」
心都在我面前转了一圈,最后决定了『诶嘿☆』一下,在下巴处比了个V字。
有町心都。
在玻璃窗之前,在如同金木犀花香的室内香氛的旁边,装饰着『性抑』。
「啊?那怎么可……」
「是吧是吧!漂白了三四次才染成功的!」
「就像是现代艺术一般。」
如同切鱼一般,把飞机杯平放好,反手拿着菜刀,手起刀落。噗叽。难以描述的感触反馈回了手上,并没有特别解压的感觉。于是我又试着反复切了几刀。猛刺、下砍……如此反复,开膛破肚。嘎吱嘎吱地试着切入,相当难切。
「现在几点?」
「怎么了?张着嘴呆得像雏鸟一样。」
要说心情好不好的话……大概,应该是比平常用菜刀的时候要好吧。
「……啊」
「很普通啊,担心哥哥而已。毕竟是家人嘛。」
我手摸着口袋,搜寻着记忆。从回到家开始,再往前。路过药店,骑自行车离开学校,直到离开教室那一刻。
「诶,哥哥现在就要出发?」
最后,到处都是孔洞的飞机杯上,在插入部分那里塞着一把菜刀。
是妖怪吗?是怪异吗?是妹妹吗?
「……哈啊。今天也来吗?」
「母亲也同意了吧。」
「嗯~?哥哥有不愿意让我看到的东西吗?哥哥真下流。」
「颜色上的不错啊。」
「诶,莫非哥哥真的有那种东西?」
「喂!等一下啦!为什么自顾自地先回去啦!我是有事才来的啦!」
我不假思索地打开了门。
「没有。就算有,也大概变成现代艺术了。」
「这也确实啊……要这么简单就有效果的话,也不会费那么多工夫。」
「……知道了,开了个不必要的玩笑罢了。我之前说过我的事情不必挂怀吧。女初中生的三年时间很宝贵,不要把空闲浪费在给哥哥做饭上。」
父母自从我独自生活开始,一次也没有来过我这个家。信息也只是从父亲那里收到几条敷衍的问候。生活费也只是每个月定期汇入。
呀——!地一声,情绪高涨的心都微微挺起胸膛,很是高兴。被我夸奖之后能高兴到这个地步的,放眼到全人类中,也就只能找到心都她一人吧。
袋子里面放了几个便当盒。便当盒里有着满满当当的饭菜。各种各样相当丰富,打眼一看便能看出来一定费了不少的工夫。
见面两秒就能看出来她的亲切、漂亮与惹人喜爱,这就是我那真真正正如假包换的妹妹。
伸出食指指着我的心都,『噗』地一下鼓起了脸颊。她依旧是那副表情丰富的样子,也在强迫哥哥这边活动表情肌肉吧。
「因为是昨天刚染好的呢!想早点给哥哥看看,于是我就来啦!」
「啊……真是的!总而言之,以后来之前记得先联系我一下啊。」
「没得事啦。看!」
「现在学校里很流行像这样只染头发内部的染法。」
如此说着,心都提起脚边的购物袋,硬挤了进来。
「哎?那又是什么!你这么一说我就更好奇了!」
「怎么了,突然这样。」
心都一边说着,一边把头发散开给我看。她用手指稍稍梳整了一下头发,里面的粉色部分立刻就被隐去了。原来如此,这样确实就只能看见黑发了。但体育课或者剧烈运动时还是很危险的。
4
一边骑着老伙计(主妇用自行车),一边穿梭于七飞桥商店街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
野野芥学园高中所在的空前区,便是所谓的野野芥卫星城。从最近的月上站到野野芥站搭乘东瞬本线只需要三站。卫星城一般是由大城市里上班族的聚居地演变出来的城市,其最典型的特征就是,晚上的人口总会比白天多。
不过,要说太阳下山后城镇就会开始热闹起来的话那倒是没有,反而只有让人感到冷清的寂寞感。商店街的人也很稀少,只有大马路上行驶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
但是,我觉得自己大概,就是喜欢这座城的这一点吧。
明明夜里人应该会越来越多,可寂寥感却实实在在地愈发浓重起来。
仿佛有人在说,每个人终究是孤独的啊。
「差点没赶上啊。」
野野芥学园高等学校
学校大门半掩着。远远望去可以看到教职工办公室透出的微微亮光。操场上也能看到足球社员接着照明灯的光亮奋力追赶足球的身影。
将自行车停放在空荡的车棚之后,我便朝着第二教学楼走去。
寂静无声的走廊让人感受到一股脱离现实的异样感。冰冷的空间向着前方无限蔓延,真是让人不寒而栗。但是,比起白天的学校我更喜欢现在这样。不对,倒不如说我只是非常讨厌白天的学校罢了。说到底我本就讨厌学校,喜欢这种表述或许本就不成立。
手机应该,还放在我的课桌里。
二年C班。第二教学楼二层。从门口数来的第三间教室。
刚把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窗边座位上一位少女正趴在课桌上。
那姿态,就像一副画一样。
与夜幕融为一体的黑发铺散在课桌上,被窗外透射进来的朦朦月光照耀着,简直就像是梦幻一般。夜空上悬着浑圆的月亮。这么说来,今天正好是满月。
她和夜色是如此的相称。
我能萌生出这种想法,或许是跟那个即使是孤僻的我也难免耳闻的传言有关吧。
旭日零是吸血鬼。
「真是荒谬。」
贪婪地向我索取着。
湿润的嘴唇泛着水光。
她指着我,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或许是错觉我能感觉到她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亮光。
我并没有反抗。也没有办法动弹。这或许是因为,从这个角度看到的她实在是太过梦幻了吧。不知不觉中,我现在最强烈的情感竟是觉得这很美丽。
「很棒的颜色。」
没错,就像那种看到了猎物的吸血鬼一样。
什么?我想看身体里面。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的思维吧。说起来,我难道,已经不算是人类了吗?已经丧失人性了吗。
我想要伤人。想要见血。要是流血的话,就会很痛,疼痛究竟是什么感觉?真想知道啊。当然这只是好奇心作祟。我并没有什么施虐欲,只是单纯想看看身体里面罢了。
「恐怖的是你才对哦。」
那个女孩总是会在教室的角落里看书。成熟,但又带着些冷漠。运气好的话一天里可以听到几次她清脆的声音。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的冰冷。是一个既冰冷又隐约透着一丝寂寞的女孩。
「这是哪个世界的常识啊。也太恐怖了吧。」
「这个嘛。谁知道呢。」
她的黑发滑落,露出了面无表情的脸庞。那五官就犹如工艺品一样端正。肌肤像瓷器一样苍白,瞳孔就像浑浊的水晶一样。丝绸般的长发整洁地垂落在鼻梁上。如果除去那严重的黑眼圈,说她像个人偶这种比喻也再贴切不过。
亢奋的情绪,在脑海里,翻腾着。
「那,那个是……」
她的唾液沿着嘴角滑落打湿了我的脸颊。
「…………」
「我才不会那么做。」
享用。
那声音就像薄冰一般,仿佛一碰就碎,但是,在这安静的教室里却显得格外响亮。语调非常平淡。虽然句尾并没有上扬,但显然是在向我提问。
是我的血。
她的面部肌肉纹丝不动,根本分辨不出她到底是在挑衅、打趣、捉弄,还是在感到恼火。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她其实什么也没在想。
「喂,旭日?」
从她嘴角处流出了和刚才不同红色的液体。
仿佛像是要在上面开一个孔洞一般,就这么在呼吸可及的距离里死死盯着我的伤口。
但是,我很快就意识到并不是这样。
我觉得她不像神志清醒的样子。
进食。
呃啊,真想立刻就杀死已经疯掉了的自己。
她擦了下嘴角,妖异地笑了。
这种程度的擦伤划伤对我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但很显然这对旭日来说不是。旭日脸色改变并缓缓向我走来。
「啊……真好。比任何东西,比任何人都要……美味……」
旭日的喉间发出咕咚声响。
「果然,有一股杀人的冲动呢。」
这怎么看,都是她更恐怖吧。突然就咬别人的脖子,然后开始吸血。虽然我不太清楚痛觉是怎么样的,但是惊吓程度可是实打实地感觉到了。
如果把这称为恋爱的开端或许会很浪漫,但很遗憾并非如此,现在可是更为暴力的事件。也许是因为看到了旭日嘴角滴落的血滴。总是这样突然发作。开什么玩笑啊。不是说过了要来之前先通知一声吗。虽然手机不在手边说了也是白说。啊—可恶,真恶心。
「啊?哦—,不过是被咬了口而已。」
啊啊,确实,看着很像吸血鬼。
但是,不行啊。现在不行。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行。
就像是把唾液混合在一起那般的舔舐声。
「哈?……咕呜……」
就在这时。
「啊……旭日……」
我刚一站起身——突然,心脏像灼烧般开始发烫。
什么吸血鬼啊。既然被阳光照到就会消失掉,那为什么这个时间还活着?有本事就来吸我的血啊。要不再扔些大蒜试试看吧。吸血鬼这种东西根本就不科学。毕竟是我这个狼人说的所以错不了。绝对不是因为觉得被人当成吸血鬼看着很帅,跟我这种完全不同所以让我嫉妒了。
「什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真的是吸血鬼啊。
「啊啊。果然是这样啊。」
她没说话。
旭日用手掩着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
眼前的这个人和我印象里的旭日零完全重合不起来。
甜美的低语就宛如诅咒一般在我的耳边萦绕。
忘乎所以。
咕啾、咕啾的,淫靡的水声在周身回荡。
由于没有感知不到痛觉,我总是对自己的伤势毫不在意。
「哈啊……嗯,唔嗯……」
拉丝的唾液显得格外煽情。
「有町……同学?」
「不对哦。现在你应该会痛苦挣扎、口吐白沫,然后昏迷不醒。这样才算常识哦。」
随着旭日的视线望去,我发现我的右手臂正缓缓流出血滴。没想到弄伤了。大概是在自行车棚被刮伤的,又或者是被哪里的栅栏给划破了。
「啊?」
旭日抬起头,直直地望了过来。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视野变得朦胧,身体变得沉重。恶心得想吐。紧接着我就像是被附身了一般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旭日。
起初我还以为旭日是被血吓到所以在关心我。
「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我弯下腰查看自己的课桌,发现手机就放在靠近外侧的位置。
很好很好,今天第二次发作了。
呃啊,真想立刻撕碎眼前这具美丽的躯体。
「杀狗让你感到心情愉悦。」
「你,不觉得痛吗?」
越是这么想,心脏的鼓动声就越发急促,体温也在变得越来越烫。
锐利的虎牙反复刺入。
「血……」
我很惊讶她竟然还醒着。更让我惊讶的是那个旭日零居然会对我产生那么一丁点的兴趣。我转头望向她,发现她正透过黑色长发的缝隙窥视着我。
旭日突然站起身来。
「没想到旭日你也会对这种无聊八卦感兴趣。所以,吸血鬼的传闻是真的吗?」
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对劲。
怜惜地舔舐着脖颈即将滴落的血珠。
旭日摇晃着身体缓缓来到我的面前。
吮吸着、饥渴地吮吸着。
她缓缓张开了嘴巴。
椅子随着声响翻倒在地。
「噗哈……」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身后便突然传来声音。
啊啊,什么啊,原来真的有吸血鬼吗。
这种实感让我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我正在被吞噬。
只是死死地盯着。
「真是太好了。」
「啊啊。这个啊,算是常有的事。」
「怎么?这是在担心我吗?」
就仿佛像,视我如无物一般,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手臂上流淌着的红色。
她的喉咙发出了咕噜的声音。
像是不知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的旭日,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并把我按倒。哐当,只听一声巨响,我的头重重地砸向了地板,但是却感觉不到疼痛。背部传来压迫感。旭日那如帷幕般垂落的黑发遮蔽了视野的边缘。
旭日的视线开始游移,很快便锁定到了我的颈部。
我注意到了她露出的虎牙。
过了良久似乎终于得到了满足,旭日缓缓站起身来。
尖锐的牙齿刺入了我的颈部。血液顺着脖颈流下。虽然感觉不到疼痛,却有像是灵魂之类重要的东西被抽离出来的感觉。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看起来好美味啊,为什么你会如此美味呢?」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藏在口袋里的小瓶。我慌忙地掏了出来,用颤抖的手拧开瓶盖。我手滑了几次,终于打开了瓶盖,但瓶子却从我的手中弹了出去。
是旭日打落的。
「混蛋,你干什么。」
随着哐当一声脆响瓶子滚落在了地上,里面的药片散落了一地。
不知何时旭日已经跪坐在我面前,表情恢复成了以往的冷淡……不,仔细看的话似乎还带有些许潮红。
「不行的哦,依靠这种玩具的话。」
旭日捡起一片滚落在脚边的药片。
嗯,她伸出舌头,以一种我能看到的动作,将药片含入口中。
「喂,别开玩笑了!那可是药啊!是能抑制我杀人冲动的药啊!必须依靠它才能抑制,喂!吐出来!」
我连忙扑向旭日,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强行将她拉近,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了她的脸颊——嘎吱。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药片被她给咬碎了。
「住手啊,旭日!」
旭日将我扣住她脸颊的手,用双手掰开。
然后。那张扑克脸突然瓦解,露出恶魔般的笑容。
「好甜。这种糖果根本满足不了你吧?」
旭日指出的这点让我感到一丝羞耻。
「……」
「还是说这样真的会有效果?把糖果当成药来吃,因此杀人冲动就能抑制住了?根本不存在那种药哦。这简直就跟过家家一样嘛。」
是啊,哪有什么能抑制『狼人』的方法。怎么可能会有啊。那些药片也只不过是葡萄糖块而已。只是普通的小零食罢了。亏我还特地,把它们都装进小药瓶里面。很好笑吧。想笑就笑吧,快笑啊。
「烦死了啊。」
但是,这点微不足道的羞耻感很快就被那滔天的杀意给淹没了。我直接将旭日按倒在地,她的黑发在地板上以一种漂亮的轮廓铺散开来。旭日并没有抵抗。现在呈现出了和刚才完全相反的体位,此刻的我正跨坐在旭日的身上。
「你……这到底是……」
「旭,旭日……?」
杀人冲动?不不,还是让我去死吧。
我看向自己的手掌,已经被染得鲜红无比,它在颤抖。
这声细弱通透的回答在寂静夜晚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身体里的那些东西,一定很美吧?」
不对,不是这样的……等等,我这是在向谁解释?啊啊,完了,大脑仿佛被抽干了氧气一样。感觉呼吸好困难,活着竟然会如此得痛苦,根本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被噪音充斥着的内心在兜兜转转一圈之后平静了下来——啊啊,我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还能更进一步,手指开始继续用力。咕啾咕啾,噗噜,噗咻。看啊,手指正在不断陷进去。鲜红的血液被挤压了出来。不对,仔细一看血液更像是黑色的?
我好想杀啊。
骑坐在旭日身上的我,慌忙站起身来。
「我也是第一次玩得这么夸张呢。」
我仰头接住滴落的血液,学着旭日的样子,将血含入了口中。
可以?是指什么。也就是说,就这样随我的想法来做?会死的哦。如果真的杀掉的话会怎样呢,会很痛吧。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但是如果把肚子剖开的话肯定会痛的要命吧。痛觉之类的我也不太了解。但是旭日那张漂亮的脸蛋一定会变得扭曲,而我也将变成不该活着的存在吧。
在染得通红的双手中,鲜血开始滴落。
太糟糕了。
这和杀狗可完全不一样。杀人的话,我也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哦。电视里不也经常报道这种吗,不过,也不是什么让人感到意外的事,毕竟不管问谁都会得到相同的答案,我应该进少年院?杀人犯的话应该又会不一样吧。算了,反正也没人会为我的消失感到困扰。
这下子,连我也开始变得兴奋起来了。
「呜,嗯……」
散落一地的黑发,凌乱的制服,桌腿上溅满了血迹。以旭日的腹部为中心,血泊还在不断地扩散着。原本雪白的衬衫被彻底染红,鲜血甚至飞溅到了她的脸颊上,而从那撕裂开的腹部看去,已经分不清是肌肉还是内脏的组织翻涌了出来。旭日的气息似乎还勉强存在,浅浅地进行着呼吸,纤细的手指正在微微抽搐。
本来,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能听不到了,但是那如风铃般清脆的声音却突然再次响起。
非常的简单,我很轻松就能撕裂开。三分钟料理~。不对不对,根本用不了三分钟哦,只需要几秒就可以完成哦。那洁白的,如同新雪般雪白的肌肤,就像是要融化了一样。就像是打碎瓷器一样,被撕碎开来,给指尖留下了令人愉悦的触感。鲜红的血液如同果汁一般涌出来。
就像是在抓挠一样,我的手指在她的心窝处游走着。
紧接着,随着视线下移的瞬间,突然血液仿佛像被冻结了一样。
明明被我亲手撕开的腹部,此刻却如同谎言般愈合无痕。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敞开的制服下那能微微窥探到的心窝所吸引。白色胸罩的边缘若隐若现。我并没有产生情欲。我只不过是,想把那层遮掩给撕开来。不对,或许这种冲动本身就是情欲的一种表现。啊,原来性欲和杀人冲动之间真的只有一线之隔。
「哈——」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旭日被剖开的腹部正在沐浴着鲜血吧。
但是,如果说有唯一一句是真心话的话那就是,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期待啊。
杀害旭日的过程此刻依然历历在目。自己说过的话,旭日肉体的触感还清晰地停留在指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但又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就是自身迫切期望的。伤害旭日的兴奋感挥之不去,这感觉越是长存,对自己的厌恶就更多一分。
只要能看到旭日身体里面的话不管做什么也可以。
是被、是被什么给染红了来着……啊。简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真他妈的可笑。
但是,即便如此——
太恶劣了。
明明腹部被开了个洞。
我就是罪犯啊。
说着,旭日竟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来。
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明明应该很痛才对,可她现在却在笑。
我本以为生命是单向流逝的,但是现在旭日的动作却开始不符合常理地变得自然起来。
「不杀我吗。还是说杀不了吗。」
回过神来,笑声——我自己的笑声开始在脑海中回荡。
「可以哦,杀了我吧。」
「可以哦。」
不对,稍微有些不同。
明明流了完全可以捧起来的血量。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旭日她,咳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便用手撑地缓缓支起身来。
在月光之下。
瞄了一眼旭日的脸。
「哈啊……哈啊,哈哈哈,还真是……漂亮啊!」
也没有露出厌恶的神情。
就像是欢呼万岁般高举双手,用失焦的双眼望向天花板。
思维已经完全跟不上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会变成什么样子?什么都无法思考,脑海里面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只有罪恶感、不安感以及后悔。
「不是你说的吗——我可是吸血鬼哦。」
「啊哈哈哈哈,痛吗?喂,很痛对吧!感觉怎么样?能体会到活着的感觉吗?能感受到与死亡的距离吗?黑色的,还真黑啊,血这玩意,比我想象中要黑得多嘛!真美啊,旭日,你可真是太美了啊!哈哈哈!」
「不过,感觉倒也不坏呢。」
「怎么样?满足了吗?」
「没错。比起糖果,这样才更加的甜美吧。」
当血迹被抹去时,其里面露出的肌肤竟又宛如初雪般无暇。
已经到了,让我觉得就这样结束也可以了的程度。
「啊,啊……」
摇晃着,整个世界都在摇晃着。
不对啊,正是因为一无所知,所以我才会像现在这样心跳不已啊。
「……真美啊。」
欲望与理性把我的大脑张拉成了一张网。
我不想杀啊。
这样当然会很舒服啊。是要比射精还要舒服几百倍的快感。毕竟她是如此的美丽。精致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美得能让人觉得那皮囊之下一定有着更加美丽的风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出生至今最能让我着迷的。今天正好是满月,是我的力量达到巅峰的日子。旭日的肌肤、血肉,乃至更深处的部分,我都能够轻易地徒手撕碎。就像是撕碎粘土一样轻松。
所以啊,该怎么说好呢。我的确伤害了旭日。撕开她的皮肤,剜下血肉,强行拽出身体,鲜血涌出的量多到能描绘成画卷。
你吸引着我的目光,我被你所深深吸引住了。那压倒性的魅力,是如此的美丽,让我的血液如沸腾般滚烫。我为你着迷到了看到你,就让我身心愉悦的程度。我发自本能地渴求着你,那喷涌而出的欲望,就如同毒品一般。
「现在杀了我的话,一定会很舒服吧。」
我俯视着旭日。
旭日轻抚了下自己殷红的腹部。
那笑声就像是对我说,很舒服吧。
那双美丽但又略显浑浊的眼眸,瞳孔深处会不会更加的美丽呢。那纤细的脖颈,似乎稍一用力就会被折断,显得是那么的可爱。那细腻的皮肤,包裹着瘦削的躯体。甚是雪白,白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去玷污,就像践踏新雪那样。就比如说,我觉得鲜红色会很相配,那薄薄的皮肤下蕴藏着无数的鲜红。
「喂,你……你还活着……」
我在嘴里来回滚动着血液,但还是完全理解不了旭日所说的美味到底是什么。
她用手背擦去了唇边的血迹,试图整理凌乱的衬衫,但是崩飞的纽扣却让前襟无法合拢。
这是骗人的,其实我很想杀,我想杀的不得了。
简直就像是在引诱我一般,又像是在宣告着投降一样双手无力地摊开在地,露出微微笑容。
声音清晰明了。
扑通。
「哈,哈哈哈哈哈——」
但是,覆盖掉这一切的却是……
这一句话,让我彻底失控了。
夜晚的教室里。
血液还在欢快地向往涌。
可以哦?杀了我?
内脏外露并仰面倒地的旭日零,竟要比任何名画都要美丽。
旭日零并没有反抗。
「诶——?血明明一点也不美味吧?」
杀人冲动已经彻底得到了满足,但是还没来得及享受余韵,眼前的惨状便给我恢复清醒的大脑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旭日漏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5
长久以来心中所想之事,逐渐变得真实,开始隐隐作痛。
啊啊,不行了。脑袋要裂开了。
如果非要让我杀人的话我希望能将你杀死。
抵在旭日心窝处的手指开始逐渐增加力道。
我刚刚,到底在说什么?美丽?像这种惨不忍睹、悲哀至极、能令人抱头崩溃的血腥场景我居然觉得美丽?是指旭日的尸体吗?很美丽吗?
可当我窥探到她的表情时却发现,她在笑。
无法从无表情的面庞上观测到任何思想,紧接着,传来了脚步声。
我的手指开始在旭日的身体里搅动。滑溜溜的,软乎乎的,是肉。是内脏?指尖碰到了什么,大概是某个器官吧。早知道就应该多学点人体知识,那样的话会不会更有趣?
「……啊?呕——」
唧噗唧噗。
就像是挑衅一般朝我笑着。
看来是巡逻的老师来了。
会看见走廊。会看见地板。会看见旭日。
宛如杀人现场般。被鲜血浸红的教室,和被自己的血染红的旭日。
干脆就这样全部交代给老师算了,在陷入这种半吊子的思考时,旭日从走廊抱了件运动服过来。从尺寸来看,大概是我的。
「借用一下。」
旭日穿着我的运动服,多出来的半截袖子啪嗒啪嗒的晃着。衣服的尺寸对于身材娇小的她来说有些大过头了,裙子都被遮住了大半。
「擦掉。」
旭日把短袖运动服扔了过来。
「啊,啊啊……」
我毫无疑虑地擦着满是血的地板。或许是因为脂肪的缘故,触感比想象中更粘稠。光线太暗看不太清。我擦干净了吗。
「那你呢?」
听到旭日的话,我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溅满了鲜红的血液。
「……我说,旭日啊。你自己没有运动服吗?」
「没有。」
「……」
「体育课的时候我都是在旁边看着。」
也是,吸血鬼本来就很怕太阳。
就连这个时候也能悠闲地思考吗,罪犯先生。
「你发什么呆呢。老师要来了!」
旭日俯视着正发呆的我。
「抱歉啦,那个时候我也没得选吧……」
享受?在旭日眼中我是这样的吗?
猜中了?是通过我杀狗的传闻推测的?还是通过狼人特性推测的。观察我平时的样子推测出来的也不意外。
「抱歉,旭日。」
然后,旭日她一定——。
「我又没死,而且也丝毫没有憎恨你的意思。」
如法炮制,下层台阶和更下层台阶,全都飞跃而下。
是啊。要是旭日打心底讨厌我的话,我反而会更好受些。
旭日坐在长椅边上,直勾勾地盯着我。
「这样啊。明明之前看起来这么享受。」
「挺开心的嘛。满足了吗?」
「你之前从未顺着冲动杀人吧?满足了吗?觉得爽吗?填满空虚了吗?我在问这个。」
虽然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但还是能略微察觉到她生气了。
「怎么可能!我可是杀了人,还谈爽不爽什么的……这,这种事不可能的吧!」
K病毒,毒株『吸血鬼』。
我如今该做些什么。虽然目前一无所知,但直觉告诉我,只要跟紧旭日就能明白些什么,就能知晓重要的事情。不过要是这个行为会被称作放弃思考的话,我宁愿永生不再思考。
我在她身旁坐下。
「没错。」
旭日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番茄汁。
什么是正确的,到底做错了什么。
最后走到了一个小小的公园,只有长椅,秋千和孤零零的一根单杠。
「为了我站起来,为我动起来吧,有町。」
看到我举手投降,旭日放下了罐子。
「……没错。听镰仓老师说的。」
我们十指紧扣着静静跑向楼梯。旭日好像很不擅长运动。从跑步姿势就能看出来,未免也太慢了些。我只得牵着旭日的手,以近乎是走的速度在走廊上行进着。
「那种失重感,我受不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于是,宛如被引导着,我抓住旭日那苍白而纤细的手腕,站了起来。
「那边的你们,站住!」
我有些生气,不禁抬高了嗓门。
就这样我不断越过台阶,越过台阶,终于到了一楼,离开了学校。
思绪循回往复,只能徒然思考。
「一样的哦。被我吸血的话,会感到能让人晕厥的剧痛,比骨折还有痛哦。」
切实的亢奋,不断膨胀的自我厌恶,以及对旭日难以言喻的情感。
传来了巡逻老师的声音。
「喂,干什么啊你!」
巡逻老师的呼喊声从背后传来。怀中手电筒的光线直直射过来,慌乱使我不禁狂奔起来。我抱着旭日,在走廊用尽全力奔跑着直到楼梯前,来不及思考便一个大跳踏向空中,随即一阵舒适的漂浮感。旭日死死地抱着我的胳膊,随后我带着她,平稳落在楼梯口。
现在她的伤是否治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伤害过她的事实,她感到的疼痛是真实的,我犯下了过错。
期间我们没说过一句话。
「会提升多少。」
但我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反而甚至有些舒服。不,那是因为我是『狼人』。这是特性之一,我不会感到疼痛。
「放,放我……下来……」
「这样啊,那太好了。真的。」
我转身走向入口处的自动贩卖机,踌躇半晌后,我最终选择按下了按钮,将此行的罪魁祸首的屏幕贴近贩卖机,通过交通IC卡完成支付,随后一罐饮料从贩卖机中跌了出来。我如法炮制,获得了第二罐饮料。
确实学校本应在晚上八点锁门,但是最终的离校时间另有规定。如果不是因为社团活动这类的事情,就不能待在学校。用忘记东西……这样的借口也能糊弄过去,但是我现在身上沾满了溅起来的鲜血,说什么也没法搪塞过去。
「我还从镰仓老师那里打听到了杀人冲动的事。老师本来不愿说的……不过被我猜中了。」
两种情绪在脑中纠缠混杂,除此之外的事没法静下心思考。
「还有一点。你没有痛觉。」
「这点程度死不了,连伤疤都不会留。」
「另外,杀人冲动显现期间的身体能力……特别是肌肉力量会大幅上升。」
本想这么说来着,但旭日的态度依旧冷得像块冰。
对旭日零的罪恶感。
旭日长叹一口气,向瘫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
「你早就知道我的事吗?」
不,确实。我正感受着前所未有的亢奋。
原来如此,是坐不了过山车的类型吗。深有同感。
话说回来,今天午休的时候旭日和镰仓老师谈过话。是那个时候知道的吗。还是说更早之前?至少镰仓老师像关心我一样,也关注着身为『吸血鬼』的旭日吧。
被旭日吸血的人类似乎会感到难以容忍的剧痛。跟推测出杀人冲动一样,旭日也猜中了我的无痛体质。所以那时才会露出如此从容的笑容。
「……」
「嗯。我跟你一样,感染了K病毒。」
「你的品味真是无可救药啊!」
事物的开端,万事之休矣,奇怪的预感辗转反复。
「哈?」
就连布丁饮料也不合她心意。明明甜甜的很好喝。
「抱歉。这个怎么样?」
「不正常的是你吧。伤成那样就算死了也不奇怪。很痛吧。不害怕吗?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可是伤害了你!伤害了你啊!我不是正常人,是脑子不正常的怪物一样危险的人——唔。」
「放,放我下来……!」
旭日似乎在说些什么,不过都淹没在风声中。
「喂—。有人吗?」
可是镰仓老师完全没向我提起旭日的事情。不,本来是打算说的吗?今天好像有那种迹象。
也许是她力气太小吧,几乎不怎么痛。
被旭日牵着离开教室时,正好看见了老师进入了相隔一间的教室里。
对有町要的厌恶感。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而且我也吸了你的血,算扯平了吧。」
感觉此刻每个行为都是错误的,身体沉重到无法动弹。
旭日摸着腹部说到。
我作为『狼人』被冲动所支配,用增强的力量伤害了旭日。
「这根本是两码事吧。」
是旭日轻于常人吗,不对。是刚刚杀人冲动的影响还残留着。
说来也怪,现在的我,把这只手视作救赎。明明是曾被自己伤害之人,此刻却觉得紧握这只手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你真是吸血鬼啊。」
夜幕笼罩的学校、雪白肌肤的吸血鬼、鲜血浸染的教室、杀人现场。
在旭日身后我推着自行车走了十五分钟左右。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非常恶心。不想承认。本应不愿承认这种扭曲的欲望,但若是被问到是否满足的话,恐怕这种不想承认的可悲纠葛就是答案吧,那个瞬间,我的确沉迷于伤害旭日。
「我都说了让你放我下来。」
看到我拼命辩解,旭日用番茄汁戳了戳我的脸。
拿着饮料回到旭日身旁,默默地递了一罐过去。
预感这样下去要被发现的瞬间,我俯身把手伸到旭日的膝盖后,一个公主抱把她抱起来。好轻。骨骼如同发泡塑料般轻盈。
但这根本不是什么好事。疼痛是身体感到异常的信号,我感受不到这个信号,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能感到痛才比较好。
「站起来,有町。」
「你要是打算把我交给警察的话,我没意见哦。」
但旭日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没有责备,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是淡淡地问着不相干的问题。
在这种紧张的情况下还一本正经抱怨的旭日,让我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
看来她不是很喜欢番茄汁。明明包装上还印着『富含番茄红素!』。还想着多少能用这个补补流失的血液。
『狼人』在杀人冲动的期间,力量会大幅增加。加之今天是满月,正是狼人在一个月里力量最巅峰之时。
这时怀里的旭日突然狠狠给我下巴一记肘击。
回应旭日的要求,我把她放了下来。
不对不对,你才更应该慌一点吧。
我去取自行车,旭日则是朝反方向走去。我穿过轻掩着的门,将自行车推出学校时,发现旭日早已在此等候。
这是叫我跟上吗。旭日走的方向和家正相反,不过也不能就这么回家,想打听和确认的事情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现在完全知道你对吸血鬼抱着怎样的刻板印象了。」
「冷静一下。」
从学校到公园的这段路,让我找回了冷静。
旭日用余光瞟了我一眼,便大步向前。
「会随日期波动……那个的话,能单手折弯吧。」
我指向公园深处并排的单杠,说道。
「看来能轻松折断我脖子呢。」
「别笑着说这种话。」
「能看出来吗?」
「虽然表情没怎么变,但是能感觉得到。」
「正解。」
旭日做了个用双手掐自己脖子的动作。
感觉是为了挑衅我。
「你真是个危险的家伙。」
刚拉开布丁饮料就想起忘记摇晃了。每两次会忘一次。看着包装上大大地写者『请在充分摇晃后饮用』,我不爽地咂舌。用拇指堵着孔轻轻的摇了几下。
这时旁传来咔哒的响声。扭头看旭日正用指甲扣番茄汁的拉环,似乎不能顺利打开。最后终于放弃,「诺」了一声把番茄汁推到我这边。
我把布丁饮料放在长椅上,接过番茄汁,拉开拉环,递给旭日。
「谢谢」
旭日立即用番茄汁润了润喉咙。看着她咕咚咕咚喝饮料的样子,我的脑中突然浮现了一个蠢问题,饮料和我的血相比哪个更好喝?
「K病毒,毒株是『吸血鬼』……没错吧。」
「嗯。」
「主要的症状有两个,首先是异常的肉体再生能力。」
「确实,虽然今天还是头一回伤得像这样重。不过几乎所有的伤都能一瞬间治愈,骨折时也一样。也就是说,我或许跟有町你一样,并不在乎受伤。」
「不对吧,旭日你会感到痛啊。」
「嗯。虽然可以撑遮阳伞,但时刻提防阳光出门实在不愉快。一般都是等到太阳落山才活动。」
「我想直接吸人的血,但这样做会导致其痛到昏厥。刚好身为『狼人』的你没有痛觉。」
「具体指什么?」
但是一想到旭日要承受致死程度的痛苦,就难以接受。
或许可以说我和旭日的状态完美互补。
旭日继续喝着番茄汁。
旭日凑近观察我的脸,问道。
我们本该互相弥补缺陷,她似乎是这么主张的。
为何自己的思考显得如此可耻。
旭日倒转饮料罐,残存的番茄汁全部滴落了出来,湿润了干巴巴的地面。她甩了甩空罐清空水分。
回想起被旭日吸血时的场合,我一时语塞。为了掩饰尴尬我猛灌两口布丁饮料,体温骤升的不适感让我不敢直视旭日,得赶紧岔开话题。
「是的,而且新鲜度非常重要,现采的最好。多谢款待,有町同学,你的血非常美味。」
「你非常美味哦,是至今为止尝过最美味的。果然只有直接吸血才有这种感觉。别看我这样,现在我状态非常好,心情不错,身体也很好。」
「不对,很明显不公平吧!你是想让我杀了你吗?」
「你脑子有问题吗……」
这些都是旭日身为『吸血鬼』不得不承受的不便。
「我很享受你的杀意,被你撕开腹部也很满足。你认为这是对你有利的契约?恰恰相反,我是在利用你,你以为只有你获利?」
不是『吸血鬼』的话,就能自在地行走在日光下,也不会受吸血冲动的困扰,白天上课时也不会犯困。
「还有呢!没别的问题了吗?」
「你呢,向往普通的生活吗?」
原本无表情的旭日妖媚地笑了起来。
「今天血袋断货了吗?」
「…………啊?」
没错,如今的我,只是单纯地被她所吸引,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
难道现在不就是特别的状态吗。虽然是负面意义上的。
「为什么我非得憎恨自己不可?」
「…………没错。而且血袋里的血都难喝的不行,真的不想喝这种来路不明的血。」
虽然知道这种愿望不可能实现就是了。
「虽然不太明白『吸血鬼』的起源,但我完全是夜行种。白天困得不行,晚上反而思绪清晰。」
啊呀,看来和我完全不一样啊。
事实上今天就把旭日杀了。
虽然情况不同,但旭日一定是背负跟我类似的痛苦活到现在的。
为何强烈地感觉到旭日是如此正确。
「这样啊……」
「我是在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变成『吸血鬼』的。因为白天不能外出,所以没法运动,整天困得不行,还被吸血冲动折磨。忘不掉新鲜血液的滋味,看着同学脖子上的青筋,有好多次都想直接咬下去,但我都忍住到厕所里喝血袋去了。当然也是一直瞒着周围的人……虽然就算说了也没人信,根本交不到朋友,没有人理解我,也没人接受身为『吸血鬼』的我。」
「所以你才会整天待在教室里吧。」
旭日说这句话时毫无杂念,完全发自内心。
「听完我的话也该好好考虑一下吧?」
「如果能消除杀人冲动,你就能过上普通的生活了吧。」
「我可不想每天提心吊胆地活着,害怕哪天就因冲动而杀人。」
「这样啊。」
「我有想要伤人的冲动,而你……受伤后会马上痊愈。」
说旭日是『吸血鬼』所以没问题的,纯粹是唯结果论的心理安慰而已。
「……啊?」
这家伙时而让我感到亲切,时而又有点不正常,到底是什么存在?吸血鬼?还是普通的女孩子?能共情但价值观根本不一致,但为何——我会被她吸引呢。
「然后,另一个是吸血冲动,对吧?」
我的利益……是指满足杀人冲动吗。
「你可予我鲜血?我愿付以生命,作为交换。」
「我们缔结契约吧。」
「我一直在等你」
「今天搞清楚了,我似乎对痛觉也很迟钝。」
「那你平时怎么解决?强忍着很难受吧。」
「所以我才提出这个。」
确实,现在旭日比起在教室里的时候脸色要好很多。
不过话说回来,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明明厌恶这份天性,但那种快感却真实存在。矛盾的情感在翻涌,明知不该沉迷,愉悦却切实侵蚀着我。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
「为什么?」
什么也说不出来,也无法理解旭日的想法。但是这种感情该如何形容呢,并非对旭日单纯地肯定或否定,只是莫名地被她吸引。
「对吧,很合适吧。」
「就算不自由也不会因此厌恶,更不会以『吸血鬼』的身份为耻。」
放下罐子时她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又拿起罐子闷了一口番茄汁。「我们都携带着K病毒,本就不是一般人。」
我不由地细想,视线被完全吸引,全身的细胞都沸腾起来。
而且没有K病毒的话,旭日也能更自由地生活吧。
不对不对,我明明在说因K病毒引发的身体异变带来的困扰,怎么扯到旭日的身上了。
「你呢?」
「是吗。」
「所以上课的时候总睡觉啊。」
「血的味道会因人而异吗?」
「每次都要被投以杀意,还要承受致死的疼痛……你是认真的吗?」
我懂。能想象出来。深有同感。
旭日做出稍微沉思的样子,继续说道「但是为了抑制吸血冲动也只能这么做。」
我知道她没在逞强,毕竟她今天受了那么重的伤,正常人可没余力逞强。但我还是不能理解,难道是因为我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吗。
被旭日吸血本来会伴有剧痛,但身为『狼人』的我例外。所以这个契约里吃亏的只有旭日,换作我是她说什么都不会接受的。
「当然。想要杀人的欲望根本不应该存在。」
「嗯,有时会突然间很想吸血,根本控制不住,喉咙会很干,干得不行。」
游走颈部的舌尖,淫靡的水声,甜美得仿佛体温都要被带走了。
长椅一旁的路灯啪的一声闪烁起来。
「不不不,这也太那个了……对吧?」
「观察得挺仔细嘛。」
「通过特殊渠道获取血袋,平时都靠那个敷衍过去。」
「身体上的影响。」
尖锐的虎牙,湿润的舌头,拉出唾液丝的口腔。
「是吗?我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欲望是拥有即为罪恶的。」
原以为是夜晚的缘故,看来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旭日你向往普通的生活吗?」
「该怎么讲……」
「旭日你也受了不少苦吧?应该同我一样憎恨K病毒才对。」
「有几处小问题。对阳光比较敏感,皮肤会很快溃烂,就像烧伤一样。」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之前这么拼命地,抛弃理性顺从欲望遵循本能撕开我的腹部。对吧?」
感觉上好像跟我的杀人冲动一样啊。
但旭日把手按在胸口,神情凛然地开口道。
仿佛被植入了至今未曾有过的常识外的思想。
原来她不是在说自己想要平稳的日常。不是在向我倾诉自己已经受够了K病毒的折磨,渴望被世界接纳吗。看来是我没能理解她的真意。
如果能每天用旭日来满足杀人冲动的话,今后就毋需恐惧。
「你座位在我正前面,想看不到都难。」
旭日仰望着夜空中浑圆的月亮,平静地开始讲述。
「不,我希望成为特别的存在。」
这就是我的期望,至少我是怀着这种想法活到今天的。
「那当然啊。我几乎每天都在想着……要是能像普通人一样交交朋友,不用担心杀人冲动踏实地过日子的话会是什么样。」
「没问题吧,毕竟是我自己提出来的。」
「……哈?」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
「这就是我,包含『吸血鬼』在内的我,旭日零。」
「看来你很恨K病毒呢。」
——没问题吗?这条件不能再好了吧?
能肆意释放杀人冲动,不用因杀人冲动担惊受怕,真的有这种好事吗?虽说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但这份契约所得好处已经多到就算有再多陷阱也不忍责怪旭日了。
真是陷阱的话,那样也好……不如说,有陷阱反而更好。
吸血鬼之名,究竟是天使还是恶魔。
「……可以试一试。」
唯独这份心意不变……我确实被旭日零吸引了。
「那就好,先来制定一下规矩吧。」
「规矩?」
「当然,这可是契约,自然有必要事先约法三章。」
旭日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竖起食指。
「首先,我随时可以享用你。有町想杀人的时候随时都能叫我出来。」
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还有,绝对不能把彼此的秘密告知他人。」
「这倒不用你提醒。」
「反正我们都没有能倾诉的对象。」
「你管我。」
「最后……嗯,关于解除契约。」
旭日严肃地竖起第三根手指。
「如果我们有一方的症状解除了的话,契约就解除。」
这症状也不是说想解除就解除的,感觉这条没必要……算了,没必要纠结。或许只是她想凑齐三条。
「啊,嗯……请多指教,旭日。」
「别怕,我不会否定你体内的『狼人』。」
「……明白了。」
如同绵延的夏夜那般的幽香,夹杂着些许体温,心跳声十分嘈杂,我分不清是来自于谁的。
「我需要身为『狼人』的你。」
如果不再是『狼人』,我还能接受谁的好意。
「契约就是为了让我们不用忍耐。我说过吧?你只管顾着自己的利益就好,不用操心其他事。」
总而言之,只能试试看了。这一定是恶魔开的玩笑。又或是被天使的心血来潮卷入其中的路人C的故事。而我啊,现在这样就好。
「感觉痛就说出来哦。受不了就停止,这点忍耐力我还是有的。」
其三,如果遇到某一方的异常消失的情况,此契约废除。
结论是,我会将你杀死,然后随你享用。
「今后还请多多指教,我的食粮君。」
如果身为『狼人』的我是被需要的存在,那我究竟要——
至此我和旭日的契约成立。
其一,双方在受到请求时,应尽可能地履行契约。
其二,这个秘密绝不可与他人所言。
随后又用令人想要托付之以一切的妖媚声音轻声道:
旭日从长椅上起身,绕到我的面前。
缓缓伸出她那纤细而又洁白的手臂,自然地搂住我的头。
就这样,我和旭日缔结了契约,为了彼此间平静的日常生活。
如果失去『狼人』这个身份,我还需要谁。
旭日仿佛叩击我空洞的内心般低语着。
「喂,你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