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后来在全校集会上,才知道学长您平安无事的。」
我们高中的楼顶上,有一个仅限天文部使用的天文台。
正如学校标榜自己『致力于理科教育』的官方说辞那般,这里的设备显得格外气派。
不过,很不巧今天这里落了锁,无法窥视到里面的景象。
响星将身体靠在观景台的铁丝网上,默默地仰望着天空。
渐沉的落日将天边烧得一片通红,随后一点点溶入夜色之中。
宛如临终挣扎般消散的光之粒子,映在响星那头长长的金发上,微微摇曳着。
——而我的视线,怎么也没法从她的侧脸上移开。
响星没有回头,继续说道:
「起初……我是打算去探望你的。」
她轻声呢喃。
「但是,在听说学长你陷入重度昏迷后,我却害怕了。那个在最后的最后,没能坚信聪学长能活下来、并因此而却步不前的我,真的有那种资格吗——」
「——」
不是那样的。响星曾经支撑过我。
——响星你也是『强制力的受害者』 。
我将几乎冲到喉咙的话语,生生吞了回去。
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资格对响星说出这种话。
失去了那些记忆的我,只能说出空洞的话语。
既无实感,也无分量。
只会沦为一种,仅仅作为声音排列出来的、字面意义上轻飘飘的安慰。
因为我害怕如果再说下去,某些情感就会化作有形的言语,这份恐惧让我犹豫不决。
这句话,才是最致命的。
「明明只有我一个人,一直被这些无法舍弃的回忆所囚禁……无法从过去中挣脱出来,可学长你却把我忘得一干二净,自己一个人奔向了幸福……」
那笑容像是硬贴在脸上似的,脆弱得不堪一击。
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手边
针刺般锐利的视线,从正前方死死将我锁住。
「——我不要听。」
「你说过等【LoD】结束、没有了剧本,记忆就会恢复。还说到了那个时候,会重新和我在一起的……!」
口中窝囊的发出了一声蠢笨的声音。
「是吗……」
夹杂着呜咽的声音在剧烈颤抖。
「太狡猾了……」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需要全部记住这些事情呢?」
她如泣血般挤出低语。
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骗子说的话,我一句也不想听。」
「可是……为什么你却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啊!?」
「不过我的运气真的很好。因为我们现在,又像这样重逢了。」
我根本没想过她会拒绝。
那是曾经的我,一直对樱月她们说的那句话。
我也必须说清楚。
我想要推迟给出答案,如果可以的话,甚至想从这一刻逃离。
而且,响星也许也是如此期望的。
然后 —— 将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的我的罪孽,在这一刻化作沉重的枷锁,压得我喘不过气。
响星一直以来说着的的敬语,在这个瞬间,彻底崩塌了。
遗留在地平线彼端的那抹赤红之线正渐渐消散。
「——响星。」
「即便如此——我喜欢的人,也只有她们四个。」
即便面对她那悲恸欲绝的神情,我也还是必须说出口。
夏夜正式降临。
我垂下视线,楼顶的地面上已经晕染开了一片泪痕。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响星的眼中滑落 。
我闭上了双眼。
这其中所倾注的感情,我已经痛彻心扉地知晓。
听着这嘶哑不堪的声音。
但即使如此。
仿佛要甩开动摇的思绪一般,我闭上眼睛,短促地吐出一口气。
「响星……」
嘴角开始不听使唤,但即便如此,我还是用力咬了一下嘴唇。
响星依然挂着微笑,注视着我。
「……对不起。」
「而我才是最凄惨的那个啊!心灵就这样被你玩弄、被刻上烙印,被烙下了无法磨灭的回忆,是你让我青春的每一页里都有你的身影啊……!」
——我这个笨蛋。不应该这样的啊。
——逃避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我可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将这暧昧的关系,在明天、后天、大后天……一直继续维持下去。
哪怕我接下来的行为,会深深伤害到作为『强制力受害者』的响星。
这种卑劣的选项在脑海中闪过。
「明明我试过好多好多次,想要讨厌你……前辈你真的是个很坏很坏的人。」
她一把死死攥住我的衣襟,狠狠把我扯了过去。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快要随风消散。
「可为什么,你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我有必须要告诉你的事。」
我将空气深深地吸入肺部。
「…………明明一直以来,都是我对前辈付出得更多吧……? 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也比那些人更长吧……?我不是一直都在当那个比谁都对前辈更方便、比谁都更好用的女人吗……?」
我所能选择的,唯有这样不痛不痒的附和。
「你明明说过啊…………」
喉咙发干,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她喃喃着,
「你这家伙倒是很爽吧!把喜欢的女人全都收入囊中,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泪水浸湿的痕迹。狂乱涂抹的字体。
在我的手中,正攥着响星的【日记本】。
反复修改的页面,以及磨损破旧、伤痕累累的笔记本外皮。
「欸?」
微风拂过,响星长长的金发在夜色中闪烁,随后,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归于宁静。
「——哪怕是骗我也好。」
响星无力地垂下头。
就那样,软绵绵地撞在了我的怀里。
「我也希望……你能对我说一声,『我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