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而言,齐格琳德对我的献策不加以采用。
就这点来说,我完全不在意。
应该说,在侍奉齐格琳德前,还在思考这件事对策的阶段,我确信齐格琳德一定会这么做。
我以此为前提,向齐格琳德进谏了这个对策,就算被驳回也无所谓。所以,我既没有强行说服她,也没有纠缠不休。
齐格琳德有她自己的王道。只有让她的王道实现了,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忠诚。
因此,齐格琳德选择了『修复』而不是『报复』。修复关系,也就是让第二皇子取消这次毁婚。
「你明知道会被拒绝,还要上去献策吗?」
讨论结束后来到中庭,巴便一开口向我说道。声音中夹杂着责备,又或者说是些许敬佩。
被看穿了吗?好吧,这次确实很露骨。我的演技看来有待加强。
「齐格琳德大人以慈悲为怀。不同于你我,她不会因亲人是敌人就立马将其抛弃。只要还有可能,她就想千方百计地解决。」
实际上,如果能取消这次毁婚,那也没什么坏处。
按照之前的计划,若第二皇子和伊莉安娜能定下婚约,第一皇统派就能得到第二皇统派这位盟友。
……不过,我对这个同盟能起多大效力抱有疑问,但这种时候怎样都好吧。总比什么都没得到要好得多。
「本次毁婚还只是内部消息,既没有正式发表,也没有传开话题。就此刻而言,还能够当作『没发生过』。」
「所以,你要直接去威胁他?好吧,我倒是更喜欢这种做法。」
「就是这么回事。来不及了也没关系,毕竟这次只谈怎样报复。当然,事态怎样我都做好了应对,后面只管向各处发出书信就行。」
关于这件事,齐格琳德也同意了。
万一第二皇子没有改变主意,那就要实行报复行为了。 时机晚了就讨不到好果子吃了,远比原作要好上不少。
「……无法理解。」
话说到这儿,我注意到巴正注视着我。
而她的余热,如今也鼓动着我的心脏。
她的表情就像是问题解到一半,眼看只差一点就能解开,却怎么也解不出答案。
「正因如此,我才想推举她。不,像她这样的人就应该要当皇帝。」
不过,我通通拒绝了。
为什么?因为她不想让伤者欠下恩情,更不用说把救人一命当成自己的功劳了。
是这样吗?我不加思索地确认自己的体味,却并没有闻到巴所说的血腥味。
我从中得到的经验,便是事前无论制定多么周全的策略,都不可能完全按照计划进行。
「……那家疗养院是公主的手笔?」
大一统帝国自建国之初就是尊崇战士的战士文化国。
学识渊博且刚毅的母亲因流行病去世,年幼的齐格琳德担任了葬礼的丧主。
「是啊,很蠢对吧?明明可以精明地获利,她却觉得诚实更为重要。」
巴的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
巴嘴里说出奇怪的话。
我坐到附近一张长椅上开始讲述,巴也坐在我旁边。
「是啊,嗯,确实有人邀请过我。」
「是啊,是浪费。但是我觉得,祈愿病痛之人在临终之前能够安详就是种善行。即便不符合帝国的习俗。」
但是,我憧憬着齐格琳德那过于认真的存在方式。那是我这种做什么都精打细算的人绝对无法达到的境界。
「不,我无法理解的是你。」
「是啊,你说得没错。只要她是皇族,就无法逃离这个因果。但是啊,几乎没人知道那家疗养院是她建造的。不只是贵族,就连在那儿接受照顾的人,也不知道是托了谁的福才能接受治疗。」
巴的反应正如我所料,我不禁笑了出来。
那是一场几乎没有参加者,非常寂寞的葬礼。这个经历决定了她的道路。
我拥有原作知识的优势,前世今生都学习过战略战术,但那终究是纸上谈兵。我想确认在真正的战场上该如何运用知识。
不如说,这个世界里齐格琳德才是最大的异端儿。她的温柔在其他贵族看来异常过甚。
「帝都的边缘地带有一家疗养院。无论是怎样的病人、伤员,那里都一视同仁地接纳。即便是没有救治希望的病人,也同样会接纳进去,为他们缓解痛苦。」
「…………这不是在,浪费药吗?」
不过,我经历的并不是大规模的贵族战争,而是讨伐落魄佣兵组成的山贼这种小规模战斗……这也是不错的经验。
但是,很难向别人说明我的动机。要是说我从上辈子起就是她粉丝,别人觉得我脑子有问题而将我关在宅邸里。
「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啊啊,不是真闻到了。但是我明白,立于战场之人,身上会沾染无法消除的余香。」
但是齐格琳德认为,为了利益或者某种目的而救人,本身就是对『善行』的不诚实。
「正是。」
「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既然如此,你也能谋一份好的官职啊。」
那是我自愿的。
「为什么?无法理解。难得做好事,应该大肆宣传才对。她是不想出名吗?」
齐格琳德也在和这种文化作斗争。她认为无论是疾病还是伤痛,与之抗争活下去也是一种战斗。
「………………哈?」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而巴饶有兴致地盯着我。
所以,我把原作中我所知道的插曲告诉巴。
嗯,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我在原作中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同样很惊讶。
她太过认真,太笨拙了。作为问鼎天下的人来说,可以说是不合格的。
「你武艺高强,也擅长智谋,还有实战经验。」
「……连这种事你都知道吗?」
要么是加不加入派系,要么是要不要志愿加入远征军,要么要不要来当上门女婿之类的。比较有趣的邀请,就是有人说要舍弃贵族身份和我一起开店。
没错,是很蠢。无论是作为皇族,还是作为贵族,都应大肆宣传自己的善行。
因此,战死者会受到尊敬,而其他死法则会受到无情到震惊的对待。甚至有贵族认为战死以外的死法是种耻辱。
无法理解我……?为啥?我认为自己只是单纯为了齐格琳德而行动……
巴的指摘不仅毫不留情,还理解妥当。
从骑士学校毕业的时候,确实有人来邀请我。
我的忠诚只献给齐格琳德一人。对于选择这条道路,我没有任何后悔。为此在半年时间里,直到齐格琳德邀请我前,在帝都消磨时间也并不觉得苦闷。
但是,齐格琳德不一样。她没有宣传自己的善行。
她之所以抱有这种称得上是异端的思想,则是与她的母亲『克里姆希尔特妃』息息相关。
不过她说得没错,我早已经历过初次上阵了。也就是说,我在真实的战场上亲手杀过敌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声势浩大地宣传自己的善行,以及沸沸扬扬地宣扬他人恶行的才是君主,不对,是人的本能。
只要了解这件事,巴应该也能稍微理解齐格琳德作为王的器量。
但是,在这个时代、这个世界,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她果然是个大美人,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我是齐格琳德的随从,区区美人计……我要忍耐下去……!
「…………我觉得这是好事,但也是伪善。君主不应该是恩威并施的吗?」
「…………原来如此。看到你的表情我能理解了,原来这就是无药可救啊。」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碰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强敌。不过,正妻之位我是不会让的。」
这次轮到我困惑了。
巴的侧脸浮现出来的是斗志,还有些许的嫉妒……?她啃咬着拇指指甲,好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什么意思?」
为什么?她不应该是被我热情讲述的齐格琳德所感动,然后说她也要侍奉齐格琳德殿下的吗……?为什么扯到正妻之位上面来了……?
「不过,我也知道了条好消息。你是『武士』,虽然有点花心,但武士就是武士。看来我运气不错嘛。」
说完,巴看着我的脸,静静地笑了笑。
月下的她带着妖艳的魅力,令我一瞬间忘记了自我。如果她现在向我求婚,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但是我很快就恢复了理智。多亏巴把视线转向月亮,不然的话,我恐怕会一直呆呆地望着她,被她的魅力所俘虏吧。
◇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齐格琳德、巴三人出发前往第二皇子巴尔德居住的『亚尔布离宫』。
帝都大得离谱。因此我们花了将近半天的时间,才到达位于帝都东端的亚尔布离宫。
因为这500年间不断扩建,也没好好做城区规划,导致道路错综复杂。除了内战,帝都从来没被攻入过,因此行政也停滞不前而成了这副模样。
「……西格沃特卿」
正当我思考着这些事情时,坐在对面的齐格琳德向我搭话。
我们人在移动中的马车内,在颠簸的道路上已经摇晃了两个小时。
齐格琳德神色紧张,除了我以外谁都看得出来。
真的很少见。她基本上对任何事情都无动于衷,但这次紧张程度达到最高。
巴也和我们同行,但她嫌马车里太挤,已经挪到车夫的座位上了。
「解释一下。」
「皇、皇姐,您特地前来,我深感——」
「怎,怎么了!?」
第二皇子巴尔德露出严肃的表情,用一本正经的声音喊道。
……这种时候,话少的人更为有利。因为不会让对手察觉到内心的紧张。
我们登上楼梯,走进离宫。
「……我想你应该理解我是来干什么的,是关于伊莉安娜的事哦。」
……拜托我了。齐格琳德,竟然拜托我基利安・西格沃特……?
我就是为实现这个不可能的任务而存在的。作为随从,弥补齐格琳德的不足是理所应当的。
我鼓励道。齐格琳德望向窗外,试图平复自己的不安。虽然窗边只有紧闭的窗帘,她还是深呼吸了两三遍,似乎冷静了点。
这也难怪,齐格琳德最不擅长的就是用语言去说服别人。对她来说,这就像是要她在水里呼吸一样。
走廊很干净,花瓶里的花也打理得很好,画作也都是历史悠久的高价品。
「……是啊。」
「啊,呃,好、好的,是伊莉安娜小姐那件事对吧……」
……如果发动奇袭,凭我手头上的兵力,也能在一小时内攻陷。不,还有巴在,应该会更快。
「……拜托你了。」
不出所料,一提到伊莉安娜的名字,那位无忧无虑的第二皇子就尴尬地移开了视线。真活该,你这个花花公子。
不行,一不小心就专注于制定危险的作战计划里了。
就这样,第二皇子在离宫最深处等着我们。
被齐格琳德逼问,第二皇子变得语无伦次。
…………不好,要哭了。不,已经哭了。
我找了个意义不明的理由。
他与原作一样,留有一头混杂着红色的金发。脸的造型和齐格琳德一样,只能用端正来形容,却让人看着看着就越来越气。金黄色的眼睛也和齐格琳德一样,就是这种半吊子的相似让人无法原谅。
不好,被她看到我哭的模样了,作为随从真是失职。
外观有着如虚有其表的第二皇统派风格的壮丽堂皇,却没有哨兵站岗,墙壁也因重视美观而建得很低。
「殿下,请先深呼吸。我们一定会顺利的。」
齐格琳德侧目瞥见我的表情,吓了一跳。
「……巴尔德。」
她正面对峙第二皇子,气势胜过一筹,同时还显得从容不迫。真不愧是她。
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齐格琳德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第二皇子原本就是个温室里的花朵,甚至被起了个『深宫皇子』的外号,别说被人责备了,就连这样被质问的经验都没有。
我先下了马车,然后牵着齐格琳德的手,扶她下车。我再一次抬头仰望第二皇子居住的『亚尔布离宫』。
我利用了她不善言辞的性格,心里从而涌起一股罪恶感,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齐格琳德在敌阵也表现得堂堂正正。
被你托付,我超感动——就算对本人这么说,也只会让她退避三舍。若再解释理由,只会让她怀疑我是不是不正常了。
这里是皇族专用的谈话室。铺置了最高级绒毯的地面上办置了最高级的沙发,巴尔德正坐在那儿,房间的角落里还有两名护卫。
「没事的,有我和巴在。支援和追击就交给我们吧。」
「不,不是的,我没事。只是有点激动。」
「…………嗯,是,我理解。」
本来身为姐姐的第一皇女齐格琳德到来时,所有佣人都应前来迎接的,但这次是微服私访,于是没有这样做。
但是——
不过第二皇子作为人质的价值并不高,占领这里也只有象征性意义。既然要袭击,还是袭击第二皇统派的商馆会更好。他们应该也积攒了不少钱财,而且其他派系也不会对商人被掠夺一事有意见。这么一想,还真是一举两得……
「你,你身体不舒服吗……?」
但是齐格琳德只回了句「……是吗」,然后又沉默了。她大概觉得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吧。
而且讨厌浪费时间,加上单刀直入的说话方式也很有效果。特别是对做了亏心事,想尽可能蒙混过关的对手。
「——皇姐。」
说完,齐格琳德依然望着窗外,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巴尔德。」
「……好像到了呢。」
毕竟这是我的兴趣之一,会想在这儿逃避现实,看来我也很紧张。
和原作一样,是神殿风格的『帝国式』宫殿。
巴在齐格琳德和我的背后。虽然武器被没收了,要是有什么万一,她可以在下一瞬间徒手扭断在场所有人的脖子。
「那、那个,我、我废弃了我和她的婚约。虽、虽然对皇姐感到很抱歉……」
「你搞错道歉的对象了。」
「啊,诶?诶?」
真没出息。
明明是自己说要追求真爱而取消婚约的,一被追究起来就这副德行。
我并不是要否定所有的恋爱。这些扎根于人类本能的感情有时会化为强大的动机,也会成为从绝望中振作起来的力量。
正是如此,恋爱不仅会毁灭自身,甚至会让组织或国家毁灭。
但是,这位第二皇子也没有那般觉悟。他只是对原作主人公『圣女芙蕾茵』一见钟情,就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一点自觉都没有。
「我在问你理由啊,回答一下。」
「好、好的。我、我找到了真爱。就像那位盖菲昂公一样……!」
巴尔德自豪地放出了愚蠢至极的发言。
盖菲昂公是神圣帝国的历代皇帝之一。这位皇帝既没有特别的武功,也没有留下宏伟的建筑。不只是贵族,连平民都知晓他的名字。
只因他年纪轻轻就与他国公主私奔,放弃了皇帝之位。因此便有了「恋爱成痴的盖菲昂」或「赤脚皇帝」的别名。后者起因于他离开帝都时放弃所有私财,连鞋子都没穿就踏上旅程。
……在我看来还是有其他方法解决问题的,而他却是个一时冲动放弃责任的笨蛋。不过他在民众以及一部分爱作梦的贵族中,被视作是活出真爱的皇帝而名声昭著。
啊啊,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向往吗?为真爱而生,自己也能成为受欢迎的人?啊啊,这种轻浮笨蛋或许是这么想的。
多说一句啊,盖菲昂在退位时可是指名了继承人的,还留下文字记录他放弃了其他所有权利的书信。
这家伙大概连这种事都不清楚吧。
十足的笨蛋,虽然原作中也是真的蠢。原作的皇子们是各有各的魅力,只有这家伙完全无法令人理解。
「……我没听清楚。」
「总、总之,我决定要为真爱而活!就、就算是皇姐,也无法阻止这份爱!」
「……这就是你的理由?」
「——在说什么蠢话啊,你这个笨蛋。」
看吧,连齐格琳德都感到困惑了。然而,这家伙却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在说些多么荒唐的话。
所有人的视线都一同看向我。不、不好了……怎么办才好……?
「没、没错!我要为爱而活!」
啊不好,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内心对第二皇子怒意无意识堆积起来,于是不经大脑就从脊髓放射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