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西多禄。」
「是的,祖父。」
握紧因干裂而刺痛的手,伊西多禄回答道。
「听说你去年提前买进了一批铁,然后提议把那批铁卖给马尔内领地的边境伯,从而赚取巨大利润,是这样吗?」
「是。」
「还听说前阵子,你把那批铁以两倍的价格卖掉,赚了满满当当的黄金,是不是事实?」
「确实如此。」
「你是怎么知道今年铁价会涨的?」
「因为两个理由。第一,前前一年铁被过度开采,产量远高于往年,导致价格远低于实际价值。又不是发现了新矿,这完全是不正常的价格。」
「第二呢?」
「马尔内地区一带的蛮族势力正在逐渐变强,我预料边境伯很快就会扩充军械库。制造武器需要铁,所以铁价当然会涨。」
从一个区区八岁的孩子口中听到这种回答,巴尔多·维斯康提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简直像是金之化身——维斯康提初代家主再世一样。我敢断言,你将会成为能与初代比肩的家主。」
「我会努力精进,超越初代前辈。」
「这股锐气!跟那条像得了皮癣的野狗一样的阿尔伯特完全相反。」
「……」
「我对你寄予厚望。」
年幼的伊西多禄被祖父粗鲁地揉乱了头发,他皱着眉又把头发重新整理好。
说实话,孩子觉得祖父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过度期待既累人又烦人。而父亲在他面前表现出的自卑与猜忌,同样让人感到厌倦又疲惫。
「伊西多禄,你是个完美的孩子啊。」
「这个……我有点心虚。」
然而当德宝拉说出「我们」时,阿加特心底某个地方暖了起来。因为她第一次真切地觉得:侄儿,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这段时间,我唯一做的,就是对伊西多禄展示的目录插图点头点赞或惊叹一下而已。因为我完全没参与,所以连「要结婚了」的实感都不太强烈。
「幸好还没进来。公爵千金现在在中门外等着。」
带着温柔的微笑道别后,阿加特轻轻登上马车。马车离去后,伊西多禄带着困惑问。
总觉得这样下去不太对,于是我决定来找正在会场勘查的伊西多禄。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公爵千金果然真的是圣女。」
「是的,姑母。」
伊西多禄看到我突然出现,带着困惑问。
「嗯。」
听说婚礼由新郎或新娘一方单方面准备时,很容易吵架。
他似乎还有话没说,我便盯着他。他沉默了很久,才坦白。
「……」
「骗不过我。你没精神或者累的时候就很色……不对不对!总之就是看得出来。有什么烦恼快说。我们说好彼此之间不留秘密的。」
「把魔力石矿山当嫁妆送出去,说明西摩尔公爵已经认可维斯康提公爵在魔法方面的天赋了。」
「最近都睡不好。」
他说得那叫一个自然。毕竟他是个能对皇太子笑脸行骗的人。
「哦哟……」
「连我在内,连那块冰疙瘩都被妳融化了,这不是圣女还能是什么。」
「——因为太兴奋了。心脏这几天像坏掉了一样,一直跳个不停。」
「黄金象征『随时愿意在经济上合作』,把海岸别墅送过去则代表『随时欢迎来南部』啊。两家交流以后肯定更频繁了。」
「我女儿可不能去外面丢脸。」
但即便是阿加特,也不容易开口对包裹着沉重气场的侄儿说话。像现在这样,她时常觉得侄儿难以接近得过分。表情紧绷的他,冷得连一根针都无法插进去一样。
他用力点头。
但出乎意料的是,到现在为止,我和伊西多禄一次都没吵过。
「我跟来是想帮你的,但看来也没我能插手的地方。我和公爵千金问候一下便回家了。」
事实上,我什么事也没做。
听到我这样说,伊西多禄的眼角柔和地弯了下。
德宝拉公爵千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您特地为了我们而帮忙婚礼准备,真的十分感谢。」
「谢谢您能陪我一起来勘查,姑母。」
整个帝国都为此轰动了一阵。
「那边,公爵千金来了。」
另一方面,伊西多禄反击般地将一年只能开放一次的古城堡租来作为婚礼会场,又把南部海岸线上、以黄金柱子建成的巨大别墅送给西摩尔家。
「如果有什么难处,要记得说。」
「理由很明显。」
看见侄儿瞬间变得孩子气,巴斯莱恩侯爵夫人差点说不出话来。刚皱起眉头的她,忍住上扬的嘴角,走向一边粗鲁地把头发往后抹的伊西多禄。
什么?突然失眠?我皱起眉头,有点猜到原因。
「其实就是两个大贵族为面子起劲比拼谁更能烧钱罢了。」
「我又没做什么。」
「我不知道那明显的答案是什么。」
「妳怎么突然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伊西多禄?」
「我、我根本不是那么温暖的人啊。」
「难道是潜意识里感到压力?连皇室都在关注这场婚礼……」
因为前世东听西听的那些八卦,我在婚期将近时多少有些紧张。
「听说第二容易吵架的理由是……」
父亲给我的嫁妆,是整个魔力石矿山。
「什么?! 公爵千金来了?」
「那是什么原因?」
和祖父的断言不同,他并不是完美的,他只是……
侍从们被面无表情站着的伊西多禄吓坏了,央求巴斯莱恩侯爵夫人帮忙转达「公爵千金已到」的消息。
「多亏德宝拉公爵千金展现的灿烂光辉,我过得很好。」
关于嫁妆与婚礼准备的这些消息传遍首都后,外界把西摩尔与维斯康提之间的关系夸大得不得了。
「……」
「我朋友哭得可惨了,说她感觉像是她一个人在准备结婚。他男人连半天假都不请,让她一个人挑棉被挑餐具!换我也得哭死。」
「是。」
「以往都是出剑士的维斯康提家,终于有继承人得到了魔塔的认可?!」
他轻轻揉乱我的头发。
「也是,听说最多的争吵就是钱的问题。」
「……诶?」
「那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总之,聘礼方面是这样……
「……刚才听说,德宝拉公爵千金已经抵达附近了。似乎目的地就是这里。」
「帝国的习俗是由男方准备婚礼……这样真的可以吗?」
「阿加特大人,您一直身体安好吧?」
西摩尔和维斯康提在这方面完全没有摩擦。甚至感觉像在比赛——看谁更会烧钱。
「光是陪在我身边就已经是帮助了。」
「我可以断言不是。我从来没看皇室眼色。」
「妳怎么突然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是发生问题……只是我们一起结婚嘛,总觉得你一个人辛苦准备,我来看看。」
每次回答都这样,但她比谁都清楚,伊西多禄不会来向她求助。因为就算在他还是小孩子时,他也从未向她吐露过一句软弱的话……
「我朋友说,准备结婚的时候吵架吵得最多。」
在巨大窗户倾泻而下的阳光下,像石膏像一般安静站着的伊西多禄,被姑母的呼唤拉回了神。
「真乖。谢谢妳为我着想。」
「……我看起来累吗?」
「从聘礼到挑选会场的花,每一个过程都是幸福的过程,妳要把它说成辛苦,我会伤心的。」
「我可不能吵架。」
然而一听到「德宝拉公爵千金」这个名字,像薄冰一样的眼眸里立刻涌现出慌乱。他几乎是小跑般朝正门走去。
他以沉下去的声音回答。
「竟然把坐落在金色沙滩前的黄金别墅送过去!」
「我表姐因为聘礼的问题,婚礼前一天直接取消场地、退预付款,闹得天翻地覆。新娘派对不办了,直接干了一场烧酒浴。」
他把我的手按向自己的左胸。透过掌心传来的剧烈心跳,让我吓了一跳。
「对不起。」
在会场中门附近,看见了带着西摩尔家纹章的白金马车。德宝拉公爵千金下车后快步走来问候。
「在我眼里,妳是。」
「婚礼上见了。我很期待妳穿婚纱的样子,公爵千金。」
也许是姑母提起了陈年往事,他久违地沉入了早已尘封的过去。
巴斯莱恩侯爵夫人用一种奇妙的心情回答。
「一直这样?」
「可恶,吓死我了!」
伊西多禄想在婚礼当天,把自己倾尽心血布置的这个会场给德宝拉亲自展示。
看他的眼神,不像在撒谎。
「可你今天看起来特别累。是不是太勉强了?」
「其实来是因为……」
「这种东西就是要突然公布的啊。惊喜啊!你懂不懂?」
第一次见到德宝拉时,她觉得对方冷而严肃。现在也一样,因为那张外貌,她依然很难从心底相信这个女孩是驱逐恶魔的圣女。
「可恶,难道已经进来了不成?」
「最近……我的人生里,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开心过。」
「就像喝了咖啡一样睡不着。」
他小声嘀咕着,看上去既可爱又让人心疼。而我……过去这段时间睡得可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