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得我突然也跟着紧张起来了。你这几天到底没睡几个小时?」
「差不多四天?不过我倒是不怎么累。」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但我听得瞳孔都震了。我的最长通宵纪录也才三天而已。
「太严重了吧。婚礼就在眼前了,你好歹也要眯一会儿。」
「……」
「我来让你睡。现在就走。」
「去哪里?」
「床上。」
我这句话让伊西多禄的眼睛猛地睁大。他掌心下传来的脉搏跳得更快了。
「我……真的能睡吗?」
我毫不犹豫地拉住了那个还一脸狐疑的他。
「来,躺好。」
「……」
「我来哄你睡。」
刚刚还浮现一点旖旎想象的伊西多禄忍不住噗嗤笑了声,然后扑通一声躺上了床。能在只有两个人的卧室里保持这点从容,也是因为离婚礼没几天了。
「对,忍住,忍住。」
他眨了眨眼,重新钦佩起自己的自制力。
「快点闭眼。」
给他把被子拉到胸口,又轻轻拍着他的胸膛。伊西多禄抬眼,看着德宝拉,被她一再催促和威胁之后,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用低沉又柔软的声音哼起摇篮曲。
对于贵族小姐们来说,德宝拉会选择怎样的婚纱是最大的关心。因为她穿的婚纱设计注定会成为当年流行的风向标。
「有没有人拿到请帖?」
在温暖安宁的氛围里,他忽然有种自己变成了被人照看的小孩子的错觉。明明小时候从来没有人这样轻拍着他的胸口哄他睡。
「因为你是完美的孩子……」
在尘封往事的梦境里徘徊着的他,随着那温暖声音与包覆着他手的体温,逐渐陷入了更深的梦乡。
罗扎德态度爽朗,与来宾自在交际;贝勒克则带着高傲的气场,仅保持基本礼节。
社交界称德宝拉·西摩尔与伊西多禄·维斯康提的婚礼为世纪婚礼。名声之大,他们的婚礼竟罕见地在玫瑰之城堡举行。
「……你说的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才是最像西摩尔家的人。」
「今天是喜事,把表情放松点吧?」
哭笑不得,但她温柔的声音与掌心散开的神圣力量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缓缓放松。伊西多禄眼皮摇摇欲坠,虚弱地嘟囔道。
「我现在还在适应你这句话,太难了。」
她的声音温暖地落在他的耳边。
「不过话说回来,不知道德宝拉公爵小姐会选古典风的礼服,还是像过去维多利亚皇妃那样精致的款式呢?」
「你睡着的时候,总爱傻笑。」
伊西多禄很早就被承认拥有赚钱的天赋,成为维斯康提旁支所经营的秘密组织布朗夏的下一任主人。维斯康提的家臣们都追随他,这个家族实际上已经在他手中了。
但无所谓,一切都按他的意图发展。
虽然这是一场众人瞩目的婚礼,但邀请的人数非常有限,让许多人扼腕。
「所以才要和你结婚啊。」
越被要求「做好」,他越想逆着来。然而伊西多禄之所以能满足祖父的期待,只是因为他不想任何方面被认为像那个无能的父亲——仅此而已,幼稚的倔强。
「哈?你以前不是动不动就想把德宝拉赶出西摩尔家?」
「肯定会选适合她外貌、华丽又有气势的。」
祖父那该死的「完美」念叨,对他而言一直像是一种施加在身上的逼迫。逼他连父亲不够的那份都要做到。父亲的无能与自卑也让他无比厌恶。
「那孩子不可能是我的儿子!」
「我……在妳面前总是像个笨蛋。」
婚礼当天。婚礼现场从一大早就挤满了帝国中有名望的宾客。他们赞叹着伊西多禄的审美将会场布置得如此美丽。
「这就是要证明,不只财富,人脉和权势也足够强大啊。」
面对罗扎德的调侃,贝勒克叹了口气。
「因为我很开心啊。」
「你是被点名为布朗夏下一任主人选的天才孩子,一定能照顾好你那不成器的父亲。」
罗扎德假装没听见,迅速与一名高官握手;而正想偷偷溜走的贝勒克,则被来当宾客的高阶魔塔研究员们围住了。
「……德宝拉真的要结婚了,怎么都觉得不真实。」
「我不是说这个。」
罗扎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狠狠搓了搓手臂,贝勒克嗤了一声。
「哈……」
不仅需要皇室许可,还得得到主持城堡的元老院同意才能使用的地方,谁都只能对他望而却步。
公爵小姐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伊西多禄轻轻笑出声。
「……嗯?」
公爵小姐总是让他体验到各种他未曾拥有过的感觉。
「妳……很爱我吗?」
在混沌的意识里,他问出了像孩子一样的问题。她轻声回答:我非常爱你。得到满意答复后,他很快沉沉睡去。
「若你真如别人看到的那样完美,我反而不会这么爱你。」
玫瑰之城堡是早在阿斯提亚建国之前就存在的古堡,是帝国最美的遗迹之一。即使是冬天,周围依然萦绕着玫瑰香,内部结构仿佛层层叠叠的花瓣。
伊西多禄面对祖父的死亡却哭不出来。胸口沉得像压了一块铅。
梦里久违地出现了祖父。那个因为对儿子失望而把全部期待倾注到孙子身上的老人,在寒冬里肺炎恶化倒下了。
「你还拿阿斯提亚初期的古老传统当理由,借口感人到我都要哭了。」
明明是和恋人在床上独处的紧张情境,可睡意却疯狂朝他袭来。
「真是各方面都让人享受。」
「公爵千金从来没穿过纯白礼服,实在不太能想象。」
「毕竟小时候我最讨厌别人碰我。」
「伊西多禄,维斯康提的未来系在你的肩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给德宝拉准备了额外的嫁妆?」
她突然把手放在他的眼角,他刚才还带笑的嘴角顿时绷住了。
入口处迎宾的西摩尔双胞胎,以俊逸外貌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却散发着完全不同的气质,也是个奇观。
「……」
然而就在他在无法摆脱的倦怠感中挣扎时,那个人出现了。那个将一切撕裂重组的黑天鹅。那个轻轻握住他孤独的手、连他的不足也一起爱上的人……
我也这么想。你不是我的父亲。我们一点都不像,怎么会是父子。
「哎呀。」
他也曾想大声否定那个男人的存在。
「等一下!用神圣力量可是犯规——」
「又不是在玩不睡觉挑战赛,哪来的犯规?」
通过双重账簿把真正的金矿全转给孙子的巴尔多·维斯康提,在临终前反复叮嘱。
「……要是米格知道,一定会拿我开玩笑到天荒地老。」
「我身边一个都没有。」
「你再这样,我可只能用极端手段了。」
「……」
那年伊西多禄十四岁,年龄还不足以继承家主之位;祖父终究还是猝然离世了。
「我也没想到她会跟帝国第一新郎候选人结婚。也没想到她会比我们先结婚。当时被菲拉夫甩了,我还担心她会不会直接去修道院……」
总是手忙脚乱,被牵着走……
为了维持完美保存,那里一年只开放一次,而维斯康提公爵竟毫不费力地把它租来做婚礼场地。
而人不会轻易改变。时间越久,那层伪装出来的「完美」外壳越坚固,他的洁癖也越来越严重。
「事情真到了眼前,就觉得心里怪复杂。『德宝拉·维斯康提』,这几个字念着都不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