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伊西多禄这个名字,她们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刚才还只是带着适度礼仪、愉快地闲聊的氛围,此刻却像是一群兴奋的野牛一样躁动起来。
简直就像是我本人对最爱的偶像过度沉迷时的模样。
「就算要出卖灵魂,我也要亲眼见到伊西多禄大人那张脸再死!」
「身为女人一定要见一见的。那张美丽的脸只要看过一眼,就根本忘不掉,连梦里都会出现呢。」
「梦里都会出现?天哪,那我肯定舍不得醒来。」
「我可是为了迎接那位大人,整个冬天都像熊一样睡觉呢。」
贵族小姐们那近乎痴迷的胡言乱语没完没了。什么「耀眼的金发啦」、「像能割人的下颌线啦」、「宽阔得像大海的肩膀啦」——各种俗套的美辞丽句滔滔不绝。
「看来是真长得很帅啊。」
可为什么小说里没出现过?
以「黄金的维斯康提」那样华丽的称号来说,那家族的少爷在小说中却从未登场过。读者们原本还以为,在这部干巴巴的悲剧小说中,他至少会担当点「言情小说担当」的角色呢。
「金发美男子才是正统啊。奇怪。」
姑娘们围绕那位「伊西什么多禄」的容貌激烈讨论了一阵,直到店员把蛋糕和饮品端上来,她们才用扇子扇着发烫的脸,渐渐冷静下来。
吃了点东西后,她们又继续聊天。
「啊,对了,那件事妳们听说了吗?」
「哪件?」
「听说那颗粉红钻石被西摩尔公爵家拍走了。」
「那就是说,那颗钻石的主人是……」
众人似乎都猜到了粉红钻石的主人,空气变得微妙地僵硬起来。
「那不就是我嘛。」
「德宝拉小姐现在肯定气势汹汹了吧。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我语气一沉,她们中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一位赶紧上前一步。
因为那是一个同时具备空间移动、扩张、追踪三种魔法协同运作的系统,所以魔法阵的复杂度非同一般。而且,这个魔法阵是伊西多禄亲自改良的,就算花钱也买不到。
「而现在,我就亲自告诉妳,什么叫『太过分』。」
「还仗着家族的势力到处摆架子,真是世上少有的丢人现眼。」
「真让人火大。回家算了。」
「说实话,光是想象就让人讨厌。」
听着她们尖刻的对话,我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而下一句更让我觉得复杂。
甚至有人吓得快要晕过去。
「德、德宝拉小姐……!」
我打算在她们彻底低头认错后收尾,谁知其中一人咬着嘴唇,不甘心地站出来。
「真是个无礼的人。」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杯冰果汁。
「不可能!」
「听说德宝拉小姐还从赛琳小姐那里抢走了她原本委托的设计师海伦呢。」
「想抱怨我的做法,就让她本人来西摩尔找我。我们会以贵族的方式直接谈。」
「该死,真是干不下去了。」
「那可不行。」
就在那时,我正打算起身,怒气太重,一下把椅子往后一推,桌子晃了,放在边角的咖啡杯「啪」地摔到地上。
好歹我见识多,模仿这种场面不难。我走到她们面前,斜着腰站着,微微倾头。
「给猪戴珍珠项链……」
我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可不能呆站着。毕竟我刚刚听了地位比我低的贵族小姐们成堆的背后议论。要是受了侮辱还默不作声地走掉?
「乖女儿?」
那位说话的小姐似乎意识到自己话中带刺,连忙闭嘴喝茶。
给猪戴珍珠项链,是吧。
米格尔的询问,得到了伊西多禄冷淡的回答。
「啊。」
其余的人也借着「去安慰她」的借口,慌不择路地逃离。
「对、对不起!我们实在是太无礼了,请您恕罪!」
面前的圆桌被我不稳的动作推倒,正好朝她们那边倾倒过去。桌上的花瓶也随之坠地,摔得粉碎。
「为什么西摩尔公爵会对德宝拉小姐那样……」
「多亏了她,这阵子我一看到紫色头发就浑身发抖。」
她们似乎觉得讽刺这个事实特别痛快,全都用扇子遮着嘴笑成一团。只有我笑不出来。
她们显然对我拿下粉红钻石一事极为不满,连我家那对双胞胎兄长都被拖出来贬了一通。
我把头更歪了些。
我一个个盯着她们的脸,忽然觉得该换个视角。要从上往下、居高临下地看她们才更有气势。于是我猛地站起身——却险些踉跄。因为太紧张,腿打了个结。
「现在是猫狗都能随便议论我了吗?」
「既没教养又无能。拥有西摩尔的血统,却完全不会使用魔力的人,大概只有德宝拉小姐一个吧?」
另外两个小姐也吓得发抖,面无血色地不断低头。
「啊、啊呃——!」
「就是当事人不在场时,却随便拿她的名字嚼舌根——妳那张嘴,才是过分的根源。」
「也许……德宝拉小姐在家里是个乖女儿呢?」
「记住妳那张嘴。别再随便乱嚼舌根。」
「……!」
虽然有点尴尬,但既然事已至此——倒不如干脆继续演下去。气势上反而更有压迫感。
那岂不是正好被当成软柿子?
「咕噜噜……喀——!」
「多亏了德宝拉小姐的蛮横,赛琳小姐只好匆忙去别的服装店重新定做礼服。明明她的生日快到了。」
于是我慢慢走向那群吓傻的小姐,给自己争取点时间,想下一句台词。
「主君,进展得多了吗?」
「赛琳小姐也是像妳们这样,表面摇尾乞怜,背后却叫得最大的那种吗?」
意思是,即使是我也有错——违反了贵族小姐之间的潜规则。那是「如果别人先预约了,或者有重要日程在前,就算再喜欢也不能去抢」的默契。
这些自诩高雅的贵族小姐们,竟然在大白天聊这种层次的八卦。
「听说贝勒克大人甚至不愿意提起德宝拉小姐的名字。想想吧,要是她在家也那副样子,连唯一的弟弟都不想提她的名字。」
「妳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太过分』的吗?」
「怎么突然结巴了?刚才不是还油嘴滑舌地说得很流畅吗,现在舌头坏了?」
「虽然德宝拉不可能会体谅赛琳的情况,但这件事她确实有点冤啊。」
「……可是,德宝拉小姐。听说您在赛琳小姐生日将至时,强行把她的服装设计师抢走,这件事……所有人都认为实在是太过分了。」
「就算有两张嘴,也无话可说。」
我咬紧牙关,瞪大眼睛狠狠地扫视着她们。
「哪只是无礼。就算是西摩尔公爵的女儿,也太目中无人、太傲慢了。根本看不出名门贵族的风度。」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别人如此赤裸裸地议论我这具身体。毕竟我身边全是奉承的阿谀之徒。
刚才还在我面前津津有味地诋毁我的那些小姐们,此刻脸色惨白得像尸体。
「这样应该还算没越界吧。如果我真是那个原版的德宝拉,妳们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都说完了?刚才聊得可真痛快啊。真有意思。」
「……诶?」
「真的非常抱歉!」
连我自己都惊讶,原来我也能嘴皮子这么利落。
当被兜帽遮住的我的脸暴露出来时,露台上顿时一片死寂。
竟然还有这样的内幕?
「罗扎德大人恐怕也没什么不同吧。」
「呀啊啊——!」
话音落下,我把手中的红色樱桃汁泼向她的嘴边。
「叫我猪的时候多神气啊,现在倒像见到老虎的小狗一样夹着尾巴。真让人失望。既然不敢当面吠,就别在背地里乱叫。如此卑鄙下作,还敢妄评我的『贵族气度』,真是可笑。」
米格尔心中这样想着,不禁生出几分自豪。就在这时,附近那只正「啪嗒啪嗒」甩着尾巴的曲奇,突然用牙齿咬住了兽人皮。
「所以她们是惹不起西摩尔公爵,只敢拿相对好欺负的德宝拉开刀啊。双重标准真精彩。」
我原本只是想回家,却意外地在众人面前暴露了身份,也同样一阵慌乱。
——哐啷!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周围人全都震惊地望着我。大家的表情都像是在想:「她是故意掀桌的吧?」
砰!
因为紧张,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幸好这低沉的声音反而显得威慑力十足,那些小姐的脸色更是惨白。
「没必要专门戳别人自卑的地方吧。」
望着她们离开的空位,我低头瞧了眼桌上那杯仍冒着热气的红茶,摇了摇头,驱散脑中浮现的可怕念头。
「火力还真猛啊。」
「恐怕我们少爷在空间魔法方面的造诣,已经超过西摩尔公爵本人了吧。」
不过德宝拉本人对此完全不知情。因为海伦早就被吓得主动屈服了。
「怎么?妳们不是有胆子称我为『猪』吗?既然都能说那种话,被我称作猫狗就不爽了?」
那位被红汁淋得满身的小姐惊恐地喘息,哭着向我道歉,随后跑出了露台。
有人低声嘀咕,大家便一同讥讽地笑了起来。
随着刺耳的破碎声,众人的目光全都转向我这边。
「看不出来吗?」
我在死前曾发誓,如果有来生,绝不再像个傻子一样任人欺负。那是连六月都能结霜的悲愤誓言。
* * *
「就算贝勒克大人再宽容,也不会觉得一个给家族丢脸的妹妹可爱吧。」
「我倒不是想砸家具啊……」
「曲奇!你在干什么!」
「德、德宝拉小姐,那、那个我们……」
自从德宝拉小姐来过之后,那只原本温顺的曲奇就像进入青春期似的,开始叛逆、我行我素。伊西多禄暗暗吞下咒骂,将羽毛笔猛地扔开,转头看向米格尔。
猫狗两个字一出口,她们脸上立刻浮现出屈辱的神色。
因为那位差点失言的小姐,原本僵硬的气氛又顺利地转回到对我的背后议论。
紧接着,一阵强风吹过露台,我压低的兜帽被「呼」地掀起。
「衣服和饰品再华丽、再昂贵又怎样?心地那么恶劣。」
我忍住心里的尖叫,身体一晃。
他正坐在一张被压平并处理好的巨大兽人皮上,描绘着魔法阵。制作那个他答应要交给德宝拉的空间魔法口袋,需要极大的精力与时间。
「突然来找我,有什么事?」
「德宝拉小姐去了美松德。」
一听到德宝拉这个名字,曲奇那尖尖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它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她是去见情报员的吗?」
「不是。听说她把桌子掀翻了,还把花瓶和茶杯全都砸碎了。」
听到米格尔的报告,伊西多禄「咳」的一声,轻咳了几下。
「这还不止呢。她好像还在露台上跟艾特伯爵家的小姐干了一架。从两家地位来看,虽然有些一边倒的感觉……」
「呵。」
「结果是——把艾特伯爵家的小姐惹哭了,哭得稀里哗啦。」
米格尔回想起那位在场的美松德情报员的报告。因为那件事发生在流动人口众多的街角露台前,所以德宝拉·西摩尔与阿琳·艾特的冲突,在社交界里已经成了不小的传闻。
「毕竟社交界的人,尤其是上层贵族,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八卦。」
结论是:德宝拉·西摩尔依然是贵族小姐们独一无二的恐惧象征。在那个「无形的刀锋从唇齿间来回游走」的社交社会里,德宝拉小姐则是明目张胆地挥舞着刀子。
「不过,她的后台太强了,谁也不敢动她。」
紫色毒蛇——这个外号,不知道是谁起的,倒是非常贴切。她的母亲玛丽安·西摩尔被称为社交界的花,而她,却走上了与母亲完全不同的道路。
「德宝拉小姐,还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啊。」
沉默良久的伊西多禄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