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完了。姐姐可不是那么宽宏大量的人。
在恍惚中急喘着气时,视线里映入了一张白皙的脸和一头紫罗兰色的头发。
「天这么热,慢慢过来也行。」
「哈、哈……让您久等了,对不起,姐姐。我、我应该守好约定的……」
「别担心。我不会因为你迟了一点就生气。我对弟子可是很宽容的。」
她的反应出乎意料。甚至还用带着温柔光泽的眼眸看着自己,恩里克「咯噔」一下惊得低下了头。
「好奇怪。」
对孩提时期的恩里克来说,姐姐就像盯着猎物的毒蛇。不屑的情绪也从不隐藏,在她面前,恩里克只能像一只刺猬一样更加竖起全身的尖刺。
然而最近,他对德宝拉姐姐这个人,越来越困惑了。上课时,她看他的目光,偶尔会让人觉得柔和亲切。比那些句意前后矛盾的诗歌更难理解的人,就是她。
「不能掉以轻心。」
一旦收起刺,也许会被咬得更痛。但即使心里一直紧绷着,恩里克还是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每周都来到姐姐所在的图书馆。并不是只有对公式本身感兴趣。
「过来。」
姐姐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恩里克小心地坐下后,她摇铃让仆人端来点心与饮料。
「今天真是热,对吧?」
柔和的声音在耳边轻轻掠过,令他越发不知所措。恩里克玩弄着杯壁上凝着的水珠,低垂下那一片闪着银光的浓密睫毛。
「恩里克。」
「是、是?」
「喝完这个,待会就回去休息吧。天热的时候硬撑着学习的话,会中暑的。」
「让我……回去?」
猝不及防的「请离开」让他心口一沉。
「我当然希望是前者……但看他今天的状态,大概是后者。」
「少爷——!」
「等一下。谁说他打扰我了?不清楚前因后果就随意下结论,注意措辞。」
「少爷打扰小姐到这么晚了。那我们告辞了。」
她翻开教材。字迹略带棱角,一看便知是她亲手编写的。恩里克遇到过不少家庭教师,但亲自写教本的,只有她一个。
「可姐姐似乎对小测成绩本身没什么兴趣。」
「可他本来就是小孩啊?」
他眼下发青,脸色也苍白。我不禁压下叹息。
「为什么?」
「我不是开玩笑。是真心觉得你很帅。」
刚像只闷闷不乐的小猫窝在我手下的恩里克,听见远处清脆的声音,立刻像受惊似地退开。
他倒吸一口气,嘴边贴着的纸片掉落下来,那双眼满是慌乱。他看着我,睡意全无。
「太懂事的小孩,总是让人更在意。」
「好好好!我不说可爱了!」
「我一点也没有失望。说真的,你睡着的样子,超级可爱。」
「不过,睡得真好。」
毕竟他从未错过她出的任何一道题。
他的耳朵和脖子红得像被红苹果汁染过,我跟着他往外走,继续说话。
「他……是在睡?」
但恩里克显然被「上课时睡着」这一点打击得不轻,根本听不进去。
「不行,这样不行……」
我笑着把他放下。刚才还一脸疲惫,现在倒是有点精神了。
她突然用有些急迫的声音打断了他。
「题应该很难吧,可你总是坚持不放弃地完成。真了不起。」
* * *
「别、别取笑我!!」
「哈!」
视线被白光填满,恩里克就在洒进图书馆的暖阳中,慢慢睡沉。
「你、你的字……好可爱。圆圆的。哈,哈。」
「这里要做加法。然后,代入数字的话……」
我冷声道,中年女人一瞬间露出慌张。
「你哥哥们光是长相就像国宝一样,你以后肯定也会长得很帅的。说不定比我还高。」
做了一个久违地让人感到温暖的梦。
「呃,真、真可爱。」
「糟了,好困……」
「是我留住他的。祝你晚餐愉快,恩里克。」
我静静看着小猫一样蜷着的小孩。
「那、那个……我不是想睡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对不起……」
「……诶?」
恩里克急忙掐大腿。但这段时间一直被噩梦惊醒,累积的疲惫像决堤般涌来。
「糟糕,他不喜欢别人说他可爱。」
她偶尔会说些奇怪的话让他混乱,但也不知为何,使他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倾听她的声音。
我曾被称为懂事又乖的孩子。因为不想看到妈妈因贫困难受,我常常把自己的东西让给姐姐和弟弟。
我隐约感到——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永远强调的是「过程」。能尝试困难又新的事本身,就值得称赞。
听着轻柔声音,眼皮越来越沉。她紫色的长发在眼前像帘子般轻轻摇曳,散发出让人放松的淡淡香气。
我轻轻揉了揉他微微颤抖的头发,又重复了几次很帅。
奶奶说,我安静又乖巧,让人省心。当然,我并不像恩里克这样聪明,也没他这样可爱就是了。
这孩子这么小,到底在承受怎样的疲惫?
刚刚还扁着嘴的恩里克,一见她,立刻换回端正成熟的表情。
今天的恩里克很反常。平时总是精确得像时钟一样准时,今天却衣衫凌乱地奔跑着迟到;又突然在上课中睡着。
刚才那股不安的感觉,又更强烈了一些。
「……嗯。」
「姐姐收我做学生,还每周给我上课,还特地出练习题……可是我迟到,还睡着了,我让您失望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个不会生气的宽容老师。别担心。」
「见过德宝拉小姐。我是少爷的奶妈,卡莉尔夫人。」
「那我说帅。我们恩里克即便睡得口水都流了,也是世界第一帅气。」
「呃……」
「下次见了,我的弟弟。」
也许我在他身上看见了尹道熙。又或许是看见了前世的我自己。
一名中年女性带着严肃的神色走了过来。
我轻轻握住他僵硬的肩膀。
「等一下。」
「生气了?」
他那双大眼睛湿润发亮。他对自己的要求严苛得过分,让我感到一阵不舒服。
「骗人!」
「她真的想把我培养成她的得意弟子?」
向来挺直脊背、全神贯注的孩子突然倒下,要么是对我放松戒备了,要么是累得不行。
敏感的孩子隐约感觉到——对面的人并不是毒蛇,稍微放松也没关系。虽然他在理智上死活不肯承认。
那日在花园中,那副孤独的背影浮现在我脑海。
「你是?」
「我是看你脸色不好才让你休息。不过既然你有心求学,那今天就复习之前的内容吧。」
上课时,姐姐的声音格外温柔,音调平稳得像催眠曲。又是在复习已知内容,所以恩里克只是在倾听她的声音,便不知不觉开始打盹。
可能觉得自己被当小孩看了,他猛地站了起来。
「……」
我递过手帕,他的脸瞬间红得像苹果。
保姆总说,如果他的名次和成绩下降,就会辜负家主的期待,训得他很严。但姐姐是相反的。
「……」
「放、放开我!」
我赶紧把要暴走的小孩夹在腰侧。
「嗯?你是说你那高高在上的老师会说谎?」
「是因为我迟到,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恩里克鼓起白嫩的脸,撅着嘴。但这次并没有把我的手推开。
恩里克眨了眨大大的眼睛,有些受惊,却仍礼貌地向我点头,然后跟着奶妈走向别馆。
等到夕阳染上窗边,他突然「蹭」地坐起来,把我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