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只探头探脑的白色小鸟一出现,我便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刚打开窗户,那只好久不见踪影的玛芬就拍动翅膀,轻巧地落在我的手掌上。
「它的主人现在应该还不在王都啊,怎么会来?」
明明刚收到的信里写着,他暂时不能回来。
小鸟叽叽地叫着。缠在它小腿上的不是金线,而是一方手帕。看到那上面熟悉的字迹,我心中一惊,立刻抓起斗篷冲出房间。
「今天这房子怎么这么大!」
平时觉得这座宅邸像度假庄园一样宽敞是件好事,但此刻为了见他而奔跑在花园里时,却恨不得房子能小一点。
「只是想在门口见个面,怎么就这么难啊!」
好不容易抵达没有卫兵把守的宅邸东门,我攥紧他寄来的那方手帕,在附近四处奔走。
「他明明说在附近的森林里……」
话说回来,伊西多禄到底是怎么进到西摩尔家的私有领地里的?
「啊,对了,他擅长空间移动魔法。」
我很快释然,环顾着与联排别墅相连的林地,不料忽然有只手轻轻搭上我的肩,我吓得猛地回头。
「真的……来了。」
或许是因为太过焦急地跑动,刚与他对上视线,我的心跳就更加急促起来。
「伊西多禄……!」
刚喊出他的名字,他便微微眯起眼,低声说道——
「好久不见,德宝拉。」
他淡淡地回应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卷卷轴。
「看来这里不太方便久谈。」
「……」
他那如雪般苍白的手意外地温暖。掌心干燥,没有汗,但每一节骨节都结实有力,让人切实感受到他是个剑士。就在这时,他的拇指轻轻划过我的掌心,我的脚尖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那种带着挑逗意味的动作,我却无法推开他。
他的声音里,藏着刀锋般的冷意。
「……」
「啊?」
「那是我第一次跟喜欢的人牵手。那天晚上我一整晚都睡不着,心跳得太快了。」
「骗人吧。第一次牵手?」
「只要是裸露的皮肤都一样。小时候有人想碰我的脸——我记得是手被我掰断了?还是胳膊?」
「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吧。」
「……」
他嘴角轻轻扬起,慢慢将我的手拉向自己。
「……」
「我一个人应付家族那边太勉强了。来吧,抓紧我。我们去个能安静说话的地方。」
我本想说「没关系」,却在那一刻哑了声,只是静静望着他。短短几日,他的脸明显消瘦了,下颌线更为锋利,眼下的阴影也比平时更深。那是精神上的疲惫留下的痕迹。突如其来的重逢带来的惊讶很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担忧。
他简单说明后,立刻撕开卷轴。
他说起父亲时,手背上青筋暴起,拳头紧握,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
「太恶心了,好像连腿也折了来着。」
当然,我不能说出「那天只是想确认你有没有洁癖」这种话。
与其说他矫情,不如说他现在真的需要依靠我。
「……」
他轻轻把额头靠在我肩上,像是在撒娇,柔软的后发在月光下微微闪光。我伸手摸上去,指间滑过一缕柔顺的发丝。
「现在,好像终于能活过来了。」
「我、我什么时候那样了?」
「父亲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只被本能支配的野兽。从很早以前,我们父子关系就糟透了。」
「也许,你父亲……去了更好的地方吧。」
「所以,不是我治好了,而是……妳是唯一的例外。」
「妳知道为什么吗?」
「还有……妳为了见我,拼命跑来的样子,我也很高兴。」
「我?」
「在别人眼里,我们家像是什么显赫的名门,其实只是极力掩盖一团乱麻的破碎家庭罢了。」
「……你身体还好吗?好像这段时间都没好好吃饭吧。」
「也许是他心里有罪恶感吧。」
「为什么总是一副记不得的样子呢?」
下一瞬间,我们被传送到了上次看完戏后曾去散步的约内斯区山丘上。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我急促的喘息在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绕着宅邸跑了太久,连呼吸都还没平复。
可他此刻却若无其事地玩弄着我的手。
他说着,忽然更加用力地与我十指紧扣,力道之大几乎令我心跳停顿。
伊西多禄这种人,从不会冲动行事,更不会在深夜无约而至。如今他却这样突兀地出现,还强行压缩行程,不顾身体负担,只为见我——那说明,他实在无法独自承受这一切。
「那天妳脱我手套的时候,我就猜到妳会喜欢。今天特意没戴手套来。」
「啊……这、这也说得通。毕竟,也有很多人不配称作父母。不必勉强自己悲伤。」
我不擅长说漂亮的安慰话,只能默默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
「我还以为你上来王都还要几天呢。你没勉强自己吧?」
因瘦削与倦色,他身上那种危险的气息愈发浓烈,仿佛被浓重的忧郁所包裹。
「那次我喝醉时,他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
我装作一无所知。
他似乎误会了,以为我只喜欢他的手。
「……」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了?」
「嗯。」
而且与王都内的短距离移动不同,长距离传送要经过好几个魔法门,对身体的负担很大。伊西多禄脸色苍白,恐怕正是因为硬撑着赶来。
「为什么要说是骗妳?除了舞会上戴着手套应付的那几次外,我从没真正与人赤手相握过。」
那天是我未经允许触碰他,我却满心慌乱与愧疚。
「妳喜欢我的手,对吧?」
「见到妳的这一刻,忽然觉得呼吸都顺了。看来这几天其实并不怎么好。」
「那你的症状……只限于手?」
「如果真在那样的父亲身边长大,留下的回忆只会是伤痕吧。」
他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慢慢与我十指相扣。那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浑身一颤。
「没有。」
「因为我有洁癖。」
「好、好什么啊?」
「这种演技可不行哦。对公爵小姐来说,那是想忘掉的回忆吗?我可觉得挺好的。」
并非只有感受到失去的痛苦才叫难过。在父母离世面前,什么都感受不到的空虚,或许更加折磨人。
「反正剩下的活动也就只有宴会了。以我现在的地位,早点找个借口离开那种场合,对下属来说反而是种体贴。」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觉得悲伤或痛苦。只是……有点在演戏而已。因为我喜欢妳担心我、温柔地安慰我、为我操心的样子。」
慌乱之下,我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太清楚。
「……」
「可我真的不记得了啊?!」
「……」
我支吾着迅速点头,他却笑了。
伊西多禄靠着我,缓缓调整呼吸。正当我一边拍着他宽阔的背,一边想着要说点什么时,他忽然抬起头,用那双闪着神秘光彩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这哪里像是「装出来的」。」
「要摸摸看吗?其实不冷。」
「那、那可能是因为你没戴手套,看起来有点冷吧?我穿着厚斗篷不怕冷,可你只穿着衬衫嘛。」
「从刚才开始,妳一直在看我的手。」
他低声喃喃着,语气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却像是把我当作唯一的浮木紧紧抓着。我不由自主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他顺势将脸靠在我肩上,慢慢吸了一口气。
正酝酿着氛围的他,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慢一点来不就好了?又没约好,突然跑来见我,还跑得这么累。」
「其实……我更喜欢的是你的脸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明白,想缩短正式日程可不是容易的事。
「那个人要是去了好地方,那才叫麻烦呢。他犯的罪太多了。」
「他连承认我是儿子都讨厌。我也厌恶自己体内流着他一半的血。也算是唯一达成共识的事吧?」
「……那现在是已经克服了吗?」
我说着那种在这种时候惯常用的安慰话,轻拍着他宽阔的背。忽然,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却锋利。
「我一向讨厌与人有任何肌肤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