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与公爵外出的那个周末傍晚。
因为我难得要出门一趟,仆人们忙得团团转。他们先把我略带卷度的长发细心地梳理好,又抹上芬芳的香油,接着帮我穿上那件由海伦燃烧灵魂设计出来、优雅高贵的晚礼服。
「居然能撑起这身衣服……」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得益于这副出众的五官,那条下摆丰盈的裙子与我相得益彰。
「您真是太美了,公爵小姐。」
「就像是一朵盛开的玫瑰,让人移不开眼。」
仆人们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每一个字,唯恐说错话,满嘴尽是恭维。
「您的肌肤真是细腻得令人嫉妒。」
「嘴唇像樱桃一样娇嫩。」
「哼。」
这张脸有多惊艳、有多致命,我比谁都清楚。但为了保持体面,我强行压抑住想要与她们一起自恋的冲动,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为了守住「帝国数一数二的恶女」与「雇主」的威严,我每天都在练习那副冷淡的表情。
「形象崩坏这种事,我可不要。」
「小姐,公爵大人马上就要到了。」
终于,平日难得露面的公爵邸总管出现,恭敬地通知我。
我选了一把与淡紫色礼服相配的深紫色扇子作饰物。我本就个子高,再加上高跟鞋,视线立刻拔高了许多。
没多久,穿着藏青色西装的公爵走进大厅。他那股只属于成熟男人的沉稳魅力,让整片空气都似乎变得庄重。
「这才像话。」
我在心中为帝国的「眼球福利」默默起立鼓掌,然后站到了他身旁。
幸好我每天都有练习表情管理,不然这会儿恐怕已经像追星的少女一样傻愣愣地张着嘴。
信纸一展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记忆里对这座宅邸的印象,与身临其境的感受,简直天壤之别。
我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勉强扬起嘴角回应道。
「昨天刚进了一种新茶,据说香气不错。」
当然,若是对象是想讨好的人,就得以更「高明」的方式让他铭记。
光看那松软的面包与香浓的奶油,就知道这地方绝不是小店。没客人?根本不可能。
「好吃到爆。」
「真是的。」
帝国上流社会的晚宴几乎与法式全套料理如出一辙——菜式繁多,餐具复杂,要一个不落地用对可不是容易的事。我一想到若是出个错,被公爵轻蔑地瞥一眼的画面就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我不是在催妳。只是妳每次一封一封地给我,反而让我多了些期待,也挺愉快的。这也是妳算计好的?」
「为何那样看着我?」
「光是走到大门就要花这么久吗?」
「吓我一跳。」
我老实地回答。公爵挠了挠下巴。
「……若因你不在而令寒意刺骨,我便在那香气中轻声歌唱。」
我接过他那份生硬却正式的护送之礼,登上马车。当车窗外的景色疾速掠过,我却惊讶地发现公爵邸的正门还没出现在视野中。
「这都是什么对话?」
「是,公爵大人。」
我婉转地答道。公爵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与以往冷峻的眼神不同。我于是小心翼翼地提出请求。
「是的。用完餐后,可以请您抽点时间吗?」
「那枚粉钻,这月底不是要在拍卖会上出现吗?妳真的非要得到它不可?」
「您觉得愉快,那就太好了。」
「好。」
「确实是玛丽安会喜欢的诗句。与今日的雪景,也很相配。」
「我在想,这家店是不是生意不好。」
「啊,我懂了——整间餐厅都是他包下来了。」
沉默只会让气氛更紧张。为了让公爵那生硬的对话继续下去,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堆恭维。
他像是在试探我。从那之后到用餐结束,他几乎一直在追问——「到底想要什么」、「想让我以信为交换送妳什么都行」。甚至语气都柔和下来,仿佛在引诱。
「我根本没打算拿信换什么……」
朗读完,我嗓子有些干,便抿了一口茶。而公爵依旧闭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似的,微微点头。
冷漠惯了的他,第一次那样露出灿烂的笑容,差点让我手里的信滑落。
「不同的方式?」
我还是摇了摇头。公爵看起来似乎想说「果然是妳」那样的评语,但我只维持着谨慎的姿态。花了这么多力气,不能前功尽弃。
「……!」
「朗读?难道妳还打算演戏不成?」
「德宝拉,今天也带了信吗?」
这首诗,讲的正是这样的故事。
「在妳面前说这种没意义的废话,我也真是……」
我在他面前,轻轻念出了那首题为《我的心是一朵白花》的诗。
幸好那种贵族的举止早就刻进了身体里,我用餐得体,几乎没出纰漏。
或许刚才用了火焰魔法,他递出手时,那掌心竟透着温度。
似乎带着些许期待,公爵的神情淡淡的。我展开那封信。
「妳刚才不是说,要用『不一样的方法』交给我吗?」
当那位女子离去,白花重新变成了冰冷的雪,然而她留下的香气,却始终环绕在他身旁。
西摩尔公爵在心中慢慢咀嚼着诗的含义。等德宝拉离开书房后,他拾起桌上那封尚未展开的妻子来信。
曾不知孤独为何物的冷漠之人,在懂得爱之后,仿佛看见了一个被白花填满的世界。
「是因为像我吗?这个玩笑可真没意思。不过,妳想让气氛轻松些的用心,我还是看得出来的。最近妳确实懂事多了。」
「所以要好好珍惜这副身体。再做出那种事,我可不会只让妳禁足就了事。」
要让人记得你的好,就得慢慢地、持续地提醒他。
他轻声抱怨着,却忽然住了口。
「这家男人,真是一家子脸值天高啊。」
「第一次外出啊。」
公爵用平静的目光扫了我一眼,冷淡地说道。那冰冷的语调,就像他那张完美得无懈可击的脸一样,让人永远适应不来。
他忽然勾唇笑了。
「在这个黄金时段,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
让我惊讶的,不只是宅邸的规模。
当我正小心地处理甲壳类海鲜时,公爵忽然问道。
「上等新茶两杯,再配点点心。」
我的回答让他微微眯起眼。
公爵轻叹一声,伸手一挥,路面上堆积的雪瞬间融化殆尽。
他带着半玩笑似的神情,双臂交叉,闭上了眼。那姿态,就像是被孩子半哄半逼着参加游戏的大人,毫无严肃可言。
管家端着托盘进来,放下香气四溢的茶与精致点心。他如今已不再像最初那样,对我出入书房投以警惕的眼神。
想起我晚餐时的请求,公爵便带我直接去了他的私人书房。
「这礼服,果然值那价。」
可他都这样说了,再三拒绝也显得奇怪。
「请先闭上眼。要集中精神听。」
「倒真是出乎意料。我还不知道妳有这有趣的一面。」
「哼,今天是怎么了?尽说这种没营养的话。上车吧。」
走向对面的马车时,我一脚打滑,差点摔倒。
这奢侈的举动让我既感到满足又有点负担,带着一种小市民的复杂心情,我默默继续吃了下去。
「因为您看起来很帅。」
「今天我打算亲自朗读给您听。」
我正觉得节奏怪异,服务生恰好端来了开胃酒与面包。
「因为父母大人把我生得这么漂亮,所以我想这身漂亮的礼服才会这么衬我吧。」
那是帝国一位著名诗人的作品。诗中借白花与大雪的形似,描绘了爱之双重性——温柔与冷寂并存。
我诧异地环顾整个餐厅。这家两层结构的木质餐厅里,除了我们坐的那一桌,其余全是空席。
他一边提到那起我打自己的荒唐事件,一边在刻着双头蛇徽章的马车前,伸出了手。
「这是用我这二十四年的人生,以惨痛的经验悟出来的真理。」
「没关系,您随意就好。」
茶点刚落桌,我便从手包里取出公爵夫人的信。
活了24年都在科学世界里的我,面对这超自然的场景,只能由衷地震撼。电影里的CG特效,跟亲眼看到的魔法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为何这表情?」
「当然。最近我最优先的约定,就是与妳的。我的周围见到我就只知道谈公事,真是厌倦透了。那几个儿子,一个个又冷冰冰的……」
我之所以决定把信分开交,而不是一次交完,是因为那是我用血泪换来的教训。人是忘恩负义的生物——怨恨能记一辈子,感激却转眼就忘。
晚餐足足吃了两个小时。走出餐厅时,大雪正飘落。雪花越下越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公爵喝了一口白葡萄酒,点了点头。
* * *
他站起身,凝望着窗外无声坠落的鹅毛大雪,那双眼中闪着深邃的光。
「父亲,今天我想用一点不太一样的方式交信,不知道您方便吗?」
车厢里安静得出奇——那是因为隔音魔法。西摩尔家的白金马车宛如奢华的礼车,穿越雪幕与夜色,稳稳驶入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