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商人的儿子,投资很成功,钱也多,爱好是打拳击。」
看来这个虚构的恋人故事,确实起到了让车夫闭嘴的作用。阿梅莉没有放过这个势头,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虽说是爱好,但他打得相当好。还拿过好几次联赛冠军呢。」
「……」
「虽然我是个做下人活计的,但如果让他知道我在这种廉价马车里受了辱,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
「这不是说着玩的,前阵子有个纠缠我的贵族男人就被他打得很惨,为此还受了审判呢。我就是作为旁听人,收到这封信件赶过去的。」
「……」
这样应该就够了。阿梅莉悄悄把信塞回去,嘟囔道。
「请直接全速开到圣弗朗西斯医院旁边的邮局。」
「……知道了。」
因为习惯了女仆的生活,每天在心里忍气吞声已是家常便饭,但此刻能让这个素质低下的车夫闭嘴,心里竟然觉得稍微痛快了一些。酸痛的身体似乎也好受了一点……
虽然,这全都是编出来的故事。
阿梅莉用来描述恋人而拼凑出的人物,正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奥利维耶·当皮埃尔小公爵。
本以为那个男人的一切信息都毫无用处,没想到竟然能这么好用。她甚至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贵公子产生了一丝短暂的感激之情。
像奥利维耶·当皮埃尔那样的人,应该没有任何烦恼吧。比如对阿梅莉来说遥不可及的1,700法郎,对他来说不过是打开保险柜拿出来就行了。
毕竟他是比比谢伯爵还有钱得多的人,肯定不会因为钱而去坐牢。身体不舒服的话,也能把大学医院的医生叫到家里来。
肯定不会坐着廉价的双轮马车晕着车去诊所。也不会遭受低俗车夫那种廉价的视线。
所以……
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作为虚构的恋人,借用一下他的脸应该没关系吧。
还没等她辩解,男人的手杖就用力抵住了她的下巴下方。随着头被迫慢慢抬起,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人。
恐惧至极的阿梅莉眼里大颗大颗地掉下泪珠。
* * *
心急如焚的阿梅莉猛地抬起头。然后,和男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我从旁边那条胡同就开始跟踪妳了。戴着兜帽的女仆只有妳一个。」
沐浴在阳光下,他清晰的脸庞瞬间留下了令人大脑一片空白的强烈印象。深金色的头发如同带着光环般闪耀,那双死死盯着阿梅莉的绿色眼瞳深邃无比。
这男人是谁,到底是谁在做这种事。
开具收据的医院办事员毫无感情地嘟囔了一句。哪怕只是挂在嘴边的客套话,对阿梅莉来说也像是一缕温暖。她艰难地支撑着因发烧而滚烫的身体,离开了医院,走上了街头。
反正,他是绝对不可能融入阿梅莉的世界,连影子都不会有交集的人。
感到冤枉和委屈,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阿梅莉带着哭腔抗辩道。
「什么?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是比谢宅邸的女仆。」
「比谢?」
* * *
「大人,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只是为了处理私事才来埃让的……」
「我……我。」
冷冰冰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阿梅莉吓得全身瑟瑟发抖。一直紧紧抓着她肩膀的手松开了,阿梅莉面前笼罩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那、那个请还给我……」
虽然暂时想到了卡塔琳娜,但这似乎不是那回事。也就是说,他可能把我错认成别人了……
「我是,在比谢伯爵家工作的,阿梅莉·加尼埃。我没做过别的事。」
圣弗朗西斯医院虽然是个相当不错的医院,但并没有宽容到能允许生病的女仆在病床上久躺。
「妳是说我一直都在跟踪的妳,居然还会搞错?」
阿梅莉仿佛随时都会倒下般晃动着,最终还是靠在了脏兮兮的墙上。在她急促喘息的时候,男人确认了从阿梅莉手中夺过的收据。
阿梅莉泪流满面,勉强抬头看着他。没有光照进来的胡同很昏暗。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向后退了一步。长礼服外套的衣摆扫过了跌坐在地的阿梅莉的脸。
手杖从下巴底下移开的瞬间,腿软的阿梅莉踉跄着一屁股跌坐在地。
「妳自己更清楚。」
这又是什么意思?
紧紧攥着口袋里剩下的几个硬币和法院的命令书,阿梅莉咬紧牙关一路小跑。她努力安抚着翻江倒海般的胃,就在刚转过街角的时候。
「理直气壮地出入我家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又来装什么纯真无知。」
随着手杖尖端将下巴抬得更高,阿梅莉简直像被勒住脖子一样,不得不踮起脚尖。
阿梅莉拖着酸痛的身体走出了医院大厅。光是打针和买药,就把麦克辛夫人给的钱花得差不多了。这还是在她开了最便宜的药的情况下。
在阿梅莉眨着眼睛调整呼吸的间隙,男人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困惑的神色。
低沉的声音充满威胁地咆哮着。她根本不敢抬头,只能不住地颤抖,这时下巴下方传来了坚硬冰冷的金属触感。用手杖尖端指着她的男人冷冷地吐出一句。
靠在墙上的身体一歪,就在快要倒下的瞬间,阿梅莉好不容易像呕吐般挤出了一句话。
阿梅莉把软帽系紧压低,又在上面盖上了兜帽,低着头开始赶路。要想在邮局关门前办完事,必须得快点行动。
……卡塔琳娜·比谢?
紧握着黑檀木手杖的薄羊皮手套,高级西装袖口外隐约可见的袖扣昂贵得令人瞪大眼睛。那肯定也是宝石……
「……」
「别搞笑了。」
「妳在耍我吗?」
男人似乎无法压抑怒火,再次伸出手紧紧抓住了阿梅莉的肩膀。
虽然是四月,但人们依然穿着大衣。即使把身体缩成一团,阴冷的寒气还是钻进了体内。
「我……我。」
根本没空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阿梅莉就被猛地粗暴推到了墙上。
「给我寄信的妳的主人是谁?」
「回家好好休息吧。」
「啊。」
男人个子很高。比阿梅莉高出一个头。恰好,夕阳透过狭窄的胡同洒下了一束阳光。
车夫一直安静地只看着前方,马车刚刚驶入埃让的入口。
男人的声音冷冷地砸下。现在才发现,他的呼吸也相当急促。
在心里向奥利维耶·当皮埃尔小公爵表达了谢意后,阿梅莉蜷缩着酸痛的身体,将背深深地埋进了座椅里。
「我,从来没有进过任何地方。」
阿梅莉勉强支撑着颤抖不已的身体,努力想要弄清男人的身份。
「说。」
阿梅莉勉强将视线抬高到男人的胸口位置。一尘不染的蓝色西装,极具品味地挂着镶有宝石的表链,看起来像是个年轻的贵族。
「比谢伯爵?伯爵夫人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
「明明刚才还闯进我家,现在真被抓住了,却只会流这种虚伪的眼泪。」
「难道是……」
「回答我。我问妳,搞这种阴谋诡计的主人是谁。」
与干净的大道不同,如蜘蛛网般延伸的埃让狭窄胡同里,到处积着泥潭,脏乱不堪。
「我是去了圣弗朗西斯医院,刚刚接受完治疗出来。戴兜帽是因为我病得很重。」
手杖尖端再次压迫着下巴尖。
「我也,没有闯进过别人的家。」
「说。妳侍奉的那个疯女人是谁。」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法院的命令书也跟着一起被拿走了。
「喂。站在那儿别动。」
住在病房里的人,大多是付得起昂贵的药费、医院床位税以及那难吃的伙食费的人。对于一夜之间背负了1,700法郎债务的阿梅莉来说,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身后传来一个凶狠的声音,叫住了阿梅莉。
「您……您是谁?」
看清男人脸庞的阿梅莉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低吟。是一张在哪里见过的脸。
「不管妳主人怎么像个疯婆子一样把我往里推,我也绝对不会爬上妳主人的床。」
「那只能说明大人您的跟踪技术太烂了吧……」
视野中看到了男人的脖颈。用宝石别针固定的领巾华丽得令人眩晕。带有红色花纹的丝绸,镶嵌着宝石的金饰……
「这个……是收据。您可以去圣弗朗西斯医院确认一下。」
「啊,好疼。」
男人似乎无言以对,安静了下来。阿梅莉摇摇晃晃地艰难起身,从口袋里随手抓出了收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