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卡塔琳娜的声音在房间里震耳欲聋地响起。
「对不起,小姐。」
实际上,阿梅莉提前了十分钟就到了,但她还是先深深地低下了头请求原谅。
这种没来由的刁难,阿梅莉至今仍难以适应。不知是因为心理上的不安,还是早饭吃得不消化,从刚才起,她的胸口就一阵阵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
「我不高兴。妳是故意迟到的吗?」
「绝无此事,小姐。」
这本就是无理取闹,任何解释都只会适得其反,阿梅莉能做的只有低头认错。
「不行,我得治治妳的坏毛病。」
卡塔琳娜用凶狠的目光像审视俘虏一样打量着阿梅莉。
整齐盘起的褐色头发,磨得发亮但一尘不染的旧制服,还有那颗仿佛犯了死罪般诚惶诚恐、深深低垂着的头颅。
卡塔琳娜的眼神阴森恐怖,简直恨不得将眼前的阿梅莉生吞活剥。
最终,因为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卡塔琳娜才烦躁地转过身去。
「我要挑选参加宴会的礼服。既然还要搭配首饰,把帽子、鞋子和遮阳伞全部拿出来。一个不剩,全部。」
「……全部吗?」
阿梅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卡塔琳娜盯着那张脸,猛地发作起来。
「问什么问?非要让我说两遍吗?」
比谢伯爵夫妇为了女儿向来不吝重金。
阿梅莉想到那个装满了数十顶帽子、近百双鞋子、以及十几把遮阳伞和无数礼服的房间,顿时感到一阵眩晕。
不用想也知道,整理并收好这么多东西,最后肯定又是阿梅莉一个人的活。
卡塔琳娜瞪大了眼睛。这个绰号她当然知道。
她错觉自己那快要撑破衣服的丰满胸部是肉感的魅力,以为男人们会为她高挑的身材和长腿而疯狂。
走在路上时,无论是仆人、中年绅士,甚至连礼拜堂的神学生都会眼珠子转个不停。
〈卡塔琳娜是谁?〉
〈卡塔琳娜办的那些荒唐派对,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卡塔琳娜皱起眉头反问道。
* * *
阿梅莉转过身时,白皙的后颈显得格外苍白。卡塔琳娜烦躁地瞪着她的背影。
在某次宴会上,几杯香槟下肚,身体正微微发热。
「很……很漂亮,小姐。」
虽然为了体面一直装作不知道,但实际上她内心一直以此自豪,以为这个清新优雅的称呼指的是自己。
「就像……就像夏洛特·加雷尔的舞台装一样,非常凸显小姐的身材……而且,而且很优雅。」
听着这些话,卡塔琳娜的眼眶红了。这群疯子,怎么敢随口说出这种话……
〈说实话,这根本没法比。那个大小姐长得又笨重又呆头呆脑的……哪里有一点贵族气息……〉
「还不快动起来?发什么呆?」
〈啊,听你这么一说,虽然玩得挺尽兴,但我倒没注意过那个女仆。〉
〈还不是因为伯爵夫妇本来就长得丑。〉
……原来是阿梅莉·加尼埃。
「夏洛特·加雷尔?那个大剧院的女演员?」
接着卡塔琳娜会笑着在镜子前转上一圈,然后吹毛求疵地挑出一堆毛病,要求把整个过程从头再来一遍。
卡塔琳娜甚至变本加厉,要求连发型也全部换掉。阿梅莉用颤抖的手拿着梳子,反复插拔数十个发片,为每套衣服营造出不同的氛围。
明明感觉对方在看这边,可真的走过去,对方却连瞧都不瞧一眼,那些因为自作多情而羞红脸的尴尬日子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当然,即便如此,她也并没打算让阿梅莉休息。
卡塔琳娜一直以为,自己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怒火在心中升腾。
「主意倒不差。」
再加上从上午开始,卡塔琳娜已经换了足足七套衣服。她似乎下定决心要整整阿梅莉,故意连那些早已过时的旧礼服也让她翻了出来。
〈既然如此,记住这个称号——『比谢宅邸的阳光』。〉
说实话,其实她以前也纳闷过,为什么偏偏是「阳光」?对自己来说,难道不是更有肉感一点的词更合适吗?
这一切的根源,都要追溯到几个月前的一场社交舞会上。
「很漂亮,小姐。」
卡塔琳娜斜戴着帽子说话的声音,时而像沉入水底般遥远,时而又钻入耳畔变得清晰。
而且,每套礼服都必须搭配相应的首饰、手套、扇子、短披肩、外套、帽子……阿梅莉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在忙碌。
松弛的嘴唇?竟然说那是松弛的嘴唇。她一直觉得那厚实外翻的嘴唇才是自己的武器。
而且见到了本人就会发现,那带着几分忧郁而高冷的眼神非常能刺激隐秘的欲望,尤其是那白皙细腻的颈部,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正打算去露台吹吹风的卡塔琳娜,听到巨大的观叶植物盆栽后传来自己的名字,急忙藏住了身形。
正因如此,只要有阿梅莉在,卡塔琳娜只需几句指示就能穿上最合心意的礼服。
比谢宅邸的阳光,竟然不是她卡塔琳娜·比谢,而是卑贱渺小的阿梅莉·加尼埃。
「是,是的小姐……」
「比谢宅邸的阳光」指的不是我?卡塔琳娜陷入了血液逆流般的愤怒之中。
〈嘘,小心说话。〉
尖锐刻薄的声音从背后刺了过来。
〈卡塔琳娜肯定嫉妒疯了。她在宴会上挥金如土,结果男人们谈论的却是她的女仆……〉
阿梅莉一定就在附近。
〈作为女仆的绰号,这未免也太宏大了。〉
穿着这么多厚重的衣物,当事人理应也会感到疲惫,但卡塔琳娜却像是个越虐待阿梅莉就越有精神的人,表现得越来越兴奋。
「阿梅莉?」
因为高热而颤抖的小手尖已经显露出了明显的凄楚,但卡塔琳娜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着自说自话,一会儿说礼服如何,一会儿说手套如何。
直到那时她才明白。
卡塔琳娜挑起眉毛,勉强认可了。
虽然自己说出来有点害羞,但比如「黑丝绒」,或者是「诱惑的玫瑰」之类的……
她以为自己那双大眼睛流露出的是暧昧的氛围,以为其中蕴含的孤独感能勾引男人。
此刻,阿梅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 * *
一群绅士正嬉笑着谈论着她的名字。
而在社交宴会上却意外地没有半分人气,所有人都对自己兴致索然,原来全都是因为那个。
〈还有那松弛下垂的嘴唇。〉
仅仅,是因为一个阿梅莉·加尼埃。
〈就是那个比谢伯爵家的。在埃让郊区有个大宅子的那个。〉
〈不会吧。你没去过比谢伯爵家的宴会吗?〉
用力拉紧紧身胸衣,系上把臀部撑得像蚂蚁屁股一样的克里诺林裙衬,然后再套上衬裙和外裙,勾勒出轮廓。
而在那期间,他们依然不断提起「比谢宅邸的阳光」,尺度也越来越大,满嘴污言秽语。
「……是,小姐。」
即便在意识模糊之际,她也只能随口胡乱应和着,竭尽全力地挤出赞美之词。
〈比起外貌,脾气更差才是问题。〉
甚至有人说,她长得比主人更像贵族,胸部丰满适中,腰肢纤细,如果带到床上去,肯定比任何高级交际花都要强……
回想起来,每当那时候……
做得好。做得不错,阿梅莉……
然而,卡塔琳娜一边抹掉眼泪一边偷听,她的心却坠入了另一种深渊。
区区一个女仆,错就错在长得比主人还要显眼。谁让妳去勾引男人视线的?
据说,之所以叫「比谢宅邸的阳光」,是因为那笑容如晴空般明媚动人。
卡塔琳娜在镜子前抚摸着自己的身体。紧身银色礼服上的小亮片紧密交织,宛如一条闪闪发光的蛇。
「一句『漂亮』就完了?阿梅莉。我叫妳来,可不是为了听这种敷衍了事的赞美。」
为了把卡塔琳娜的更衣室整个搬过来,阿梅莉花了一个小时,期间她的状态越来越糟。
「如果再披上一件外套或斗篷就更好了。黑色或者深红色的。」
阿梅莉拼命地提拉嘴角。她勉强微笑并不是因为礼服不美,而是因为她的额头烫得厉害,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
她的指尖不停地颤抖。这种羞辱与蔑视,真的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经历,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那些戴着斯文面具的绅士们,不知羞耻地进行着这些令人作呕的对话。
一想到此前以为属于自己的那些男人的目光,实际上全是投向阿梅莉的,那种滔天的愤怒就难以遏制。
〈下次看仔细点。那可是非常抓眼球的。〉
……「比谢宅邸的阳光」?
尽管她再怎么讨厌阿梅莉,但有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那就是阿梅莉的审美眼光确实出众。
阿梅莉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赞美,还是出现了幻听。
阿梅莉有一种本领,只需目测一下,就能精准地指出哪里该别一朵胸花,或者这块布料该搭配什么颜色、什么材质的饰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