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阿梅莉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虽然大概能猜到会是什么样的回答,但奥利维耶还是眯起眼睛等待着阿梅莉的答案。
「我没贴。」
她单调地回应道。
「啊。」
嘴边不知不觉漏出了一声类似叹息的声音。奥利维耶重新觉得自己真是太可笑了。不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我就知道妳会这样。」
奥利维耶有些尴尬地补充了一句,赶紧转移了话题。
「话说回来,女仆的工作是从几岁开始的?」
「……9岁的时候,在别家的厨房里。后来转到比谢宅邸的时候是12岁。」
「9岁?厨房?」
仿佛难以置信般,奥利维耶狠狠皱起了眉头。9岁啊。
9岁就在厨房干活了?他在干什么呢?好像是整天只会恶作剧,惹得那些老女仆们每次都尖叫着喊他是坏少爷来着?
阿梅莉·加尼埃现在也是一副小小的身躯,加上小小的脑袋,手和脚看起来都像枫叶一样小巧玲珑。
这样的孩子竟然才9岁就在厨房干活了?
到底是些什么没教养的混蛋会让9岁的孩子干活啊。就在他的表情马上要变得凶神恶煞的瞬间,侍者拿来了菜单。
* * *
阿梅莉很早就开始工作的事实似乎给了他不小的冲击。不过当他拿起菜单时,脸上很快恢复了平静。
「吃什么好呢?你来选吧。」
阿梅莉再次被紧张感包围。手心里渗出了汗水。要是小公爵大人吃不惯这种廉价食物怎么办。
「我什么都吃。」
「阿梅莉。」
听女仆们读报纸闲聊时,辗转听说他的口味非常挑剔,眼光也很高……
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心怎么也静不下来。泰然自若递过来的水杯、餐巾、温和的眼神、与生俱来的亲切和礼仪。
失去自信的阿梅莉眼神无力地垂下。被人说身上有味道自己却完全闻不到,这更让她感到羞愧。
像个傻瓜一样这是怎么了。真不像我。
阿梅莉屏住呼吸,看着奥利维耶切下一小块肉排,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嗯?不是那样的,阿梅莉。」
「妳知道你身上有那种味道吗?」
「……那不是我自己取的外号。」
「我不太清楚……」
每当那时,奥利维耶都会若无其事地问没事吧,然后阿梅莉再次道歉说对不起,奥利维耶那边又笑着说『没关系,慢点吃』……一直重复着这样的事情。
「……」
阿梅莉垂下视线嘟囔着。虽然没想这么无礼地回嘴,但还是忍不住生气。
初次见面时为沾染泥水的黑色指甲感到羞愧,昨晚凌晨时为脱线的袖口感到羞愧。
「哎呀。」
稍微向后仰了仰身子的奥利维耶用清晰的声音简短地补充道。
「……哎?」
阿梅莉赶紧垂下了视线。感觉很奇怪。后颈越来越烫。
不知在哪儿听说过,人长得帅连手也好看。不仅手指修长笔直,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净又清爽。
阿梅莉抬起了头。仿佛终于找到了答案,奥利维耶露出了一脸清爽的笑容。像是在让她放心一样,眨了眨眼睛。
「那是肮脏的味道啊。」
叮!从手中滑落的叉子撞在盘子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奥利维耶瞥了阿梅莉一眼。
而且小公爵对阿梅莉展现出的这种特别举动,与仅仅几十分钟前把比谢家的男仆当成卑微虫子对待的态度有着根本的不同。
紧闭的双唇,光滑的下巴优雅地动着,咀嚼了好一会儿食物。阿梅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的脸看得太久了,赶紧垂下了视线。
要是桌子再宽一点会不会好些?阿梅莉偷偷看了奥利维耶一眼。紧张和焦虑似乎只是阿梅莉·加尼埃一个人的份,他的所有动作都像流水一样顺畅优雅,无可挑剔。是有专门教餐桌礼仪的军校之类的地方吗。
「先生,食物还合您的胃口吗?」
「非常好。要是能再配上一杯酒就更完美了。」
「一起看吧。」
现在为自己的盘子、餐具、有着细小伤痕的手、最珍视的衣服太土气而感到羞愧。
「阿梅莉。所以,明天去哪里?」
这时奥利维耶抬手叫了侍者。一直焦急等待奥利维耶反应的侍者慌忙跑过来,站在他们的桌旁。
因为太慌张,根本来不及掩饰表情。整个人都畏缩起来的阿梅莉赶紧把鼻子凑到袖口闻了闻。好像没什么味道啊,怎么会有洗衣服的味道?
刚把一大块卷心菜塞进嘴里的阿梅莉咳了起来。
「没事吧?」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真的很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很清新、温暖……
阿梅莉焦躁地嘟囔着,重新握好了叉子。这已经是第十三次道歉了。在用餐期间,阿梅莉失误了好几次。
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像随风飘荡一样忽上忽下。觉得自己这样摇摆不定的样子很可笑,不禁叹了口气。
「洗衣服的味道。」
吓了一跳的阿梅莉脸涨得通红。
静静注视着阿梅莉的奥利维耶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阿梅莉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但奥利维耶却不知为何只是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奥利维耶疑惑地歪了歪头。
「……」
……洗衣服的味道?你是说洗衣服的味道?
又不是多熟的关系。对自己这样因为他每一个表情而失去控制力的样子很不满意。想要夺回主导权。
* * *
平静的绿色眼眸与她的视线相遇。原本像清冷森林般的眼神中,此刻能感受到微妙的热度。
和当皮埃尔小公爵面对面坐着吃饭,感觉比并肩走路要难上一千倍。
怎么能当面说人身上有洗衣服的味道呢。稍微委婉点说会死啊?
视线从旧桌布上的污渍稍微移开,看到了握着餐具的那双大手。
「但是很奇怪啊。」
阿梅莉反而松了一口气。果然还是不合口味吧。
他越是显得光彩照人,阿梅莉就越觉得自己寒酸;他越是显得高大,阿梅莉就自然而然地变得渺小。
「啊……」
好奇他反应的人不只有阿梅莉一个。因为能感觉到咖啡馆里的所有人都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一边偷偷瞄着这边。那架势仿佛只要他咽下去,大家就要鼓掌欢呼似的。
甜蜜柔和的声音渗入了耳畔。
「啊!我想起来了。是在阳光下晒得干透的衣服的味道。」
奥利维耶笑着竖起一根手指。
阿梅莉虽然松了一口气,但依然感到害羞。也不喜欢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不知不觉间委屈的情绪突然冒了出来。
听到一声轻微的干咳声,阿梅莉才抬起头来。带着一副有些微妙的表情,奥利维耶放下了握着叉子的手。
陷入沉思的奥利维耶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我是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印象很深刻。」
「对不起。」
似乎意识到了阿梅莉手里没有菜单,奥利维耶把菜单放在了桌子中间。
阿梅莉用力咬着嘴唇。那是当然,毕竟是少爷嘛,当然没机会闻这种味道了……
「是非常温暖、很好闻的香气。就是……」
「妳不是叫什么『比谢家的阳光』吗。看来这个外号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
甚至,这与在派对上连个眼神都不给那些贵族小姐们的冷漠态度也有着本质的区别。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阿梅莉担心这只是贵族无谓的体面话,心里还是放不下心。
* * *
奥利维耶歪着头,静静地与她对视。阿梅莉简直快要窒息了。胃里一阵翻腾,指尖变得冰凉。
「妳……即使在夜晚也看起来看像白昼一样明亮。」
「……什么奇怪?」
就好像是从出生开始就这么干净、完美的人一样,真神奇。甚至他用过的勺子放着的时候也是干干净净的。天哪,进过嘴里的餐具还能这么整洁吗。
得到如此慷慨的称赞,侍者笑得合不拢嘴,但阿梅莉却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侍者。这里的葡萄酒质量很差啊……这里的人喝的酒只有廉价的苦艾酒而已。
奥利维耶干净利落的嘴角画出一道弧线,满意地弯了起来。
「那算什么了不起的香气啊。」
因为桌子太窄,她和奥利维耶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阿梅莉觉得心脏快要跳出来了。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到了肩膀上。原来除了鼻子、耳朵、嘴巴,肩膀也能感受到这么多东西,真是令人惊讶。
「苦艾酒,来一杯。」
奥利维耶把水杯推到阿梅莉面前,咧嘴笑了。发热的阿梅莉的脸红得快要炸开了。
「我第一次见妳是在漆黑的小巷里,第二次是傍晚见面一直待到深夜。然后现在,我们又在一起度过夜晚。」
「嗯。」
阿梅莉一直精神恍惚、手忙脚乱。
「咳!」
「阿梅莉,妳越看越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