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浅薄的见习女仆转动着天真的眼珠,偷偷瞄着丢了魂似的麦克辛夫人。
「那阿梅莉姐姐是要和当皮埃尔小公爵结婚了吗?女仆真的能成为公爵夫人吗?」
「我也不知道啊。」
是因为太年轻而感受不到事态的严重性吗?还是说她们羡慕阿梅莉能得到当皮埃尔这高贵名号的庇护,从而躲过主人的鞭打呢?
麦克辛紧闭着嘴巴继续往前走。抱着一种听天由命的心情。像跟着鸭妈妈的小鸭子一样,见习女仆们紧跟在她身后。
那副样子,除了这群在身后叽叽喳喳的不懂事的孩子,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场正常的求婚。
如果是正式的求婚也是问题,如果是精心编排的戏剧也是问题。无论哪种,都不过是一场配不上那显赫家世档次的廉价表演罢了。
麦克辛皱起了眉头。即使在昏暗中,她也确实看到了奥利维耶·当皮埃尔那充满热度的眼神。甚至在那一瞬间,逼真到让人产生『难道是真心的?』这种想法。
但如果真的是爱,那个不懂事的少爷真的为阿梅莉·加尼埃着想了吗?那轻浮至极的求婚,真的是对待珍爱恋人该有的举动吗?
阿梅莉·加尼埃最终只会在贵族们的闲言碎语中被咀嚼一番,然后被悲惨地抛弃。
麦克辛强忍着涌上来的脏话,用力揉了揉眼窝。无论是不是真心,那都不重要。这完全是不把阿梅莉的未来放在眼里的行径。
那些自称绅士、贵族,装模作样的人怎么会如此残忍呢。这种残酷的历史每次都在重演,无法保护那些孩子让她感到痛苦。而这一次,牺牲品偏偏是阿梅莉·加尼埃,这也让她更加难过……
* * *
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挂满了女仆们从凌晨就开始洗涤的桌布的后院,被一片白色的波浪填满。
阿梅莉和麦克辛夫人并排坐在台阶上。德妮丝放下两杯茶就进去了。刚才明明好几次眼神交汇,但德妮丝始终没有把目光投向阿梅莉。反而只是带着一阵冷风远去了。
「随她去吧。她肯定还在混乱中。」
阿梅莉被少爷带走差点出了大事的传闻,整个凌晨都在宅邸里传开了。
然而,原本同情阿梅莉的仆人们,在得知她接受了当皮埃尔小公爵的『求婚』这一事实后,立刻改变了态度。
此时此刻,即使正和麦克辛夫人坐在台阶上,从厨房里传来的窃窃私语声也顺着半开的窗户,赤裸裸地飘了出来。
「原来早就认识啊,居然还那么装模作样?天哪。」
「不可能第一次见面就求婚吧。两人肯定早就有什么了。」
「不,不是的,夫人。」
「难道说,阿梅莉。那家伙、那家伙把妳!」
比起因无法实现的贪念而痛苦,不如怀着感恩的心。酸楚的心会随着时间愈合,阿梅莉将迎来新的人生。
阿梅莉把自己当做衣柜使用的那个旧行李箱完全拖了出来。这是刚进这个家时,和她身躯差不多大的箱子。
自我安慰了一番的阿梅莉重新挺起肩膀,拿起了行李箱。
在这个家工作了8年,行李竟然只有这些。简直让人想笑。
「老家?」
甚至还约定过了今晚就再也不会有瓜葛。
「阿梅莉,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能回答麦克辛夫人的问题,阿梅莉只是苦涩地笑了笑。
一直在观察阿梅莉脸色的麦克辛夫人表情凝重地问道。
「是,我就只想着这个。」
阿梅莉深深低下了头。要是能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好了,但反正现在的立场也没法一五一十地去解释。
麦克辛夫人的表情僵硬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的麦克辛夫人猛地抓住阿梅莉的手臂,检查着她的身体各处。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家……多亏了那么多好人,我才能过得这么好。谢谢您。」
「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怎么能把人骗得那么团团转。」
阿梅莉深呼吸着平复心情。大概是因为这个吧。在像突如其来的幸运般偶然遇见的奥利维耶·当皮埃尔面前,自己才会感到如此羞愧……
那是偷偷藏起来的心意。
当其他女仆半开玩笑地谈论他时,阿梅莉·加尼埃经常会具体地想象,如果真的能遇到那样的男人会是什么样。
如果说在阿梅莉的童年留下创伤的是歌剧大剧院,那么在十九岁的现在,撕裂她内心的就是与奥利维耶·当皮埃尔那短暂的相遇。
「算了,妳会做到这地步肯定有妳的苦衷……首先解决了父亲的债务真是万幸啊。我们就只想着这件事吧。」
但每当那时,那种心情总是让她感到害怕和恐惧。因为觉得是在做不守本分的事……
「我……打算回老家了,夫人。」
提出了无法拒绝的提议,却摆出一副施舍了什么巨大恩惠般的视线,以及那傲慢的态度。
虽然这不是想要的结果,但这无疑是一场相互契约。阿梅莉收到了2,000法郎,而小公爵实行了他想要的计划。
虽然这是会让全世界都对她指指点点、嘲笑的事情,但事实上,阿梅莉比谁都更渴望像奥利维耶·当皮埃尔那样的男人。
阿梅莉含着泪点了点头。
那句像钉在心上拔不出来的话。
「阿梅莉,妳……」
妳能做到的,阿梅莉·加尼埃。
阿梅莉无言以对,只能喝着茶。只想什么都不想,蒙上被子躺下。
「……」
麦克辛夫人紧紧抓住了阿梅莉的肩膀。
小时候从卡塔琳娜房间拿来的珠子手链或是挂着假珍珠的别针之类的,全都收集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尽管如此,阿梅莉的心还是碎了。
麦克辛紧紧抱住了阿梅莉。在她怀里流尽最后的眼泪后,阿梅莉笑着道别了。
* * *
麦克辛夫人像遇到了难题一样皱起了眉头。在她的担忧注视下,阿梅莉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无言以对的麦克辛夫人用粗糙的指尖擦拭着阿梅莉的眼角。她也流下了滚烫的泪水。
沉思良久的阿梅莉静静地从床上站了起来。环顾着屋檐下狭窄女仆房的眼神充满了落寞。
〈因为爱上女仆是耻辱。〉
「那位没有碰我的身体。很绅士地遵守了约定……只是,我现在必须辞职离开了。」
「哎哟,这孩子……」
而在那些坚信误会的人中,也包括阿梅莉的朋友德妮丝。
阿梅莉放下茶杯静静地站了起来。还冒着热气的茶剩下了一半。
「要是不用还债那就更好了。嗯?」
阿梅莉擦去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笑了。
那句『没必要』,以及那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神击碎了阿梅莉。就像在警告她不要僭越,像上天降下的惩罚一样。
「说出来听听。妳和那位小公爵发生了什么事吧?那位是说帮妳还债才接近妳的吗?」
把所有的家当都装进了那个箱子。其实也没什么行李,箱子很快就装满了。胳膊肘上有洞的睡衣、旧内衣、三套外出服、两顶帽子、日记本和文具。
「……」
「以后,以后再向您解释。全部……」
所以这就足够了。
是啊,那也算是个绅士了。
「那位帮我还清了债务。」
「……至少,不用去监狱了。」
虽说是令人厌烦的故乡,但也许作为一个农妇生活更适合阿梅莉。或者,在小店里当店员。
阿梅莉的脸猛地扭曲了。无法言喻的复杂情感瞬间涌上心头。一旦决堤的泪水就没那么容易止住了。
当女仆们为了剪下报纸上奥利维耶·当皮埃尔的画像而争抢时,阿梅莉比起做那种事,更希望能亲眼见到那个男人。
「反正就算我想再工作,卡塔琳娜小姐也不会允许的,而且我也和那位有约定……」
阿梅莉把装着退职金的信封严严实实地藏在最底下,拿上帽子和包,最后环视了一圈房间。
想和平等、体面的男人交往。想过上更好的生活……
「麦克辛夫人。这段时间谢谢您的照顾。」
父亲的债务消失了。光是这就已经很好了。阿梅莉·加尼埃不用去监狱了。虽然像是逃跑一样离开,也留下了伤痕,但人生中最恐惧的瞬间已经过去了。
阿梅莉紧紧攥住了围裙的衣摆。那是藏在深处的支票发出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