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公寓,我就要舒舒服服地洗个澡,然后抽雪茄抽到头疼为止。
本以为会很轻松,但就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心情莫名地糟糕,哪怕只是为了心理安慰,也必须得洗一洗。然后再出发去度假酒店,应该会好点吧。
看着飞速掠过的风景,奥利维耶努力想要抹去昨晚那微妙的记忆。
他觉得一切都如愿以偿,完美收场了。
给了比谢家的一个女仆戒指并求婚了。成了一个爱上卑微女仆并与之私奔的蠢货贵族。
埃让会为此喧闹一阵子,而自己的名声被扔进了泥潭,婚姻市场对他的过度关注自然也会减少许多。等到事态平息之前,奶奶估计也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应该也能给R小姐一记重击。一想到她因为自尊心受损而破口大骂的样子,虽然短暂,但他还是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快感。
但是……
看到孤零零留在马车里的花束,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哪怕把这个给了她也好啊?
盯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奥利维耶把自己埋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阿梅莉那近乎崩溃、甚至内心仿佛被掏空般的表情,一直在轻轻地挠着他心里的某个地方。
只不过奥利维耶的秘书亨利似乎对事情比预期中更顺利地结束感到松了一口气。
「您怎么就偏偏选中了比谢家的阳光呢?您一直寻找的那个反差感她确实是具备了。」
「比谢家的……什么?」
「阳光啊。」
恰好马车驶入通往埃让市中心的大桥,刺眼的晨光毫无防备地涌了进来。
「听说她笑起来特别好看。您没见过吗?」
奥利维耶勉强眯起眼睛看向窗外。染成金色的罗恩河水面正闪耀着迷人的光芒。
「我也不知道。当时也不是能笑得出来的状况。」
光的残影钻进了闭着的眼睛里。女仆那毫无血色的脸再次浮现。
就在他沉思的间隙,马车驶过了桥头,回忆着昨晚的奥利维耶的脸随即被建筑物的阴影吞没。亨利的声音就是在那时突然插了进来。
看着他的背影,亨利深深叹了口气,给马车夫发了个信号。
阿梅莉清晰地记得那个仿佛被吸引般向自己倾斜过来的男人的脸。也记得那因本能的渴望而微微张开的双唇间,迸发出的急促呼吸。
* * *
「这件事得到埃莉诺·当皮埃尔公爵的许可了吗?」
「阿梅莉,抓紧!」
因为从敞开的窗户涌进像云一样的尘土,阿梅莉不停地咳嗽。乔治回头看了看阿梅莉。
「和女演员夏洛特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梯已经到3楼了,依然没有下去、靠在墙上的奥利维耶突然低头看向脚下。
皱起眉头的奥利维耶干脆用鞋跟蹭了蹭地面。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残留的泥土也完全脱落了。
好几次想自己拿,但乔治始终不让。看着这毫无意义的争执,麦克辛夫人低声劝道随他去吧。
铺在地方的方形地毯上掉落着干硬的泥土。大概是和阿梅莉牵手漫步湖边时,鞋底沾上的泥土。奥利维耶面无表情地抖落鞋上的泥土。
「那个,这事先放一边……出了点问题。您得亲自看看,少爷。」
又出什么事了。奥利维耶接过了亨利递来的一张纸。
说完,奥利维耶便霍然起身,推开了马车门。刚跨下马车,拿着记事本的记者们就像蜂群一样涌了上来。
粗暴地推开折叠式安全铁栅栏,奥利维耶上了电梯。
祖母大概是掉进钱眼里了。
幸好在陷得更深之前干净利落地结束了。她像惯性一样再一次对自己重复道。因为美丽的东西都是毒药。
「哈……」
「我改变主意了。我们要在一起。」
突然浮现在阿梅莉脑海中的,是在湖边与小公爵对视的瞬间。
把身体交给摇晃的马车,阿梅莉把疲惫的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我会看着办的。要是比谢家也闹起来就更麻烦了,快去。」
「现在吗?可是……」
烦躁地把头发向后梳去,奥利维耶深吸了一口气。他的一只手里拿着从亨利那里接过的南部宅邸的买卖证明书。
在门口挤成一团的记者们这才迟钝地把头转向亨利乘坐的马车,但当皮埃尔家的马车已经全速驶离了街道。
「嗯,没事。」
「没事吧?」
在湖边牵手并肩漫步的瞬间,听到午夜钟声后慌忙从彼此身边弹开的那浓重的黑暗。在那华丽的衣着面前变得无比卑微渺小的自己。
马车顺利地驶出宅邸,逐渐加快了速度。一望无际直到地平线的大麦田随风起伏。
就像令人厌烦的蚊虫一样,赶走了又粘上来,赶走了又粘上来,甚至连打开马车门都不容易。
「是当皮埃尔小公爵!」
「不用这样的,乔治。」
……尽管如此。
虽然奥利维耶还不至于因此饿死……但为了反抗祖母的束缚,自己特意搞了这么大一出戏……结果一切还是老样子。
温暖的晨光温柔地洒在眼皮上,紧张感消退后,精神逐渐变得恍惚。
「女仆和小公爵之间的关系。这肯定会在贵族社会引起不小的波澜吧!」
是啊,一切都会好的。
「听说您向比谢家的女仆求婚了!」
「在公开场合求婚意味着什么?」
原本保持速度行驶的阿梅莉的马车,突然向右猛地倾斜晃动。
* * *
麦克辛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阿梅莉。这真的是最后的拥抱了。
交握的手中升起的微妙热度。仿佛连清晨流动的空气都凝固般的漫长沉默。无言对视的双眼。深夜那暧昧的氛围遮蔽了两人理智的瞬间。
那是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气息的距离。下意识用指尖抚摸嘴唇的阿梅莉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这最终,幸好什么都没发生。不管他怎么想,阿梅莉恐怕到死都无法忘记那个瞬间。
就在吸入带着温暖气息的春风的阿梅莉刚要深呼一口气的瞬间。
明明是自己让她经历了那种事,但他却想起了那张在奥利维耶面前始终保持冷静的脸。真是,要是觉得委屈哪怕像我一样顶撞一下也好啊……
「阿梅莉,等风头过了记得写信。我们在埃让见。」
「亨利。那个女仆的事,你现在立刻去比谢家把她带回来。」
到处都是喧哗声。被男仆们包围的奥利维耶慢慢拨开人群向前走去。
四匹马全速拉动的马车力量实在惊人。仅仅是擦肩而过,就让她整个人都剧烈摇晃起来。
「给我吧,阿梅莉。」
* * *
「啊?」
公寓的玄关前挤满了闻讯赶来的记者。健壮的男仆们挥舞着手臂试图驱赶记者,但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这种糟糕的心情,不知为何觉得如果见到阿梅莉·加尼埃也许会好一点。那个传说中像阳光一样的笑容什么的……虽然她肯定不会展示给他看。也不是那种关系。
「啊!」
乔治最终还是抢过了阿梅莉的行李箱。虽然那只有一个寒酸得不好意思叫行李的箱子,但乔治还是板着脸紧紧抓着箱子把手不放。
「是,夫人。」
其实他讨厌电梯。感觉像被关在鸟笼里一样闷得慌。所以平时他都会走楼梯,但对于现在连爬楼梯的力气都没有的他来说,这是不得已的选择。
清新的春日气息通过半开的车窗涌了进来。
鞋尖每敲击一下地面,原本湿润的泥土就哗啦啦地碎裂开来,弄脏了地面。那张清澈干净的脸、白皙的后颈、湖边静谧的风景再次浮现在脑海。
因为巨大的风力,阿梅莉乘坐的小马车无奈地左右摇晃,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
咔哒,按下按钮,伴随着机器运转的声音,滑轮开始慢慢转动。
「万一当皮埃尔家来找我,请转告说我已经离开了。还有对其他人……请一定要保密。就说我和小公爵一起去远方了。」
不顾门外的记者,抱着双臂把自己埋在座椅里的奥利维耶突然叫住了亨利。
如果不是那宣告午夜的钟声,恐怕真的就吻上去了吧。
咣当!
阿梅莉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拍掉了尘土。重新整理了一下被狂风吹乱的头发。
首先想起的却是那双总是寻找藏身之处、一有机会就垂下的疲惫眼眸。代替与人对视,总是看着脚下生活是什么感觉呢。
奥利维耶打算去度夏的南部别墅据说几个月前就已经卖掉了。甚至,大概是担心奥利维耶在她不在期间挥霍无度,连家里的账户都被冻结了。
「好,好。」
阿梅莉点了点头,笑了。虽然努力不想哭,但眼泪总是不听话地涌出来。
「虽然如少爷所愿变得非常吵闹了……但照这样下去,连进家门都困难啊。」
与此同时,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辆巨大的四轮马车呼啸着从他们旁边擦身而过。
「走好,阿梅莉。保重身体。再见。」
昨晚的骚乱终于结束了。甚至产生了一种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轻松想法。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
只是随便点了点头,他便把记者们甩在身后走进了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