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人特有的那种暴风骤雨般的热情开始席卷而来。
「快坐下。时间都不早了!」
「多米尼克!去我的地下室拿点葡萄酒来!」
路易巨大的手抓住了奥利维耶的肩膀,奥利维耶稀里糊涂地就坐在了那张旧木桌的中央。这是因为他是贝纳尔老师,而不是当皮埃尔小公爵才可能发生的事。
孩子们没有马上离开餐厅,而是用好奇的目光偷瞄着奥利维耶,密切注视着他。和其他孩子不同,珍妮似乎不太认生,还用小手拿过勺子塞到了他手里。
多米尼克拿来了餐巾,阿梅莉分发了奶酪片和风干火腿。路易把刚从储藏室拿出来的新酒往桌子上砰地一放,随即就把酒哗哗地倒进了大杯子里。
「来,为了让·加尼埃考上大学干杯!」
看来应该编个别的职业才对。虽然迟来的后悔涌上心头,但骰子已经掷出去了。
* * *
一杯、两杯……
渐渐开始头晕目眩了。
在烈日下成熟的南部葡萄变成了度数很高的葡萄酒被端上了餐桌。本来长途旅行就已经疲惫不堪,再加上突然过量饮酒,奥利维耶的酒量渐渐到达了极限。
而阿梅莉正用忐忑不安的眼神看着迅速醉去的小公爵。
「对了,阿梅莉。回来喘口气是个不错的选择。在那边工作还做得来吗?」
多米尼克轻轻戳了戳她的腰亲切地问道,但阿梅莉的心思全都集中在奥利维耶身上,连婶婶的问题都没听清楚。
多米尼克伸长脖子看着路易·加尼埃和奥利维耶你一杯我一杯地对饮,莞尔一笑。
「妳是在担心那位吗?」
看着那副仿佛看穿了一切的微笑,阿梅莉的脸红了。
「不是的……」
「哎哟,瞧这孩子。果然这两人,是有什么关系吧?脸红得像胡萝卜似的。」
多米尼克歪着头笑了。阿梅莉拼命摇着头。
听到那带着醉意的声音,阿梅莉的表情瞬间僵硬了。路易叔叔要是开始醉了就很危险啊……
还以为上去准备睡觉了呢,看来珍妮又下来了。但很快,阿梅莉发现珍妮的视线正看着奥利维耶·当皮埃尔,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啊,父母都还好吗?关系不错吧?」
把眼前这个热情的农夫当成皇帝一样恭敬对待,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万幸的是路易似乎越来越对奥利维耶感到惊叹。
大概是听到了那焦急的声音。刚要把瓶子拉过来给路易倒酒的奥利维耶把视线转向了阿梅莉。
「那个,你说今年多大来着?」
「哎呀。」
「哎呀,怎么会……看来家里肯定很担心啊。那样的话应该更早点组建家庭才行啊。」
另一边,正在替阿梅莉收拾盘子的多米尼克,看到原本似乎热衷于和路易聊天的奥利维耶,视线自然而然地粘在了阿梅莉的后脑勺上。
「那个叔叔长得真帅。」
「阿梅莉姐姐,给我买礼物了吗?」
「我是独生子。」
多米尼克露出了苦笑。丈夫路易·加尼埃虽然乍一看好像疑心很重,但其实有太容易相信别人的倾向,而多米尼克则不然。
「两位的婚姻以可怕的破裂告终。是一个惨烈且支离破碎的结局,足以让孩子觉得结婚或爱情之类的全都是毫无用处的东西。」
不管怎样,如果是好大学出身,又做家庭教师工作的青年,作为阿梅莉的新郎人选相当不错。虽然不知道有什么隐情,但以后当个公立学校教师之类的应该也能安稳度日吧。
脸涨得通红的路易像是不快似地扭曲了脸庞。
虽然已经醉意甚浓,但这程度的判断力还是有的:不能再提结婚的事了。
和对方慎重地对视,说话有分寸,有着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特有的气度。可以说是任何有女儿的母亲都会垂涎的新郎人选。
得益于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节制态度,在路易眼中像个乱来的吉格洛一样的第一印象似乎也逐渐淡化了,之前和阿梅莉演的那场闹剧似乎也有影响。
一阵短暂的沉默流淌。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而愣了好一会儿的路易,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放下了杯子。
「婶婶,不是那样的,他已经赶了很远的路,现在肯定非常累……别再让他喝了……」
「那么,家人呢?有兄弟吗?」
奥利维耶最终还是嗤笑了一声。
「二十三岁。」
「……是的。」
看着她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看来是对奥利维耶·当皮埃尔更好奇。和多米尼克交换了一下眼神的阿梅莉悄悄站了起来。
「确实从很早开始就受到了很多压力。」
* * *
虽然用杯子遮住了嘴,但完全可以猜到他正露出欣慰的微笑。路易像审问一样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也是,阿梅莉·加尼耶也是慢慢开始受到压力的年纪了……心里正咂着舌,路易·加尼埃的声音果然加重了分量。
「我认为她是一位任谁都会放在心上、美丽又贤惠的淑女。」
多米尼克重新仔细打量起那个叫奥利维耶·贝纳尔的青年。虽然是废话,但这真是一张帅得令人惊叹的脸。但这比端正的外貌更重要的难道不是品性吗。尤其是那种光芒四射的男人……
再次对青年的沉稳人品感到安心,路易提起了那个让整个埃让都沸沸扬扬的新消息。
「谁知道呢,在我们家住着住着,毕竟年纪相仿,说不定会更亲近呢……」
「你,真的是来看姐姐的吗?」
「应该没有男人会讨厌她吧。」
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路易又呵呵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阿梅莉身边有一只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避得很巧妙啊。眼力见真快。所以说,确实是放在心上的意思呗?」
抚摸着挂着水珠的杯子,奥利维耶的指尖微微用力。
虽然对谁都宽容接纳,但她更倾向于仔细分辨对方是否安全、是否值得信任,而且通常她的预感都很准。
是没落贵族的子孙吗……?
对于那温柔优雅的谈吐,多米尼克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叹。另一方面,急切等待重新开始对话的路易迫不及待地拉过了奥利维耶的手。
他理解路易·加尼埃作为一个有适婚年龄侄女的长辈,完全是出于极其人性的关心才问这问那的。只是他没意识到对方已经开始渐渐感到不快了而已。
眼神好像有点散了……
还说什么没什么关系……
他缓慢地眨着眼睛,慵懒地笑了。
「那个,咱们阿梅莉工作的宅邸是比谢伯爵家吧?」
「好的,您请说。」
虽然从某种角度看是相当防御性的回答,但路易似乎也勉强接受了。
「其实我有个事想问问。」
「那个暂且不提……」
即使在逐渐醉去的过程中,奥利维耶依然努力表现得自然。一想起在酒店里嚷嚷着「洗澡水」脱衣服的事,到现在精神还是一阵恍惚。
这是已经在祖母那里见过无数次的眼神了。把侄女放在奥利维耶身边,这是在反复掂量吧。轻易看穿农夫隐藏意图的奥利维耶苦笑着握住了杯子。
路易焦急地观察着奥利维耶的脸。万幸的是,刚才那种尖锐紧绷的冷淡表情像没发生过一样变得柔和了。
爽快地回答着,奥利维耶润了润嗓子。到了这里还在谈结婚的事,莫名觉得原本愉快兴奋的心情瞬间低落了下来。
润了润嗓子的路易压低了声音。
通红的脸上重叠着隐隐期待的眼神。
做完这番欣慰计算的多米尼克悄悄离开了。祝福这段在南特度过的暑假,能成为这一对般配年轻人的特别日子。
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奥利维耶举起杯子润了润嗓子。苦涩又甘甜的葡萄酒下肚,原本就滚烫的身体再次燥热起来。
「是……是吗。」
「我的父母……」
这个青年各方面都很合她的心意。
「那个有名的当皮埃尔家的混账东西,据说竟然向那家的女仆求婚了。你也听说了吗?」
「走吧,大人们在喝酒,姐姐带妳看放在那边的礼物。」
「加尼埃小姐。真的很感谢您的关心,但我没事。正和令叔聊得开心呢,请别担心……」
「哎呀你这人,快继续说刚才的话啊。所以说,最近埃让的气氛怎么样?」
「和我们阿梅莉真的只是同事关系吗?」
贵族的美德就是,无论内心如何,在社交关系中都要完美地隐藏自己。
虽然打扮得像个彻头彻尾的放荡赌徒,但眼神和手势的每一个细节都流露出无法掩饰的优雅教养,看来出身绝不平凡。
路易迅速换了个话题。
「这个嘛。」
「我昨天在村里听说了,偏偏就是那个比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