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莉因为重感冒病了好几天。穿着湿衣服吹了那么久的海风是罪魁祸首。
虽然整夜遭受着恶寒和肌肉痛的折磨呻吟不断,但这反而让她能避开奥利维耶一直躲在房间里,倒也算是件好事。
偶尔多米尼克婶婶进来送饭时,她就把因为哭了一整晚而浮肿的脸埋进枕头里,借口头疼随便敷衍过去。
哭到分不清昼夜然后睡去,哭完再睡,吃了药再睡……
就这样足足病了三天三夜,烧终于退了,肌肉痛也消退了不少。但之后大概两天还是待在昏暗的房间里。因为实在没有信心能若无其事地面对奥利维耶。
担心地看着流着泪生病的阿梅莉,多米尼克得出了结论:「身体虽然好了,但这孩子是心里感冒了。」
「毕竟是这辈子第一次经历的事,肯定很伤心。一定要好好休息才行。那样时间会解决一切的。」
那是第六天的早晨。
「……」
听到了紧闭的百叶窗外椋鸟的叫声。阿梅莉眨了眨眼睛,抬头看着天花板。
一直沉沉的意识突然变得清明。胸口像是郁结着的东西也消散了一些。现在没事了吗。
因为躺了太久,脚踩在地上的感觉很生涩。虽然还有点酸痛,但身体的疼痛已经完全消失了。
打开百叶窗,刺眼的阳光一下子倾泻进来。闭上眼睛任由抚摸脸庞的阳光沐浴着身体,阿梅莉冷静地整理着思绪。
「现在该回到现实了……」
觉得休息得已经够多了。就像那些一直只会干活的人一样,阿梅莉不知道该如何通过休息来平复心情。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会立刻感到不安和愧疚。
所有的伤口都会随着时间自然愈合。忙碌起来就会忘记的。这是作为女仆生活期间领悟到的方式。
给房间通了风,阿梅莉冷静地整理了寝具。掸去积攒的灰尘,衣柜和书桌也再次收拾得干干净净。
大概是奥利维耶和让正在上课,后院偶尔传来动静,幸好家里没人。比平时洗得更久的阿梅莉一边安抚着心情一边梳妆打扮。
几天之间消瘦不少的脸用淡淡的妆容遮盖住了。计划去镇上看看有没有工作。
要么在适当的时日内找个还不错的男人结婚从家里独立出去,如果不打算独立,就得赚取适当数额的工资来补贴家用。
仿佛在告诉什么了不起的信息一样露出意味深长微笑的路易很快进了厨房,花园里只剩下感到荒唐的奥利维耶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阿梅莉————!我来了!」
「啊,阿梅莉。」
「阿梅莉————!」
竟敢想吞了奥利维耶的钱结果进了监狱的股票经纪人也是『马塞尔』……
「看起来更成熟了呢。」
低沉粗犷的嗓门震动着大地,花园里的树叶都随之共鸣颤抖。
「奥利维耶老师!」
阿梅莉尴尬地笑了。板着脸静静观察阿梅莉的奥利维耶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然而,还没等整理好心情,路易·加尼埃的声音就传来了。不知有什么事看起来有些兴奋的加尼埃夫妇比平时更早回到了家。
「没事吧?身体怎么样?」
「之前好像听让说过。」
对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就跑出去的小鬼的反应,奥利维耶目瞪口呆。明明是每天早上跳到我床上缠着要玩的家伙……
心情变得极度不爽的奥利维耶把读的书像扔一样放下,开始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家门口的路。当事人大概完全不知道,奥利维耶正独自燃烧着无法控制的战意。
* * *
「马塞尔!马塞尔叔叔!」
阿梅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练习着牵起嘴角微笑。一脸阴沉是很难在商店里工作的,所以要好好吃饭,好好笑,要坚强。
奥利维耶直到傍晚都在花园里看书。因为不知道阿梅莉什么时候回来,总是忍不住偷瞄路口,书里的内容根本没看进去……
不知道有没有看穿漫不经心回答的奥利维耶的内心,路易悄悄耳语道。
「您好……」
阿梅莉————!
是因为对自己拒绝和阿梅莉结婚感到可恶才故意这样的吗?虽然无法得知那表情背后的意图,但无论如何这对奥利维耶来说绝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访问。
原来喜欢那种类型的吗?
但是……
因为现在我们需要的是适当的距离。这样自我安慰着,阿梅莉走到了路上。
品行端正的航海士?家庭教师感觉?
「是吗?那孩子比阿梅莉大几岁,小时候阿梅莉还整天追着那家伙跑呢。」
朝着花园的百叶窗猛地打开,多米尼克探出了头。
「嗯,叫马塞尔……说是阿梅莉的朋友要来。」
「穿得这么端正看起来真帅气啊。」
青筋暴起的粗壮手臂,棱角分明的下巴和厚实的脖子,卷曲的黑发和眼光闪烁的深蓝色眼眸……
他走得更近了。大步跨过通往阿梅莉家的路,刚刚踏进花园。
就像阿梅莉·加尼埃病了好几天一样,其实奥利维耶也病了。只是没有表现给任何人看而已。
「好,那回头见。」
只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不可能不碰面。挑了件端正漂亮的常服穿上,比平时更用心打扮了一番正悄悄走出家门的阿梅莉,正好撞上了在花园里的奥利维耶。
路易·加尼埃带着老好人的笑容拍了拍奥利维耶的肩膀,多米尼克也附和道。
一口气跑完相当长距离的小鬼猛地跳进男人的怀里,马塞尔一下子把他举起来放到了肩膀上。
路尽头的男人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就像阿梅莉为了平复心情穿得比平时更正式一样。就像为了忠实于自己的本分而整顿仪容一样。
幸好加尼埃夫妇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并没有表现出异样……
「……」
阿阿梅莉——————!
那就好,简短点了点头的奥利维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露出了流畅的微笑。
好几天都没睡好觉,饱受头痛折磨。偶尔还难看地独自伤感。然后一到早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比平时更仔细地整理好仪容,自然地融入加尼埃一家。
奥利维耶被一种对尚未出现的『马塞尔』的强烈敌意包围了。这都要怪路易留下的那句话深深扎进了脑子里。
奥利维耶猛地停住了脚步。大概是刚结束和让的课,他腋下夹着笔记本和书。然而阿梅莉的视线最先触及的地方是他那不像往常一样系得非常端正的领巾。
充满野性美的黑漆漆船员很快发现了半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的奥利维耶。
「客人?」
阿梅莉————!
简直就像野兽在咆哮。离那么远叫竟然还能听得这么清楚?奥利维耶怀疑自己的耳朵,但路尽头的男人确实是在喊阿梅莉的名字。
「……」
管他是2岁还是3岁的时候。阿梅莉既然从出生起眼光就很好,那应该是个像模像样的家伙吧。阿梅莉的眼光可是很高的……
奥利维耶勉强牵起了嘴角。成熟到底是什么啊。背负着心理包袱,脸色阴沉就是成熟吗。每天睁开眼都觉得沉重疲惫就是成年人的生活吗……
「说是从埃让来的装腔作势的小少爷就是你啊?」
「……是啊,还行吧。」
「哎哟,老公!马塞尔来了!」
奥利维耶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陌生的入侵者。然后得出了结论:阿梅莉·加尼埃有着和自己想象完全不同的独特取向。
「……嗯。没事了。」
把阿图尔扛在肩上的古铜色野兽把阿梅莉的名字像自己的专属叫声一样喊了好几遍。
与此同时听到了二楼有什么东西轰隆隆滚下来的声音。玄关猛地打开,阿图尔像箭一样冲出来穿过了花园。
想问她去哪里。想问为什么打扮得那么漂亮出门,想问妳现在真的没事了吗……
「噢,阿图尔!」
凭感觉知道过去几天他好几次在自己房门前徘徊。但阿梅莉也装作不知道笑着经过了他。
〈小时候阿梅莉还整天追着那家伙跑呢。〉
疯子……看着阿图尔跑过去的景象却只喊阿梅莉·加尼埃的名字,看来那个混蛋是什么货色已经很明显了。
虽然听说是船员,难道是品行端正的绅士形象?这么一想,非要把我介绍成家庭教师也是因为这个……
奥利维耶的脸因为烦躁而扭曲了。那是优雅小公爵整个人生中最糟糕的『马塞尔』——与疯公马塞尔·勒庞的初次见面。
阿梅莉————!
目前为止他遇到的马塞尔中就没有一个是正常人。那些『马塞尔』们的共同点是,一个个都长着一副斯文善良的脸孔,背地里却是搞小动作的人渣。
所以是几岁的时候?什么时候?追了多久?
马塞尔啊……
从小时候那个装模作样的侯爵家少爷的名字叫『马塞尔』开始。大学时期被评价为晦气程度和奥利维耶不相上下的学生代表『马塞尔』。
而这次的『马塞尔』绝对会成为奥利维耶最讨厌的马塞尔。虽然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家伙,但阿梅莉竟然还追着他跑……
面对恢复生气的阿梅莉感到很痛苦。阿梅莉看起来没事了,但奥利维耶却觉得快要死了,这种状况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今天早上隔了几天看到阿梅莉的时候,那一刻真的窒息得要死。就像有人把手伸进喉咙里搅动,又死死捏住心脏一样。
互相探索的视线猛烈地碰撞在一起。先从容一笑的是马塞尔。
不知过了多久。在午后强烈阳光炙烤的道路尽头,开始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阿图……」
什么啊?奥利维耶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烈日下热气升腾,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向这边走来。那家伙就是马塞尔吗?
全是鬼话。船员马塞尔是个像活着的石块一样的男人。仿佛随时都会撑破那件紧绷的条纹T恤,下面快要爆炸的胸肌格外显眼。
「一会儿会有客人来。一起喝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