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
路易·加尼埃向离家稍远的谷仓走去。
慢慢跟在后面的奥利维耶注视着农夫那晒得通红的脖颈和开始泛灰的头发。
虽然以前每天和他一起打牌喝酒,但自从整理了和阿梅莉的关系后,两人就像约好了一样没怎么见过面。
而且恰好马塞尔也登场了……
奥利维耶大概能猜到路易·加尼埃为什么要叫自己,以及要对自己说什么。该怎么回答呢。是说以后会资助让·加尼埃,争取点时间吗。
还是现在就在这里表明我是你恨之入骨的埃莉诺·当皮埃尔的血脉。
不。现在还不行。还是得先见过奶奶,然后再正式请求路易·加尼埃的许可比较……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路易·加尼埃粗暴地推开了谷仓的大门。
咣!门发出了比平时更大的声音开了。谷仓里面像黑洞一样漆黑一片。
大步走进入口的路易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点灯。」
「……好的。」
奥利维耶掩饰着紧张的神色,点燃蜡烛亮起了灯。只能勉强照亮脸庞的蜡烛燃烧着,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冷静地挂好灯的奥利维耶刚一转身就猛地僵住了。因为在昏暗的谷仓中央,路易·加尼埃正死死盯着他呆呆地站着。
手里拿着一把巨大而阴森的镰刀……
「先生……?」
吞了口口水的奥利维耶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门口,又重新看向路易。
「……」
代替回答,路易一脸凶相地盯着奥利维耶看了好半天,才问道。
「我哥哥,本来是这个村子的人,结婚后在其他地区安了家。后来从阿梅莉妈妈逃跑之后,他就经常在这个村子里进进出出露面。」
* * *
「是的。」
虽然是没头没尾抛出来的话,但奥利维耶冷静地点了点头。
他是一个把家人背在背上默默忍受人生的男人。守护家人的安危就是人生的全部的人。如果伤害了其中任何一个人,如果背叛了的话。知道他是绝对不会容忍的。
瞬间似乎停顿了一下的路易的手再次在磨刀石上来回移动。沙沙。伴随着磨刀刃的声音,路易低声回应。
「从那天起我就和哥哥断绝了关系。带着阿梅莉回到了南特……」
农夫的手在磨刀石上缓慢地来回移动。
奥利维耶沉默了许久。不想欺骗善良的农夫。即便如此现在还不能坦白自己是当皮埃尔的事实。因为害怕再也见不到阿梅莉了。
短暂的沉默后,路易低声补充道。
滋滋滋。金属摩擦的声音刮擦着奥利维耶的心。
慌张的奥利维耶小心翼翼地反问。
「心情变得像狗屎一样糟糕的时候,磨磨镰刀会稍微舒服点。」
因为以为他是女仆生的私生子,这对路易来说是理所当然的问题,但对奥利维耶来说却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
「你也对她有心?」
瞬间路易·加尼埃插了进来。
「……」
「这个嘛。」
据路易说,『过早了解世界的孩子的眼里,似乎很早就看到了家里贫困的状况』。
嘴里发干。明明应该高兴才对,心情却越来越沉重。总有一天是要付出代价的。到那时候该怎么承受呢。感觉正在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虽然都是过去的事了。」
「所以呢?你的本家是哪边?父亲?母亲?」
「您是真心的吗?我还以为,路易先生很疼爱马塞尔呢。」
「……」
又是沉重的寂静。路易像失语了一样呆呆地看着奥利维耶。
「是的。」
「我的本家是……」
「我也知道比起那边我们的家境确实差很多,但阿梅莉会是个诚实的好妻子的。」
「所以,我同意了。」
仿佛已经迎进了女婿,路易·加尼埃看起来心情不错。
所以你很快就会恨死我吧。把心爱的侄女推进地狱的混蛋,也许真的会想杀了我吧。
「有信心吗?」
「你,磨过镰刀吗?」
那是如永恒般漫长的时间。路易安静地磨了很久的镰刀。直到变钝失去光泽的镰刀刃逐渐浮现出光泽为止。
「是的。没错。」
「所以去得到家里的许可回来吧。」
「所以我能怎么办呢。你说没那个意思,和阿梅莉好像也结束了,我就没再多嘴。」
「所以,你是说即便知道,还是改变了主意。又再次动摇了我们阿梅莉。」
据说阿梅莉在叔叔家像其他孩子一样活泼地度过了两三年,但最终在一个凌晨独自回到了埃让。
甚至到处打听才找回在埃让某家餐馆干活的侄女……
「你这人真是……一句客套话都不会说啊。马塞尔那小子可是油嘴滑舌什么好听话都说。要是那小子的话,光是嫁妆要怎么弄怎么弄,就能吹半天!」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总会有办法得到允许的。」
视线交汇了。一直紧绷着的农夫的眼神终于变得柔和、温暖起来。
「先看我怎么做再跟着做。弄不好手指头会被切掉的。」
谁先谁后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暂时收起镰刀的路易像是在平复复杂的心情一样紧紧闭上了眼睛。
「我蠢得只知道干农活,不知道哥哥在外面都说了些什么。他到处卖弄我们兄弟的名字行骗……然后离开了这个村子。」
奥利维耶勉强回答道。
然后他用干涩的声音开了口。
突然路易露出了苦笑。似乎想提起往事,凝视虚空的视线很深邃。
「嫁妆什么的就看着办吧。虽然不太清楚,但看你作为教师能力也不错,过了夏天找个合适的位置,两人办个婚礼过日子应该也不难。」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知道这是一段从一开始就很难只期盼幸福的关系。是必须伤害无数人、破坏关系才能结出果实的爱情。
奥利维耶一脸淡然地接受了路易的视线。像发誓一样点了点头。
「什么?」
随口吐出一句的路易没再多说什么,直接把磨刀石拉过来放在腿中间坐下了。跟着路易,奥利维耶也尴尬地找位置坐下了。
那是因为阿梅莉先冲上来亲我的啊……虽然有点委屈,但奥利维耶还是点了点头。因为重要的不是那个。
「来,拿着。」
用廉价酒抚慰艰辛劳动的痕迹,偶尔破口大骂,有时也会因为控制不住脾气而发火,但他知道这个愚直善良的农夫,路易·加尼埃,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变得非常喜欢他。
「虽然我不够好,但既然阿梅莉选择了我。我就打算尽全力回应她。」
「还没能告诉我的家人。所以,打算马上回一趟本家。」
奥利维耶装作泰然自若地看着农夫,莞尔一笑。艰难地压抑着涌上来的罪恶感……
「说实话挺感谢你的。」
「马塞尔·勒庞是个好小子,但他父母一个个都挺晦气的。要是不用再看他们那令人作呕的嘴脸……」
「我会那么做的。」
「……我知道。」
奥利维耶犹豫了。哪怕先撒个谎糊弄过去也好,但这并不容易。
「但这方面你倒是没那样。」
把镰刀架在磨刀石上,路易没好气地吐出一句。
路易一脸惨淡地嘟囔道。
「……」
「你知道我和多米尼克有多惊讶吗?那么小的孩子在那里适应得有多好。客人一叫就飞快地跑过去搬脏盘子……」
「行了。我理解。那个以后再说吧。」
「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和她结婚。」
听到奥利维耶简短的回答,刚刚重新开始动作的路易的手猛地停住了。慢慢抬起头的他死死盯着奥利维耶。
「……」
稀里糊涂地从路易手里接过了钝掉的镰刀。这把大概是被这个家族的农夫们代代相传使用过的旧镰刀,手柄部分缠着已经变得乌黑的旧棉布。
路易再次沉默,奥利维耶只是僵硬地拿着镰刀等着他。
「第二,我也厌倦了马塞尔·勒庞把我们阿梅莉当成什么农作物比赛参赛品一样评价的样子。虽然装作不像,但那小子和他父母是一丘之貉。」
「那是,我就喜欢这一点。」
「……好的。」
「第一,不用再看那对该死的他父母拿我们家阿梅莉评头论足,倒是清静了。」
路易的视线再次投向了奥利维耶。似乎无论如何都想从奥利维耶那里得到保证。
嘶啦啦……
「听说阿梅莉喜欢你?」
「虽然是侄女,但阿梅莉实际上和我的亲生女儿没什么两样。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给她最大的幸福,就是这个意思。」
察觉到那坦率又单纯的真心,奥利维耶虽然感到窒息,但还是努力让表情保持泰然。
静静看着这一幕的奥利维耶沉重地开了口。
「坦率一点……不是更好吗。」
「……先生。」
也就是说,这个善良农夫的本心从始至终都只有侄女的幸福而已。
「希望你能让那孩子过得舒心点。她是个需要休息的孩子。虽然看起来恢复了开朗,其实是个稍微受点冲击就会像玻璃一样碎掉的孩子。」
虽然感到一阵胸闷的痛楚,但奥利维耶还是保持着泰然的脸色。
「喂,奥利……在这个村子里,结婚可不是那种变来变去玩过家家的游戏。」
露出不快神色的路易皱起了脸。看来只是奥利维耶不知道,路易在暗地里没少受折磨。
……所以这是不可避免的欺骗。
点了点头的路易用粗糙的大手再次开始动镰刀。比刚才更加有力。
这时路易温柔地笑了。
然后突然嗤笑了一声。
路易拿来了两块巨大的磨刀石和两把椅子。一把是自己的,另一把是奥利维耶的。
路易的故事静静地继续着。据说阿梅莉的父亲把9岁的女儿寄放在餐馆,自己流连于赌场,所有的善后工作都是弟弟路易·加尼埃处理的。
也许把他当成了父亲……
「……说是那么小的孩子要去做女仆贴补家用。似乎觉得必须全部还清才行。才12岁的孩子……」
「很像阿梅莉啊。」
虽然淡淡地回答了,但奥利维耶不由自主地咬着嘴唇。
呵呵,发出一声短促失笑的路易·加尼埃重新开始磨镰刀。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别绕弯路好好相处多好。」
「……」
「说实话我挺喜欢你的。内心从一开始就希望你能和阿梅莉成。所以虽然没说出口,但我当时真的很讨厌你。」
「……」
「抛开一切不说,和你在一起时候的阿梅莉看起来很舒服。」
路易莞尔一笑。完全不知道那深厚的信任和爱正沉重地压在奥利维耶的肩上。
「所以那孩子,现在让她幸福点吧。别让她哭了。」
「我会那样的。」
奥利维耶也回以微笑。
厌恶着厚颜无耻欺骗路易·加尼埃的自己。
只是再次发誓,所有的罪都会为了阿梅莉·加尼埃而奉献我的一生来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