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森严的警备中,葬礼弥撒先开始了。
这是在大众像云一样涌来的国民追悼会之前,只由家人和非常亲近的熟人举行的非公开葬礼。
但是当皮埃尔家剩下的遗属只有奥利维耶一个人,所以还没被追悼人群填满的巨大大教堂看起来非常空荡。
几个记不清什么时候见过的远房亲戚正一脸生疏地跟着唱圣歌,他的身边坐着无论如何都固执地主张自己也是家人的蒙索和雅克·贝尔弗雷、阿曼德这样的狐朋狗友。
另一边的座位由罗贝尔管家为首的当皮埃尔家佣人们填满。
而且本该出现在这里的樊尚·卡诺,像翻手掌一样改变态度没有参加葬礼。
就像奥利维耶有亨利一样,樊尚也是从埃莉诺的秘书开始自然而然步入政界的。虽然后来独立了,但他实际上一直过着和当皮埃尔家家臣无异的生活。
即便如此,埃莉诺一去世他就改变了立场。
表面上是『最近收到杀人威胁难以出门』这种借口,但这实际上是和当皮埃尔家露骨划清界限的行为。
继樊尚之后,站在他那边的几位改革派重量级议员也通报了『缺席国民追悼会』的消息。果然借口也是『恐袭』……
「真是一群没义气的人。再怎么说长辈去世了,葬礼和追悼会总该来吧。当初真的是人吗?」
虽然亨利咬牙切齿,但奥利维耶保持沉默。本来像一家人一样笑着相处,一旦不合瞬间变成敌人的不就是政治吗。
有时候奥利维耶也觉得樊尚·卡诺挺厉害的。看着他在埃莉诺身边像嘴里的舌头一样讨好的样子,有时候会想权力到底是什么让他那样阿谀奉承……
还以为这次也会那副厚脸皮带着虚伪的笑容闯进来,看来他是连那都做不到程度地讨厌祖母啊。
奥利维耶突然想起了蒙索说的『找找别的路』的话。
正如他所说,奥利维耶正逐渐陷入矛盾之中。和表里不一的政客们混在一起很痛苦,人们总是对自己寄予过高的期望也很有负担。
但是现在不能放弃。
偶尔想起和阿梅莉的初次相遇,就会因为抱歉和羞愧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
轻易把她当成女仆卷进来的事。觉得给了钱付出了代价就没关系而轻率思考的事。和约定的内容不同把她竖在贵族面前求婚的瞬间。在南特伤害阿梅莉家人的那天……
所有那些瞬间对他来说都感觉像是永远要偿还的原罪。所以作为政治家感受到的负担和重量,他也认为那是自己该独自承担的事。
戴着黑色面纱帽子,穿着领口一直扣到脖子的衬衫的阿梅莉小心翼翼地在教堂里探头探脑。
沉重回响的管风琴声和祭坛前燃烧的刺鼻香气,还有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场内一片混乱。
然后真的几分钟后就倒下了。
「……」
我也想靠近……想抱抱他。
似乎理解为阿梅莉接受了他的话,警卫用颇为亲切的语气再次划清界限,说虽然她看起来不像是危险人物,但原则就是原则。
说着死也不能允许,就那样去世了。就像真的下定决心要用死亡把他们分开一样。就像要把孙子推向罪恶感的深渊让他发疯一样。
发出一声浅叹整理好西装的奥利维耶慢慢走过去站在了棺材前。
阿梅莉只能站在柱子旁,无力地看着这所有过程。
被华丽的花朵包围,亡者带着苍白的脸像睡着一样躺着。心情复杂地低头看着那张脸的奥利维耶慢慢弯下腰在祖母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哪里,哪里……
「少爷,起来吧。」
很快更多的人包围了他的周围。请求握手,拍着肩膀和胳膊。有几个干脆拥抱拍着背。
就在眼眶猛地发热的瞬间,亨利抓住了奥利维耶的手臂。是关上棺盖前最后告别的时间了。
「……别原谅我,尽情恨我吧。」
奥利维耶带着苦涩的表情看着身后延续的告别队伍。管家罗贝尔正在棺材前啜泣。
阿梅莉紧紧咬住嘴唇,久久地把依然遥不可及的他装在眼里。
有什么地方错了。
阿梅莉紧紧咬住了嘴唇。她在献花台放上花点亮蜡烛放上去后,再次混入吊唁客中站在大教堂的柱子后面占了个位置。
「现在长眠的主的子女埃莉诺一定会在主的怀抱中找到天国的安息……」
奥利维耶扫了一下祖母冰凉的额头退后了。留下的所谓最后告别直到最后都是这副德行。
警卫一脸为难地开始向阿梅莉解释。说那些位是和当皮埃尔家有直接缘分的贵族家族,所以只能让路。
「……就那么讨厌吗?」
即便如此,似乎对挡住眼泪汪汪的小姐感到很抱歉,压低声音悄悄耳语道。
事到如今才觉得,自己最像祖母。不计后果的暴脾气,固执顽固的态度。一旦认准了就绝不放弃的性情。
想看脸但看不清表情。站在阿梅莉前面的人动来动去总是挡住他的样子。
那一瞬间和祖母的关系跨过了无法挽回的河流。实在无法原谅。
最后告别啊。说什么好呢。
至死反对的祖母,死也要见面的孙子。自己想也觉得真够恶心狠毒的,但没办法。
虽然不知道祖母去的地方是天国还是哪里,但肯定现在也在对孙子破口大骂。奥利维耶如此确信。
本来就没就这种事真挚地对话过。因为不是能圆满对话的关系所以理所当然。但是如果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是不是该问一次呢。
虽然依然觉得自己不是搞大政治的料……
颠覆世界的伟大革命女性正在埃让最昂贵豪华的棺材里,被花饰掩埋着。
并不怎么悲伤的女人们亲密地向奥利维耶打招呼,抓着他的手和胳膊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放在祭坛前的棺材。悲伤、愤怒、罪恶感,所有感情混杂在一起扰乱着心神。
她指着穿过警卫向前走的那些女人。看穿着好礼服成群结队进去的样子,像是贵族家的小姐们。
〈我只是想看看阿梅莉是不是安全过得好而已。〉
〈哪有主人觉得养的狗漂亮就跟狗搞在一起的?〉
「一般吊唁客不可向遗属行礼。」
* * *
亡者的棺材和遗属所在的那个前面依然遥不可及,阿梅莉连好好找奥利维耶的空隙都没有就被人群卷走了。
他大步走回去坐回了原位。
「啊,那些位是。」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希望祖母哪怕现在也能猛地跳起来打我一耳光骂我这疯狗崽子……
那样自己大声嚷嚷的公约就不像政治家茫然的谎言,也不像为了拉票随便胡说的废话。
祖母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为了什么走上这条路的呢?如果是想改变腐朽世界的纯粹意图,为什么随着年龄增长变节了呢。为什么过着追逐物质、被贪欲蒙蔽双眼的生活呢。
奥利维耶静静注视着放在祭坛前的埃莉诺·当皮埃尔的棺材。
「……好的,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恩里克,你走吧。」
大概听着那好听的辞藻,奥利维耶想起了在南特大声尖叫的祖母。那个粉碎撕裂了奥利维耶第一次珍惜的一切的日子。
把他留在那里,阿梅莉挤过人群走进了教堂。
奥利维耶回应她们,带着礼节性的微笑点头的样子在阿梅莉眼中也清晰可见。
「……如果不这样互相痛苦折磨,您能允许该多好啊。」
虽然想立刻冲上前去,但明明在一个空间里却无法触及他。她只是像这个无数人群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点一样混在其中。
在人前游说的时候,就想象阿梅莉就在其中。如果想成是对阿梅莉的承诺,就会稍微少一点难为情。
虽然阿梅莉再次嘱咐,但恩里克只是拿出速写本挥了挥手。意思是就算很久也会等,放心去吧。
该死的。让我怎么办……
阿梅莉一边努力控制崩溃的心,一边平复着涌上来的愤怒,想了又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站在奥利维耶身边。
奥利维耶那么说了,但祖母全身瑟瑟发抖大声尖叫。『每次只给我带来失望的家伙』,『谎话连篇无法相信!』『好不容易刚站稳脚跟为什么要让那个卑贱的丫头抓你的脚踝』,『就算我死了也不能允许你们俩』……
因为自己剩下的只有阿梅莉了。
这不是真的。这样下去真的不行。
不知不觉紧紧握住双手的阿梅莉左右转头急切地用眼睛追逐着他的身影。距离太远让人焦急。
下一瞬间,挡在阿梅莉前面的人散开,遮挡奥利维耶的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
在她躲在柱子后面焦急的时候,刚才推开警卫走上前的贵族小姐们走向了奥利维耶。
「……即使这样我也不能放弃。」
挤满到入口的大教堂比起追悼会更像是在举行复活节活动一样拥挤。
已经闭上眼的祖母没有回答。
「慢慢进去看了再回来。我会坐在这里的。」
奥利维耶……
阿梅莉的眼睛波动起来。梳得整整齐齐的金发在大教堂神秘的光晕中闪烁。高个子,无论在哪里都迈着大步走路的堂堂正正的步伐。笔直的姿势和宽阔的肩膀。确信是奥利维耶。
「可是那些人都在往前走啊。」
「一般吊唁这边走,一般吊唁这边走,一般吊唁……」
「那个,请问。不能向遗属行礼吗?」
阿梅莉猛地僵住了。杀人威胁。
思绪自然流淌,想起了祖母咽气的瞬间。
「因为改革派议员们正收到杀人威胁。今天早上樊尚·卡诺议员也收到了威胁信。」
块头很大像熊一样的警卫拨开人群引导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很累啊。
当初就没期待过许可,但至少不应该在她和她家人面前说那种话……
在奥利维耶静静注视那棺材的时候,主持弥撒的大主教正通过讲道确信亡者去了天国。
然而看到那张脸的瞬间,阿梅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奥利维耶比她想象的还要疲惫憔悴得多。
她抓着柱子踮起脚尖勉强保持平衡,看着遥远处的奥利维耶。
阿梅莉带着迫切的表情抓住了看起来淳朴的警卫的手臂。
终于看清他了。穿着黑色西装一丝不苟的整洁装扮。
脸像白纸一样煞白,强颜欢笑的脸极其消瘦干枯。每当他疲惫地紧紧闭上眼睛时,连在这里都能察觉到随行人员的紧张。
瞬间,隐约看到从祭坛尽头那边有个比别人高出一头的男人大步穿过教堂。
恩里克一脸不爽地一屁股坐在了教堂旁边的台阶上。似乎本来就没打算吊唁。
被推来推去最终到达的地方是小献花台前。人们放下花,点上蜡烛默哀。阿梅莉作为普通市民能表达哀悼之意的地方似乎只有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