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阿梅莉照着镜子检查了一下制服的样子,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现在相当熟练地经过员工通道,放松嘴角摆出了充满笑意的表情。这是百货公司对销售员总是要求的标准手册,『充满活力明朗的微笑』。
只是今天根本不需要练习。因为哪怕不动也会自己笑出来……
熟练地经过员工通道的阿梅莉走进了上周刚拆除施工围挡的区域。纤细却看起来结实强韧的钢骨仿佛支撑着巨大的落地玻璃。
透过那玻璃,对面大公园的树木自不必说,连湛蓝高远的天空都能尽收眼底。阿梅莉发出了小小的感叹。天哪,一面墙居然做成了落地玻璃!
新材料、新设计、新建筑工法。在百货公司就能真切感受到世界正在迅速变化。
每当这时阿梅莉的心也会无限膨胀。在这飞速奔跑的世界中心,不禁期待阿梅莉和奥利维耶的未来也会更加充满希望。
「阿梅莉!」
经过内衣卖场前时,比阿梅莉稍微早到一点的珍妮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咧嘴笑了。似乎很好奇周五晚上怎么样,有没有按计划进行。
『以后告诉妳!』随着阿梅莉露出灿烂的笑容,珍妮也笑了。交换眼神的她们很快散回各自的位置整理卖场。大概确认完库存的时候,开始今天营业的钟声响了。
幸好是周日,上午很清闲。等待客人的时候阿梅莉和同事们悠闲地喝着咖啡。
但是大教堂的主日弥撒一结束,人们就会像一大块肉团一样涌来覆盖百货公司,所以要节省体力。
早上告白贪婪之罪,下午在百货公司扫荡奢侈品的周日。这就是活在黄金时代的埃让人们的一面。
「看那边。客人来了。」
收拾咖啡杯的职员用下巴指了指走廊。空荡荡的走廊里有人突然登场了。
意识到人们视线把帽子压得低低的淑女,奇怪的是每迈出一步都显得非常难为情,但越是那样越吸引职员们的视线。
一直犹豫着慢慢经过手套卖场、丝袜卖场、内衣卖场的她,最后停在了陈列着勒布瓦丝绸的阿梅莉的卖场前。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卖场的资深负责人朗布赫夫人站了出来。然而没能爽快开口的小姐只是深深低着头。
朗布赫夫人退后一步向阿梅莉使了个眼色。似乎觉得还是同龄人接待比较好。点头的阿梅莉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搭话。
「大家都会看的。和老头子结婚本来就丢人,至少婚纱要最豪华才行啊。可是钱给这么少!」
但现在好像可以不同了。
「就是啊。真想狠狠打他们的嘴。」
「……」
似乎觉得不爽,卡塔琳娜的视线猛地垂了下去。死死看着那副样子的阿梅莉嘟囔道。
「是真的。」
结局不言而喻,以可怕的破产告终。
「但是漂亮的人都穿勒布瓦丝绸啊。是因为我太胖太丑才那样的吗?妳穿的话就会不一样吧。」
在只有苍白清纯可怜、腰只有巴掌大的女人才统称为美女的埃让,那些自称绅士肩膀用力的男人们,只要是不符合他们标准的女人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嚼舌根。
尽管如此阿梅莉还是送卡塔琳娜到了门口。离开前,拉住阿梅莉的卡塔琳娜低声耳语道。
就在发出呃的一声像是喉咙被堵住的声音后,突然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 * *
带着惨淡表情听卡塔琳娜故事的阿梅莉茫然地嘟囔道。
「不过真的和奥利维耶·当皮埃尔交往过又分手了吗?」
一来一往的两人对上视线后有点尴尬地笑了。接着似乎在苦恼用什么话继续话题的卡塔琳娜小声耳语道。
「所以为了裙子才来买勒布瓦丝绸的啊。」
「算了不管了。他们算什么那么随便评价别人?先看看他们自己的脸吧。」
有了同调者稍微变得大胆的卡塔琳娜突然补充道。
「小姐。别听那些废话。说实话虽然确实讨厌过小姐……」
「出什么事了吗?」
「妳,没觉得我丑过那是真的吗?」
「所以除了勒布瓦丝绸,如果用叫洛尔什丝绸的其他产品会很适合您的。」
在像她这样的人手下工作的女仆过得有多疲惫痛苦。甚至委屈得想死在屋顶下的小房间里流泪的事也不知道。
暂时静静看着她的阿梅莉爽快地点了点头。
在阿梅莉和卡塔琳娜的关系彻底分为上下的世界里……确实是那样的。
啊……
「那么……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
「呜……呜呜……呜……」
「但是说实话,阿梅莉。只要结了这个婚,我就能维持我以前的生活水平生活了……」
无话可说的阿梅莉像哄小孩一样开始给卡塔琳娜一一说明。
默默抽泣的卡塔琳娜猛地抬起了头。
阿梅莉稍微退后一点再次确认眼前犹豫的小姐。高大的个子和丰满的体型,稍微有点沙哑的声音。
「那个,有什么需要的吗?」
其实阿梅莉理解卡塔琳娜·比谢病态地执着于外貌。
不是,这都什么话啊……
阿梅莉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坏蛋们。」
「老头给的钱太少了。说我买衣服买太多了。天哪,要办婚礼了买勒布瓦丝绸的钱不够怎么办?」
「……」
啊。表情变得有些模糊的阿梅莉艰难地点了点头。
静静看着在柜台前磨蹭的手指,阿梅莉发现了小姐手腕上有个像溅了一点咖啡似的小斑点。
卡塔琳娜又开始大哭,犹豫的阿梅莉小心翼翼地问道。
只是阿梅莉也稍微觉得羞耻的是,她自己也无法从那种品评中自由的事实。
卡塔琳娜的声音逐渐变大。
瞪大眼睛的卡塔琳娜呆呆地看着阿梅莉,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奇怪。声音很耳熟啊?
「爸爸面临破产危机。所以我要和超过40岁的企业家结婚了。」
阿梅莉叹着气露出了苦笑。
从这个角度看,衣服要朝着突显各自长处的方向穿才能产生更帅气的效果……
当然不是全部原谅了卡塔琳娜。即使现在面对她的脸,从她那里受到的无数伤害和痛苦的日子也会快速掠过。
征求职员谅解后,阿梅莉和卡塔琳娜一起走向了咖啡厅。
脸涨得通红的卡塔琳娜犹豫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嘟囔道。
阿梅莉感觉到卡塔琳娜原本凶狠的眼神逐渐平静下来。默默揉捏了好一阵手帕的卡塔琳娜悄悄抬起头问道。
啜泣声越来越大,看她无法轻易止住哭泣,最终阿梅莉拿出那条手帕递了过去。卡塔琳娜一直哭到那条手帕湿透为止。
「明明也有喜欢我的男爵家儿子,那个人至少长得还帅……」
「顾客?」
「嗯……那个,妳走了之后来了别的女仆……没能像妳那样绝妙地突显我的优点。」
阿梅莉小心翼翼地开了头。
不是空话。厚嘴唇、丰满的胸部和臀部。还有卷曲的头发和大眼睛,只是这不是埃让男人们赞美的典型美人相而已,在阿梅莉眼里她是充分有魅力的美人。
直到那时还在啜泣的卡塔琳娜粗重的呼吸声突然平静了下来。暂时调整呼吸擦干眼泪的卡塔琳娜僵硬了表情。
「那我,下次再来买妳说的丝绸行吗?那时候能稍微帮帮我吗?」
「婚纱……想订做裙子,用勒布瓦丝绸……」
整理好乱七八糟混乱脑海的阿梅莉先沉着地点了点头。
「那个婚非结不可吗?那位,如果和男爵家公子谈谈的话……」
但现在阿梅莉也稍微有了从容。
卡塔琳娜似乎对阿梅莉的变化感到神奇。死死盯着不用看眼色自然地叫来服务员点茶的阿梅莉,小心翼翼地垂下视线焦急地摆弄着手套。
卡塔琳娜·比谢永远不会知道。
「是那样啊……」
悄悄涉足股票市场的比谢伯爵只尝试了相当激进的投资。是因为作为后发者进入心里着急了吗。最终背着伯爵夫人向海外矿山投资了巨额资金。
小姐用蚊子般的声音嘟囔道。
见阿梅莉没有回答只是含着苦笑,似乎尴尬犹豫了一下的卡塔琳娜再次用蚊子般的声音问道。
想起了总是因为手腕上的斑点土气而感到羞耻的某人。只要手套的手腕稍微短一点,就会尖叫着说为什么拿这种手套来的……
虽然还没有客人显得空荡荡的,但因为卡塔琳娜太在意周围眼色,两人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了。
「卡塔琳娜小姐?」
「明明自己身子更脏还乱搞。」
人心怎么会这么复杂呢……
「……」
总是咂舌说贵族家族像生意人一样追逐黄金的比谢伯爵,看来对席卷埃让的投资狂风也没办法。
自己一次都没觉得小姐丑过。外貌这东西各有长短,衣服不就是用来补足缺点的吗……
觉得卡塔琳娜的态度实在奇怪,阿梅莉压低声音问道。
「是啊……是那样的。」
「……」
过了好一阵子卡塔琳娜才无力地嘟囔道。
「狗崽子们。」
卡塔琳娜·比谢似乎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首先是对阿梅莉·加尼埃能那么说,还有就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事实。
「可是小姐,遗憾的是抛开金额不谈……勒布瓦丝绸和小姐不般配。材质太闪而且颜色太亮了……」
阿梅莉不禁露出了苦笑。
啜泣声又变大了。
「嗯……」
「真是一群疯子啊!」
偶尔非常讨厌卡塔琳娜的时候,也会以至少在那帮人肮脏的嘴里阿梅莉·加尼埃稍微是个更好的存在为慰藉……
比谢伯爵破产?卡塔琳娜结婚?陷入冲击的阿梅莉放下了茶杯。
那个点。阿梅莉眼睛变大了。
「如果您对我温柔点我也乐意帮您。因为我不再是女仆了。」
「知道吗?阿梅莉?那帮人,把社交界千金们的脸和身材分类正在传阅等级表呢。」
然后卡塔琳娜……
「我现在才19岁,让我嫁给40岁的资产阶级这像话吗?那男人又丑,又不干净,还没口才……拥有的只有钱。」
「丈夫太老太丑了至少我得漂亮才行。因为人们都会骂的。」
『比谢家的阳光』这个外号最终也是那些男人们起的。那个口口相传的外号有时也守护了阿梅莉破碎的内心。
「阿梅莉……」
艰难点头的卡塔琳娜擦着眼角嘟囔道。
是啊,反正是各种人按照各自判断生活的世界。如果是卡塔琳娜确实可能那样。
「好,我会那样做的。阿梅莉。」
苦恼该怎么回答的阿梅莉简短地打断了话。
「抱歉,因为是我的私生活。」
想起奥利维耶曾说过『那样拒绝也不是无礼的行为』。
「是吗……」
随着阿梅莉明确划清界限,反而泄气的是卡塔琳娜。她稍微犹豫了一下对阿梅莉说。
「总之那男人,甚至还找来过我们家。」
「找去过?什么时候?」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来我们家,说让我们管好家里人的嘴就走了。」
「……」
「那个,那个叫樊尚·卡诺的资产阶级议员嘛。那个议员似乎总是想和我父亲走得近想听当皮埃尔小公爵的故事。不知道是不是提前读懂了那种氛围,特意来说不要透露妳的名字就走了。」
「……」
「那时候我们家也欠了一大笔债,多亏那个父亲才勉强拆东墙补西墙撑过去了。当然这次的没能挡住……」
紧紧咬着嘴唇听着的阿梅莉用沉重的声音问道。
「佣人们还在继续工作吗?」
卡塔琳娜点着头似乎不以为然地说道。
「工资拖欠了几个月,逐渐会好的。等我结完婚打算再发。」
……工资拖欠了『几个月』?
阿梅莉气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她的旧主人说得那么无心,但对于眼下生计紧迫的佣人们来说,拖欠工资是可怕的事情。
而且,更进一步……
越是觉得没意义的采访越会毫无负罪感,更加容易……
如果有意图的某人接近塞钱的话,意味着根据利害关系那张嘴可能会变轻。
伴随着对旧识们所处状况的惋惜,阿梅莉心中不知为何开始升起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