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莉,稍微来一下后路,我有话跟你说。」
低声说话的乔治脸色惨白。是哪里不舒服吗?正想问他有没有事,乔治就像逃跑似地冲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恰好因为厨房里太热,她正想出去透透气。
「那个,我稍微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行,小心别让小姐看见。」
「是。」
向厨师点了点头,阿梅莉推开了通往后院的门。与震耳欲聋的喧闹厨房以及那边的大厅不同,夜幕降临的外面一片寂静。
阿梅莉穿过沾满夜露的湿润草坪。
虽然到乔治说的后路只有几分钟的短距离,但一剩下独自一人,担忧和焦虑便如期而至地压在了心头。离法院命令的缴纳期限没剩多少时间了。
给故乡的叔叔寄信的事已经放弃了。叔叔自己也有好几个孩子要养,再加上不想给总是操劳的婶婶增加负担。
那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因为受害者实在太多,恐怕没那么容易。〉
那个一脸刻薄的银行职员盯着她这样说道。虽说还有上诉的机会,但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最终,一声浅浅的叹息从阿梅莉口中溢出。虽然女仆的工作很辛苦,但总比去监狱强啊。
「唉……」
柔和的夜风拂过阿梅莉。虽然夹杂着淡淡的花香,却带着几分凉意。垂落在湖边的垂柳柳梢轻轻摇曳,纷纷扬扬飘落的樱花营造出一幅迷人的夜景。
「真漂亮啊。」
一边走一边注视着那风景的阿梅莉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数十盏莲花灯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随风缓缓流去。其实参加宴会的人根本没人会对这宽阔的湖水感兴趣,但这都是卡塔琳娜嚷嚷着夜景很重要,让仆人们从一大早聚在一起一盏盏折出来的莲花灯。
回想起放这些莲花灯时偷偷许下的愿望,阿梅莉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听说只剩下一盏莲花灯了,出于绝望的心情,最终还是许下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
保持着一定距离停下来的男人嗤笑一声,朝她走了几步。走出树荫,冰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
「怎么,如果金额大到让妳有责任感的话,还要献身吗?那反倒是我要谢绝了。」
「阿梅莉·加尼埃。知道这句话吗?」
他简单地回答道。阿梅莉像丢了魂一样看着奥利维耶慢慢地戴上手套。
「所以互帮互助吧。我给妳适当的报酬,妳给我提供帮助。」
他断言道。
「您为什么在这……」
阿梅莉反而更害怕了。为什么偏偏是手?是变态吗?想对手做什么?
「直到太阳升起之前,请和我牵着手。那样的话,我就支付这1,700法郎。」
优雅的手指慎重地伸进手套里,另一只手轻轻抓住手腕部分一拉,修长的手指和宽大的手掌就被安全地包裹在雪白的皮手套里。
『没必要……』。这句留有微妙余韵的话,那毫无热情的干燥视线。像一颗巨大的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心脏。
爱上女仆就是耻辱……
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地听着。万幸这不是女仆最害怕的那种方式……
阿梅莉的脸僵住了。那个男人正伫立在那里。和那天一样,不,反而是一副更加迷人的模样。
「字面意思,阿梅莉。只牵手。」
阿梅莉的视线猛地垂落下去。
「……钱,请先给钱。」
只是如果说和她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作为一个陷入困境的人,他的表情也太过泰然自若了……
想起在巷子里相遇时的情景,阿梅莉倒吸了一口凉气。法院的命令书。想起他仔细阅读那封信时的表情,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像上次在狭窄的巷子里紧挨着他站着时一样,他把距离拉得过近,静静地低头看着她低语道。
「公……小公爵大人。那天我身体实在太不舒服,无法做出理性的判断,所以才敢对公爵大人犯下那样的无礼之举。真,真心想现在向您赔罪……」
「来替妳还债。是1,700法郎吧?」
「真的。我们之间实际上什么都不会发生。我只想牵牵手就结束……」
「……牵手吗?」
夜幕降临,两道视线静静地交汇。深绿色的瞳孔静静地凝视着阿梅莉,等待着答案。
「不。」
是觉得抓住了我的把柄吗?
「那您,为什么在这里找我……」
……希望能从天上掉钱下来。
「好久不见。现在身体全好了吗?」
然而,没等她收拾破碎的心情,奥利维耶继续说道。
「那天明明那么能言善辩,今天怎么像看见杀人犯似的这么害怕。」
「但是小公爵大人……」
但是,为什么?
奥利维耶一下子打断了阿梅莉的话。
「叫妳的人是我。」
阿梅莉呆呆地抬起头看着奥利维耶。依然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混乱眼神。
「这看起来并不像是妳会吃亏的事。」
奥利维耶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那样子简直就像在全副武装。
「我需要一个能和我传出那种暧昧关系的女仆。直到早晨太阳升起之前,牵着手在这里到处逛逛,适当地暴露在人们的视线中,然后离开埃让一年。那之后嘛,妳自己看着办。」
小公爵的嘴角冷冷地扭曲了。
「没必要。」
阿梅莉吓得魂飞魄散。她畏缩着向后退,甚至被树根绊得踉跄了一下。
就像被迫暴露在不想触碰的东西面前一样。板着脸僵硬的他悲壮地伸出了手。
「对妳来说是大数目,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犹豫了片刻,阿梅莉紧紧握住双手,赶紧深深低下了头。
奥利维耶轻轻晃了晃那只手,嫣然一笑。
也就是说,阿梅莉·加尼埃对于高贵的他来说,听起来就跟狗或者家畜差不多。
奥利维耶·当皮埃尔爽朗地笑了。
「哎……?」
「那……」
「1,700法郎是笔很大的数目。只牵个手什么的,我,一时很难理解……」
「不是……」
也许是读懂了阿梅莉恐惧的眼神,奥利维耶皱起了眉头。
巨大的恐惧袭来。她知道有无数男人利用女仆的弱点。意思是给钱让我做情妇之类的吗?
「不是那种玩一晚就算了的恶作剧。而是传出奥利维耶·当皮埃尔对一个叫阿梅莉·加尼埃的女仆着迷了,这种话。」
「我希望看起来像个爱上女仆的男人。像个蠢货一样把这自己的人生扔进泥潭,传出那种凶险的流言蜚语之后,我想暂时被世人遗忘。」
像奥利维耶·当皮埃尔这样的人也会被人抓住把柄吗。阿梅莉觉得这话很稀奇,看了看他的脸。
「因为我也产生弱点了。」
奥利维耶大步走上前站定。
「来,牵着吧。」
只是为了让贵族们惊愕,为了获得侮辱和羞耻,最终为了故意堕落而逃避所需的、工具……
「请不要让我去监狱。」
「真不知道妳在想些什么。我真的就只是牵着手而已。绝对不会碰妳的身体。」
这时阿梅莉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强调『只』牵手。也就是说,当皮埃尔小公爵不是说空话,而是真的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别说非分之想了,甚至看起来好像不想触碰阿梅莉一样。
「所以,您现在想要的是……」
并没有奢求什么幸福。因为阿梅莉是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只希望能免于牢狱之灾。
话没说完,奥利维耶上下打量了一下阿梅莉。
「因为各种令人郁闷的事……为了掩盖那些,我打算暂时离开埃让一阵子。」
一直低着头的阿梅莉嘴唇里,漏出了颤抖的声音。
「是谁?」
「我不会做那种出格的事。阿梅莉。」
她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奥利维耶。
看到比刚才脸色更加惨白的阿梅莉,奥利维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叹息。
阿梅莉的脸扭曲了。
「阿梅莉·加尼埃。」
「我不是为了听道歉才来的。」
「我想要的,是堕落。」
「我要做什么才行呢……真的只要牵着手,就能拿到钱吗?被人们发现,等太阳升起离开这个家……就结束了吗?」
「堕落。」
「啊……」
「……」
「拥抱女仆是隐秘的快乐,但爱上女仆就是耻辱。」
这应该是个从未经历过失败的人吧。因为即使在那一刻,他也没有失去那自信满满的微笑。
阿梅莉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像警惕般向后退去。带刺的声音蹦了出来。
「……那真的……」
「嗯。那样就结束了。妳和我也再也不会见面。」
如果爱上就是耻辱的存在。在这个世界里遭受最彻底侮辱的是卑贱女仆。
「我、我……」
尽管如此,阿梅莉还是感到不安。因为害怕而犹豫着。这毕竟是让人难以置信的话……
「那……」
这时,有人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叫住了她。吓了一跳的阿梅莉回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