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莉扔下的玫瑰花束啪嗒一声掉在了积满污水的铺路石上。花束的花瓣先着地,溅起的脏水落在了阿梅莉的鞋尖上。
「……请看吧。」
以掉落的玫瑰为界,两人的脚尖像对峙般相对而立。
一边是又旧又破、还溅上了污水的平底鞋。另一边是光滑锃亮的绅士皮鞋。阿梅莉呆呆地低头看着那双脚。
「再次跟您说一遍,我不需要这些,小公爵大人。我自己的事,我会自己看着办的。所以请回吧。」
为了掩饰恐惧,阿梅莉把脖子挺得更直了。虽然可能看起来有些反应过度,但她希望他能读懂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和他扯上关系的心情。
这次说不定真的会露出本性发火了。肯定会骂我不识好歹、不知天高地厚,然后留下可怕的恶言离去吧。就像对待乔治那样。
然而……
「阿梅莉·加尼埃。」
奥利维耶·当皮埃尔笑了。
他既没发火,也没骂人。就像那根本不是问题,或者早就预料到了一样,只是轻描淡写地嗤笑了一声。
「托妳的福,变得更漂亮了。从泥潭中绽放的玫瑰啊。」
阿梅莉紧闭的眼皮慢慢睁开了。小公爵指着她扔下的玫瑰。
「看啊,阿梅莉。」
只是花瓣尖上稍微染了一点黑水,玫瑰依然完好无损。不,正如他所说,在肮脏的水面上反而显得更加美丽。
「我知道妳脾气很倔了,现在走吧。」
这不对啊。现在感到羞愧的反而是阿梅莉了。倒不如他发火还好些……
刚才那个对男仆凶神恶煞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投向自己的只有仿佛在看某种极其美好事物般的慈祥目光。
幸好四下是漆黑的夜晚。因为她必须想办法藏起因尴尬而发烫的脸颊。
阿梅莉想起了女仆世界里代代相传的另一句话。把『温柔的少爷』比喻成『昂贵的巧克力盒子』这个绝妙的比喻。
幸好在阿梅莉几次强硬拒绝后,小公爵就没有再问了。
突然有些后悔刚才逞强让他走了。早知道一开始就让他帮忙了。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习惯这种环境的女人。
他对阿梅莉施舍好意的时间顶多只能持续一两个小时。不要赋予太多意义。虽然嘴上这么念叨着,阿梅莉·加尼埃还是忍不住偷偷观察小公爵。
尴尬的沉默流淌着。奥利维耶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在不远处等着阿梅莉的他灿烂地笑了。
光是因为他微小的关心和亲切而没有晕倒,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大概正因如此小公爵才选择了自己吧……
如果在这个地方和烂醉如泥的乔治过夜,肯定无法像个普通的夜晚那样平安度过吧。
骂骂咧咧砸东西激烈争吵的声音,在享乐中心呻吟的人们。有人在抽泣,有人因醉酒而狂笑。
「阿梅莉,快过来。」
「……」
「啊,那个……」
不幸的是,阿梅莉·加尼埃的祖先们并没有告诉她避开这个危险巧克力盒子的方法。也许,是因为根本避无可避吧……
「不,不用了。」
* * *
哪怕他是『奥利维耶·当皮埃尔』。
「小心点,阿梅莉。」
「……谢谢您。」
每当奥利维耶回头时,阿梅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种亲切是与生俱来的吗?还是说,有什么别的理由?
「就算我和妳是仇人,我也不能让妳一个人待在那那种地方。」
「啊……」
「反正。」
是因为腿太长了吗。感觉没走几步就已经到酒店门口了。
就在这时。走廊中间房间的门发出巨大的声响猛地打开了。
「那个经理从根上就烂透了。行李被偷也好,被什么家伙闯进来也好,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吧?」
现在该怎么办。阿梅莉用充满为难神色的眼睛看着他。仿佛面对梦境碎片的景象般呆立了许久的阿梅莉,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
「您说您派人找我?」
「什么?」
不行。清醒点。
这种人,这种空间,这种气味,这种声音……对他来说应该都是第一次吧?
每天都出现在报纸上的男人。装饰着女仆们床头的男人。被别国公主追求了好几年的男人。
虽然装作饱经风霜、老练世故,装作洞察人心,但实际上,对于宅邸外面的世界或者是男人的亲切,她并不了解。
至于那个像个流氓一样的家伙因为阴阳怪气地说着『跟别的野男人滚混去了呗!』,结果挨了顿揍的后续故事,就被他轻描淡写地省略了。
「阿梅莉,要牵手吗?」
「阿梅莉,钥匙在我这儿。是3C号房。」
站在柔和月光下的男人叫着她的名字。虽然站在简陋的酒店前,但他穿着整洁、双手插兜的样子,反而看起来更像是百货商店画报里的人物。
「我就是这么真心。」
……哐!
一个接一个地拿起来吃,不知不觉就会吃掉一整盒,最终会导致余生餐桌上摆放的所有食物看起来都像垃圾一样的悲剧发生。作为尝过一次的代价,就是再也无法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整个酒店弥漫着一种黏腻浑浊的空气。再加上那让空间显得更加廉价的昏暗红色照明灯。
即便是一身傲骨的阿梅莉·加尼埃,面对这样一个披着不真实华丽外衣的男人,被迷得神魂颠倒或许也是不可抗力。
奥利维耶静静地注视着那双因慌张而缓慢眨动的深褐色眼睛,轻声笑了。
今年19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人生的一半时间都是作为女仆度过的。
阿梅莉的旧皮鞋开始移动。像被磁铁吸引一样,双脚跨过肮脏的泥潭向他走去。为了避开那一滩滩积水,偶尔还要迈着碎步绕行,这并不容易。
「来,我解释一下。事情是这样的,我派人找妳,结果发现妳正好在这里。」
「想通了就好,阿梅莉。」
他不解为何要表现得如此宽宏大量,疑惑的心情和悄然滋生的虚妄期待填满了阿梅莉的脑海。
啧,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咂舌声,皮鞋转了过去。然后就这样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似乎根本不在意踩到的地方是不是泥潭,毫无顾忌。他真的是个只会勇往直前的男人。
一脸为难地皱起眉头的奥利维耶从口袋里拿出了钥匙。
虽然小公爵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但他显然觉得这家酒店非常脏。踩到腐烂的阶梯稍微绊了一下时,也只是手臂微微抽动了一下。一次都没有把手放在扶手上。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失温柔地频频回头,确认阿梅莉有没有跟上来。当然,也始终对阿梅莉保持着那张完美微笑的脸。
仿佛在主张自己没有别的企图,奥利维耶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晃了晃,然后递给了阿梅莉。
「是。」
「……这就来。」
爬到三楼的两人面对的是一条漆黑、泛红、狭长且窄小的走廊。
阿梅莉紧紧握住了拳头。故意用指甲用力掐着手心。不能就这样被这个手段高超的男人牵着鼻子走。
木材脱落导致管道裸露的天花板,酸臭的下水道味,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尖叫声的木楼梯,还有大概是宿醉的酒鬼们留下的无数呕吐物和陈年尿骚味。
阿梅莉慢慢抚摸着落入掌心的钥匙。是因为一直在口袋里握着吗?黄铜钥匙上还残留着温热的体温。
就在这样的阿梅莉面前,奥利维耶·当皮埃尔突然出现了。
虽然名义上是酒店,但连个接待员都没有的大堂空空荡荡。
出乎意料的是,住客似乎还挺多。隔着那一脚就能踹穿的薄板墙,各种噪音正源源不断地泄露出来。
加上白天没能看清的东西,深夜的酒店显得更加阴森恐怖。
阿梅莉的心提心吊胆起来。明明自己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却不知为何羞愧难当,甚至不敢看奥利维耶。
阿梅莉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警惕。
丑陋、肮脏。就像是在贫穷生活的泥潭里发出的嘶吼。那种神经质的担心不断涌现,害怕这些都会被曲解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就在阿梅莉犹豫要不要按铃叫人时,奥利维耶已经站在楼梯平台上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