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夹杂着清新的草香。在初夏的暮色下,花园里的树叶轻轻摇曳,人们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粗糙的木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上了面包、葡萄酒、芦笋嫩芽和融化的黄油。还有沙丁鱼料理、贻贝沙拉、奶酪之类的食物。
如果在贵族家的餐桌上这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景象,但多米尼克把饭后甜点冰镇哈密瓜和火腿也一股脑儿全端上了桌。多亏如此,餐桌被填得满满当当。
加上隔壁罗兰夫妇的加入,聚餐的规模变得更大了。当然,这其中的中心人物是今天的主角马塞尔·勒庞。
性格豪爽的船员说话的力气也像他的长相一样充沛。一刻不停地主导着对话的他,现在正在滔滔不绝地介绍异国独特的饮食文化。
「……来,所以要怎么吃呢,把肉蘸上香料,然后这样卷起来……」
用巨大的手把火腿卷起来,用两根手指夹住的马塞尔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一定要一口吞下去才行,」
被马塞尔手指夹住的火腿像要立刻进自己嘴里一样晃了一下,突然改变方向,递到了坐在旁边的阿梅莉嘴边。
「啊,等一下,这个……」
虽然阿梅莉的脸红了,但大家都开玩笑地笑了。有什么关系!是马塞尔嘛!似乎谁都没有把船员的玩笑当真。
当然,只有奥利维耶是个例外。面对这顿浪漫的晚餐却笑不出来的人,大概也只有他了。
「……在那儿耍什么流氓呢?」
看着一脸为难的阿梅莉,奥利维耶终于烦躁地咂了咂舌。然而对于被挤到桌子末尾坐着的家庭教师那张臭脸,谁都没有关注。
甚至连阿梅莉·加尼埃本人也是。
「阿、梅、莉!阿、梅、莉!」
船员环顾四周发出信号,喝得兴高采烈的大人们拍着桌子跟着马塞尔一起喊。
「阿、梅、莉!阿、梅、莉!阿、梅、莉!」
奥利维耶在角落里嗤之以鼻。因为这点破事,真是可笑……
然而马塞尔·勒庞是个即使在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也能展现出惊人表演天赋的男人。
虽然下定决心绝对不给他在的那个方向哪怕一丁点眼神,但阿梅莉还是看到了奥利维耶从桌子尽头站了起来。
……那个人若无其事吗?
阿梅莉看起来若无其事。
像阿梅莉·加尼埃一样。坚强地。
该死的……
那么快就忘了吗?
即便如此还是无可奈何地讨厌。
其实今天一天都糟糕透顶。在镇上找工作的计划不太顺利,伤心地回到家,却发现马塞尔突然来了。
在这期间,马塞尔也熟练地引导着餐桌的气氛。好几次和坐在身边的阿梅莉·加尼埃对视,喋喋不休地说着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
怎么也无法平复心情的奥利维耶往空杯子里倒满酒,一口气喝干了。但是无论怎么做,那翻腾的心都无法平静。
而且那种盲目的爱,自从像暴风雨一样掠过奥利维耶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瞥着无辜的葡萄酒瓶,奥利维耶对这个奇异的集体仪式产生了深深的疑问。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个家伙搞成这副德行?
奥利维耶感到一阵无力。
现在还能因为奥利维耶把让·加尼埃教得好,才发挥了仅剩的宽容吧。
早知如此就不该对阿梅莉说什么自重之类的疯话……
那副仿佛无论阿梅莉和马塞尔做什么都与自己无关的冷漠表情伤害了阿梅莉。
奥利维耶交替看着和阿梅莉并排坐在中央的马塞尔,看着两人露出欣慰微笑的加尼埃夫妇,以及不停大惊小怪的隔壁罗兰夫妇,最终忍不住失笑。
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到了这个地步,阿梅莉连一次都没有把目光投向奥利维耶,这让他火冒三丈。
果然是判断贵族混蛋不可信所以彻底回心转意了吗?是在庆幸那个没用的家伙滚蛋了吗?如果不是那样,怎么能那么若无其事?
「什么,隔壁?」
「您的腿抖得太厉害了。」
是在酒里下药了吗……
虽然是和乐融融的晚餐,但阿梅莉怎么也无法集中在这氛围里。
然而阿梅莉没能好好款待马塞尔。因为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在意小公爵的反应上了。
只有我那么痛苦吗?对他来说是可以勉强接受的轻松离别,只有我一个人哭闹着发疯了吗?真的只有我?
「我?」
看着那双手插兜晃晃悠悠走进屋里的背影,虽然无可奈何地又想哭了。但还是下定决心不再在意。
对着眉头紧锁的奥利维耶,让再次小心翼翼地小声说道。
说实话很委屈。当然,如果是阿梅莉的话,我想她肯定能很快找到生活的平衡,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她真的做得很好。
不看了。不看了。绝对!
笑眯眯地吃着、喝着。认真地倾听马塞尔的故事。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人一样。
最终感到尴尬的阿梅莉满脸通红地张开了嘴。马塞尔没有错过时机,把火腿片塞进她嘴里后发出了欢呼声。
即使是幼稚的才艺表演,餐桌也瞬间变成了笑声的海洋。奥利维耶放下了叉子,抱起了胳膊。
「谢谢!那是阿梅莉!」
真是一群搞笑的人啊。就算再怎么说不能结婚,这么快就开始物色下一个新郎人选了吗?这么瞬间就换乘了?
偶尔和在那儿喋喋不休的马塞尔对上视线,就会下意识地嫣然一笑,或者回答一句「是吗?」,但其实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自己像个失恋的倒霉蛋,那边却像婚宴现场一样和乐融融。
让的手指指向了就在旁边的房子屋顶。
因为无端的委屈,反而对马塞尔笑得更多了。明明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奥利维耶那边,却对根本听不进去的马塞尔的话积极回应,笑得灿烂。
真的,不想怪她,但是……
奥利维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腿正像得了恶疾的野狗一样疯狂颤抖。
「知道了,知道了。」
这就是教育的回报吗。勉强牵起嘴角正想回答没事的奥利维耶,看到让的手指指向了他的右腿。
奥利维耶用苦涩的眼神低头看着面前的空盘子。没了胃口,并没有什么想吃的。本来能吃的食物也都集中在马塞尔面前……
「哈……」
是啊,其实奥利维耶也没话可说。毕竟寄予厚望的家庭教师固执地拒绝了结婚,还给他们如此疼爱的侄女带去了失恋痛苦,是个坏家伙嘛。
随心所欲的过度解读开始一点点追溯时间。最后甚至重新审视起在埃让发生的事,奥利维耶陷入了自我厌恶。
阿梅莉咬紧了牙关。因为不想显得幼稚所以强忍着,但气得身体发烫,很难忍受。
如果是平时的话肯定会非常欢迎。因为马塞尔是个好人,对阿梅莉来说就像另一个家人一样的存在。
即使出现了马塞尔这样了不得的男人,奥利维耶也像往常一样过于平淡。看起来也不怎么焦躁,只是好端端地坐着露出淡淡的微笑。
仿佛连偶尔幼稚地流露出的嫉妒情绪都洗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面无表情的脸。
* * *
这一切仅仅几天就能被遗忘吗?这不是这么容易就能结束的事吧?
「嗯?」
明明走出房间面对面流过泪。感冒好了之后也一直不肯走出房间。明明身心都痛过。
当所有人都被马塞尔吸引注意力的时候,关心他的人似乎只有让·加尼埃。
处于半失神状态吃着、喝着。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是像发条人偶一样笑着、吃着、喝着,再笑……
心里乱糟糟的。明明直到早上还好好的,以为能很好地克服过去。
不行。骗人的吧。奥利维耶紧紧闭上了眼睛。这也太残酷了吧?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死刑宣判。意思是以后要一直看那副德行吗?
爱咋咋地吧。反正贵族的体面那种东西早就丢光了。干洗了好几把脸的奥利维耶抬头看着不知不觉变得漆黑的夜空,拉过了让。
「马塞尔叔叔是那边罗兰大叔家的侄子。所以大概直到夏天结束都会住在隔壁吧?」
「……抱歉,让。」
至少在奥利维耶看来是这样的。现在加尼埃夫妇那过度的关注,显然不是对一般『侄女的朋友』表现出的反应,而是给预备女婿的那种关爱。
「老师,腿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让,马塞尔住哪儿?这么晚了他不回家吗?」
「老师,您没事吧?」
他看起来也不打算避开阿梅莉的视线。只是紧紧抱着胳膊,淡然地注视着这边。
他的左边是正用温暖的小手揉捏奶酪的宝宝艾娃,右边是不知何时悄悄回来填补空位的让·加尼埃正在消灭沙拉。
「马塞尔叔叔吗?」
那些我们像命运一样纠缠在一起的无数时光,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吗?我的心比阿梅莉·加尼埃陷得更深吗?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回归现实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