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桌传来的声音让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原本因错愕而僵住的约翰,此刻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或许是察觉到了约翰的气息,那几名男子缩了缩脖子。
「喂,声音小点儿!」
「哎呀,我这不是看你不信嘛!」
这几个男人打从大清早就在喝酒。他们像是交流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你是说,老阿德勒公爵真的是被陛下害死的?」
「最近诺伍德大街上都传疯了!说是皇帝陛下暗杀了老阿德勒公爵。」
「陛下到底是为什么啊……?」
「大概是老阿德勒公爵违抗了陛下的御旨吧。」
尽管他们声音很低,但在全神贯注的我耳中,这些对话简直清晰得如同对着扩音器喊出来的一样。
「可陛下为什么要特意让这种人的儿子娶自己的女儿?」
「那些大人物的想法咱们哪能知道,总归是有利益在里面吧……」
听完这两人的谈话,约翰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我则是面无表情地猛灌了一口水。
皇帝之前逼我和雷尼尔斯悔婚时说的话,此刻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不能再让他留在军中,所以才把他召回皇宫。在外人看来,我是宠信他才不让他上战场,其实不然!我只是为了监视他,才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
我用近乎失神的声音开了口。
「你当时调查的结果是,老阿德勒公爵在一年前死因不明,对吧?」
「殿下……」
约翰无法否认,脸上满是沉重。
「这流言……雷尼尔斯公爵肯定也早就知道了吧?」
玛莎对着有些烦躁的约翰撇了撇嘴,随后恭敬地问我。
「有什么让您耿耿于怀的地方吗?」
我沉默着,垂下了眼帘。
约翰一脸困惑,觉得我的逻辑很奇怪。他的话也有道理。我烦躁地咬着嘴唇。
「殿下。」
可偏偏……我心中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那个,殿下……今天在公爵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 * *
可如果雷尼尔斯是凶手,有一点解释不通。克拉克是死在自家院子里的,现场没有任何强行闯入的痕迹。这意味着,是克拉克主动把凶手请进家门的。
一个贯穿所有零散事实的全新接点,浮出了水面。
「桌布上留下的那个圆形杯印,并不是茶杯。」
「是的,看起来像水杯或马克杯。那应该是凶手下毒后带走的杯子留下的。」
「如果是一个毫无私交的高阶贵族到访,按礼数克拉克肯定会请他进屋。怎么可能在院子里,甚至用那种毫无体面的杯子来招待对方?」
约翰耸了耸肩,表示赞同这一疑点。
「其实,公爵大人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宫门口等候着……」
我认识的雷尼尔斯,绝不是那种会因为区区的不快或嫉妒就去草菅人命的人。
「殿下,皇帝宫主厨米歇尔求见。要打发他走吗?」
「可公爵跟克拉克根本没交集。」
「……」
我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雨势渐大,如刀锋般倾泻而下。在那朦胧的雨帘中,一个被淋得透湿的身影正仰望着皇女宫。
看清真相的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我死死盯着克拉克关于魔力石研究的成果,良久无法移开视线。
「又是阿德勒公爵吗?」
玛莎向我行礼后,再次离开了房间。
「在一切查清之前,您最好不要再见阿德勒公爵了。」
「其实,这不仅仅是对我有利。我的意思是,这对殿下来说,或许也是件大好事。」
「……!」
我是怎么失魂落魄回到皇宫的,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即便是向来镇定的约翰,在听到『皇帝可能除掉了老阿德勒公爵』这种流言后,也显得颇为动摇。
「殿下,有什么问题吗——」
「抱歉,今天不行。」
「阿德勒公爵没有理由杀克拉克。克拉克仅仅是跟我关系好罢了。」
「您是指什么?」
脑海中灵光一现,我惊讶地张大了嘴。
「好吧……那我就去这么回禀公爵大人。」
这时,玛莎急匆匆地跑进卧室。她看着我惨白如纸的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他那么忙的人,过一会儿就会回去的。」
「现在恐怕没法见面。告诉他请回吧。」
「雨下得这么大,你到底还要等多久?」
「他是唯一能同时弄到那两种毒药的人,也有杀害受害者的动机。而且,他出身军事学院,具备作案能力。」
「我要重新整理一下侦查记录。」
我低声呢喃道。
「可公爵大人说,无论如何都想见您一面……」
在那之后,我和约翰神情严肃地复盘了至今为止的所有案情。然而调查得越深,阿德勒公爵是凶手的假设就越显得牢不可破。
「上次我们一起去贝克街的时候,雷尼尔斯看起来是真的不认识那个面包店老板。而且……」
「啊……!」
「……果然,连你也觉得阿德勒公爵就是凶手吧?」
叩、叩。
「阿德勒公爵大人从上午起就跑来好几次了。他说您在公爵府晕倒后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他看起来非常担心您。」
「怎么了?」
那个看起来冷若冰霜,实则比谁都温柔的人。
那才是真正的雷尼尔斯。
「……」
我手中的水杯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轻敲着窗框。
约翰语气沉重。我低下了头。无论怎么想,所有条件都吻合的,唯有雷尼尔斯。
我狠心地转过头,不再去看。随后摊开了案卷。
我没回答,只是静静地倚在窗边。此时天色已晚,庭院里漆黑一片。
克拉克当初分明是这么对我说的。攥着论文的手指开始轻微颤抖。
「你是那个杀害克拉克的连环杀手吗?你也计划要杀了我吗?」
「『杀我血亲者,必以其血亲之命偿之。』这是帝国自古流传下来的祖训,难道殿下忘了吗?」
「正因为没交集,杀起来才不会手软不是吗?」
我忍不住长叹一声。像是要确认真相一般,我问向约翰。
「嫉妒心有时候会让男人丧失理智。」
这就是我直到最后一刻都想相信他的原因。
在那细密的雨丝中,隐约闪过的那抹金发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说实话,仅因为厨师改了牛排熟度就动杀机,这一点我也无法理解。」
玛莎一脸为难地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我语气坚决地告诉玛莎。我真的没信心现在去面对他。见了他,我该说什么?
事已至此,连约翰都不敢保证阿德勒公爵真的不会杀我。
我不经意间瞥到了被我扔在桌上的那份克拉克的论文。我像着了魔一样走过去,伸手抓起了它。
叩、叩。
送我回到皇女宫卧室后,约翰神色严峻地叮嘱我。
这一回,约翰找不到任何辩解的话,陷入了沉默。既然这种事连市井酒徒都在议论,当事人不可能没听说过。
那个口口声声说为了利益才跟我订婚,却为了我甘愿承受亏本买卖的人。
我飞速地翻动着纸页,直到翻到论文的结论部分。
忽然,雷尼尔斯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
「我要确认一件事。」
我收回视线,直视着约翰。
「……!」
我根本问不出口。
现在,雷尼尔斯——或者说阿德勒公爵,已经有了充足的杀我的理由。
「……!」
「怎么了?」
「不对劲。约翰,这里面一定有漏洞。」
「再说,那个主厨……」
玛莎又畏畏缩缩地回来了。我抬眼看向她,她吞吞吐吐地开口。
当然,对雷尼尔斯来说那件事有隐情——厨师擅自替换的带血牛排差点让他在继母和妹妹面前暴露恐血症。
约翰的话被敲门声打断了。推开门探进头来的是玛莎。约翰转过头,没好气地问道。
听说雷尼尔斯就在宫门口等我,我猛地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约翰轻轻摇了摇头。
想到这里,我突然眯起了眼。
约翰挑起眉毛问道。
约翰疑惑地看着我。
咣当!
「公爵大人确实还在雨里淋着呢,不过这回是别的事儿。」
「公爵大人说,他会一直等到殿下愿意见他为止。而且……刚才外面开始下雨了。」
「啊!」
我眨了眨眼。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杂,我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之前听说皇后曾力荐那个厨师进宫,我就拜托米歇尔去调查那个厨师与皇后的真实关系。
虽说现在皇后已经洗清了连环杀手的嫌疑,但我不能让米歇尔白忙活一场。
「不,请他去客厅。」
「好的,殿下。」
趁着玛莎去领人的功夫,我迅速在纸条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约翰,拜托你去查查这个人。」
约翰接过纸条一看,瞳孔骤然收缩。他面带惊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领了命的约翰匆匆离开了皇女宫。
而我,则走向客厅去见那位皇帝宫的主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