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女宫,客厅。
皇帝宫首席厨师米歇尔向我恭敬地行了一礼。
「参见皇女殿下。」
「好久不见。上次拜托你的事,确实有些难为你了。」
「殿下言重了。只是期间废后陛下出了那档子事……反倒是我没能及时呈报调查结果,深感惶恐。」
想起若是皇后真的是凶手该有多好,我只能报以一丝苦涩的微笑。
「没关系。所以,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其实我问这话时并没抱多大期望。
毕竟无论皇后与『舒尔托』的厨师有何关联,如今看来似乎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那人极度排斥谈论自己的私事,所以了解他底细的人并不多。不过,曾与他喝过几次酒的另一位厨师提到,那家伙并不是帝国人。」
「不是帝国人?」
「据说他醉酒后曾亲口说过,他的家乡是科尔蒂纳。」
「……!」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果然。前任皇帝宫首席厨师就是潜伏在宫内、企图用氰化物暗杀皇族的科尔蒂纳间谍。
而『舒尔托』的这位厨师也曾被推荐入宫。难道,他也是预备好的间谍?
「你是说,皇后竟然推荐了一个科尔蒂纳人……来当皇帝的厨师?」
面对我的反应,米歇尔有些犹豫。
「我与皇后宫的厨师交流过,皇后陛下起初并不认识这位『舒尔托』的厨师。」
「那是有人引荐的?」
「雷尼尔斯!」
我眨了眨眼,心跳开始加速。
「母亲去参加每月的慈善活动了,哥哥在忙公事。殿下,今天就咱们俩好好聚聚吧!」
我仰头看着雷尼尔斯,随后在他耳边细声呢喃。
「这样下去会大病一场的。您的脸太冰了。」
我原本撅起的嘴唇慢慢放平了。他用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低头看着我:
「去见家庭教师并取走毒药的人,也是大夫人!」
面对我这副训诫的模样,雷尼尔斯有些无奈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我奔跑在皇女宫的走廊里,懊悔地呢喃着。
我沉默着,只是不停地眨着眼,任凭雨水冲刷。
「谢谢你。你可以回去了。」
贯穿所有支离破碎事实的另一个共同点,正是阿德勒公爵大夫人。
雨滴顺着他低垂的睫毛,一颗颗滴落。他开启苍白的嘴唇,继续说道。
* * *
「啊!说起来,那位与殿下您的关系应该也颇为亲近。正是……」
果然,他也听到了。那个关于『皇帝除掉了老阿德勒公爵』的流言。
「这是我至今从殿下口中听到的,最动心的一句话。」
厨师未经允许擅自更改贵客的菜品是非常罕见的。而异常行为背后,必然有其目的。
在建国祭宴会上,大夫人仿佛预知了雷尼尔斯绝不会参加狩猎祭一般,提前准备了备用马车。
「您难道是想因为这件事,就跟我分手吗?」
「糟了,大衣……已经湿透了,起不到作用了。」
他眼中闪过一抹受伤的哀怨,俯视着我。
我丢下这句话,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客厅。
而在『舒尔托』厨师擅自更改雷尼尔斯牛排熟度的那天,大夫人也在场。雷尼尔斯本就不爱去那些名店,即便约会,也多是去别人推荐的地方。
「那不过是企图离间我们两人的无稽之谈罢了。虽然目前还没锁定幕后黑手,但……」
我的后颈一阵发麻。直觉像是在脑海中疯狂叫嚣,告诉我那个名字已经呼之欲出。
而雷尼尔斯在继母和妹妹面前差点发病的那天,推荐去『舒尔托』用餐的人,肯定也是大夫人。
「我已经追踪过那个传闻的源头了。通过诺伍德街头的那些流氓,我发现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散布这些流言。」
我忍不住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对他咆哮。泪水混合着雨水,在我的脸上肆意流淌。
他用双手捧起我的脸,语气满是担忧。
一个是毒药供应商,一个是预备恐怖分子。而凶手杀掉他们,是为了彻底杀人灭口。
「所以你为什么不回去,非要在这里一直淋着雨啊?」
「……」
「雷尼尔斯,我真的好喜欢你。」
哈?这家伙在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听到这句,我的眼泪竟然瞬间止住了。
在追踪凶手的过程中,一直有几个疑点让我耿耿于怀。
「而且……我也听说了那个传闻。」
我眨着红肿的眼,抽噎着。这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愧。我一直在怀疑他,而他却始终无条件地相信我。
我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惊得米歇尔有些手足无措。
「……!」
心碎感让我脸色扭曲,我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他唯一的念头竟然还是怕我淋雨受寒。
出身科尔蒂纳的大夫人,现场留下的科尔蒂纳式绳结。
「天哪,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望着他,语带哽咽。雷尼尔斯赶忙脱下大衣想裹住我,却又动作一僵,垂下了眼帘。
我瞪大眼睛盯着这个仿佛是个绝世大不孝子一样的雷尼尔斯,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两个月前,这里的主厨擅自更改了我牛排的熟度。从全熟改成了五分熟。他说这里的牛排只有五分熟才能品出真味。」
听着接下来的话,我屏住了呼吸。
「啊,那天我为了自己的行程预订了一辆马车。毕竟你的马车要开去狩猎祭现场嘛。」
我明明不是想说这些刻薄话的。可一开口,吐出的全是带刺的责备。
我只觉得全身血液瞬间凝固。即便得知他不是凶手,我也没法真正开心起来。因为我依然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
他慌忙抬起冰凉的手掌护在我的头顶,试图为我遮雨。他焦急地转动着头,寻找能为我撑伞的仆人。
我想,大夫人肯定早就洞悉了雷尼尔斯的恐血症。
可现在,所有的碎片都像找到了归宿般完美地拼合在了一起。
一旦拼对了第一块拼图,剩下的真相便接踵而至。
是大夫人将那名厨师介绍给皇后的。
布莱尔说过,大夫人经常去贫民窟做慈善。在那里,她想必遇到了那位同样热衷公益的第三名受害者(面包店老板)。
身为布莱尔的监护人,大夫人与布莱尔的家庭教师在公开场合会面,再自然不过了!
雷尼尔斯像是真动了气,他挑起眉毛,用力一拉,将我再次拽回了他的怀抱。
「终于找到了!」
对着这个始终待我如初、予我温暖的男人,我终于吐露了真心。雷尼尔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他在我耳畔低语。
「果然如我所料。殿下是因为这个,才躲着我的吗?」
听到我的呼喊,那双在雨中浸透的蓝色眼眸惊愕地睁大。雷尼尔斯竟然还站在外面。
「——正是阿德勒公爵大夫人。殿、殿下?您怎么了?」
片刻后,无论是我的脸,还是他的脸,都早已红透了。
「是的。据说是听了某人的推荐去店里品尝后,感到非常满意。」
「推荐人的身份是……」
「对不起,把你一个人丢在雨里这么久。」
「如果那是真的……雷尼尔斯恨我和父皇是理所当然的啊!要娶杀父仇人的女儿,该是多么痛苦的事啊!」
『舒尔托』的厨师是那名投毒未遂的前任首席厨师的帮手。但由于某种原因,他被灭口了。
当时我就纳闷,关系疏离的她是怎么知道雷尼尔斯的秘密行程的?
现在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雷尼尔斯曾这样说过。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我而言,与妳分开才是更痛苦的事。」
「殿下!您怎么能就这么冒冒失失冲进雨里!天这么冷。」
「今天上午,趁我不在的时候,您在公爵府突然消失了。我怕如果这次再跟殿下错过,恐怕就真的……」
那一瞬间,怀疑彻底变成了确信。
我无法从之前的核心嫌疑人——皇后、弗雷德里克、基利安,甚至是雷尼尔斯身上,找到杀害厨师和面包店老板的动机。
「只要殿下最终还是走向了我,这就足够了。」
也就是说,第一名受害者(家庭教师)和第二名受害者(厨师)其实是连环杀手的同伙。
这个替我背负了所有误会、被淋成落汤鸡的男人,此时正苍白着脸对着我微笑。
「即便如此,天这么冷,你怎么能就这么傻站着?你这是在跟我示威吗?」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我猛地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颈,深深地吻了上去。
我终于厚着脸皮在雷尼尔斯面前嚎啕大哭起来。雷尼尔斯显得手忙脚乱,他用那双宽大的手,心疼地抹去我脸上凌乱的泪水与雨滴。
「因为……我怕殿下再也不肯见我了……」
「所以说……」
我一鼓作气冲下楼,猛地推开了皇女宫的大门。
剔除了所有的偶然、矛盾与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唯一的解释,就是真相。
我不顾一切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吻,雷尼尔斯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是大夫人指示厨师那么做的。为了确认雷尼尔斯的病情。」
「快进皇女宫里去——!」
「那就……想办法暖和起来不就行了。」
「我早该想到的。」
至今为止,针对皇室的科尔蒂纳恐怖袭击案与连环杀人案,从来就不是两回事。
结论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我没能回答。因为雷尼尔斯已经顺势将我拉近,再次夺走了我的呼吸。待唇分时,他的眼神里满是波光流转。
我贴着他的胸膛,小声呢喃道。
「今晚……要在皇女宫一起度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