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看到阿德勒公爵出现,布莱尔的脸上浮现出死里逃生般的安稳感。相反,推门而入的公爵却面色铁青,神情严峻。
「布莱尔,有没有伤到哪里?难道……有人对妳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吗?」
「没,是皇女殿下来了,然后……」
还没等布莱尔说完,阿德勒公爵口中便吐出了冰冷刺骨的声音。
「是皇女殿下做的吗?」
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视线死死盯着盥洗室的地板——确切地说,是盯着那一地破碎的玻璃碴和飞溅的红酒渍。
「额,某种意义上,确实是我做的……」
毕竟,打碎酒瓶的人的确是我。
话音刚落,公爵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哈!我早该料到的。」
他那如叹气般吐出的话语中透着一种异样的情绪。我直觉感到,事情正朝着糟糕的方向偏离。
「您到底想对我妹妹做什么?」
「兄长,不是那样的……听我解释……」
同样察觉到异样的布莱尔焦急地呼喊着情绪激动的阿德勒公爵,试图替我解释。
然而,布莱尔那双湿漉漉的眼眸和苍白的脸色,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受惊过度的受害者。
「我看到和妳交好的千金们尖叫着从这间房里跑出去,嘴里还喊着皇女的名字。紧接着就传来了破碎声。我已经亲眼确认了事实,不知道还需要什么解释。」
果然,他认定是我在欺负布莱尔和那三位千金。
我张了张嘴,试图辩解。
「不是那样的……现在这中间有误会……」
「其实,上次在礼裙店试的那几件,更适合您。」
「谢谢妳,布莱尔。」
但因为腿软,我走起路来像个刚出生的小长颈鹿。
我疲惫地眨了眨眼。回想起来,参加舞会除了在那儿吼了几嗓子,我好像什么都没干。
布莱尔用那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眸望着我,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我也回握住她那双纤细白皙的手。
「是可惜酒?还是可惜裙子?」
「搂住我的脖子,不然会掉下去。」
「嗯。」
「我以前真的太不了解殿下了,对您有很深的误会。没想到您是这么好的人。」
「啊,不……」
「当然是可惜酒啊。」
我扑嗤一笑,微微转过头,看见阿德勒公爵正孤零零地站在伯爵府的花园里,盯着这个方向。
「既然如此……以后就经常过来陪我坐坐吧。我也想和布莱尔亲近一点,而且对公爵大人也有很多好奇的地方。毕竟如妳所知,我很喜欢公爵大人呢。」
「以前可是每天雷打不动都要送的……是在舞会那天和公爵大人吵架了吗?」
「都说了布莱尔小姐不必再道歉了。」
听我这么一说,布莱尔又垂下眉毛,一副要哭的样子。
明面上,我找的借口是需要时间整理这段时间调查的内容。
「我讨厌黑。陪我一起。」
听到这直白简单的回答,我不禁扑嗤笑出了声。看到我笑了,约翰也对着我咧嘴一笑。
「裙子怎么搞成那样?」
「殿下,真的万分抱歉,我简直羞愧得无地自容。全都是我的错。」
「看样子,您是没打算坐阿德勒公爵的车回去了。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把皇女宫的马车叫过来。」
「要我抱您吗?」
「叫我布莱尔就行!我们可是要成为一家人的人呀!」
约翰顺着我的视线也回头瞥了一眼。
随后,约翰盯着我的裙摆开口问道。
面对他的冷嘲热讽,我轻哼了一声。刚才吼人的时候,嗓门儿不是挺结实的嘛。
「我还以为这段时间您变了呢。看来,本性终究是藏不住的啊。」
这个男人,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的。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相信。因为从底子里,他就没打算听我说话。
听到他低沉的呼唤,我重新看向约翰。在落下的夜色中,我们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嗯。太累了,也没意思。」
我用吸管用力吸了一口冰茶,漫不经心地应道。玛莎瞪大眼睛打量着我的神色。
我含糊其辞地敷衍了过去。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正在诱拐纯情小鹿的海犬,终于切入了正题。
「沉吗?」
还没走出三步,约翰就猛地停住了脚步。
啊,看样子是打算把我抱到马车那边。
「倒也不是……」
「我相信只要哥哥能真正了解殿下,也一定会喜欢上您的。我会全力帮您的!」
「天哪!哥哥竟然对心胸如此宽广的人做出那种失礼的事!」
听到这里,我心里的那股劲儿突然松了,只剩下一阵虚脱感。
紧接着,带笑的声音传入耳畔。
「哎呀,那可真是可惜了。」
擦身而过时,公爵身上那股冷冽的麝香味钻入鼻腔,像利刃一样刺痛了心肺。
我定定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自从莫斯顿千金的成年礼舞会之后,我有好几天没给阿德勒公爵送过传讯求爱信了。
面对他语带调侃的话,我撇了撇嘴。他仔细观察着我微微颤抖的手脚。
布莱尔似乎被深深打动了,双手紧扣放在胸前,蓝色的眼睛亮闪闪的。
「您还打算继续撒谎吗?刚才不是您亲口承认是您做的吗?看着这一屋子的惨状,您还打算装蒜到底?」
我乖乖听从约翰的吩咐,双手环住了他的颈项。约翰步履稳健,抱着我走路竟显得毫不费力。
「舞跳得怎么样?」
切,这件裙子可是比那些贵两倍呢。真是一点眼光都没有,在那儿说什么纯真派的傻话。
「出来的挺早啊?」
我惊了一下,抬头看向约翰。许是我的眼神太过错愕,他只是随意地耸了耸肩。
身体确实乏力,加上我也想快点回皇女宫,便默默点了点头。
「没关系。那并不是布莱尔小姐的错。」
我爽快地接受了布莱尔的道歉,因为那确实不是她的错。
「嗯。」
「不许笑话我。」
抱起——
「啊,对了,皇女殿下怕黑来着。万一这次再向花园里躲着的兔子求救就麻烦了,确实还是陪着您比较好。」
* * *
我刚一点头,他便一把将我横抱了起来。欧根纱真丝礼裙发出了细碎的摩擦声,顺着他厚实的手臂垂落下来。
我觉得好笑,又忍不住噗嗤笑开了。
第二天一早,布莱尔便赶到了皇女宫。她愧疚得不知所措,甚至掏出手帕抹起了眼泪。
「殿下,您今天真的也不给阿德勒公爵送信吗?」
不经意间,我看到伯爵府门口有人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我强压下心中的苦涩,对着她微笑。布莱尔的表情瞬间充满了感激。
「哥哥心里肯定也觉得非常抱歉。虽然他这辈子都没怎么跟人道过歉,不知道能不能好好表达……但我愿意替哥哥向您道歉十次、百次。」
「好啊,布莱尔。那……我有个好奇的地方。就是以前布莱尔的那位家庭教师……」
「殿下。」
我生怕和他对上眼,赶紧把脸埋进了约翰的颈窝。面对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约翰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我有些自嘲地嘟囔道。
一股浓烈的委屈涌上心头。也许阿德勒公爵想杀我的理由,单纯只是因为他极度厌恶我吧。
我吐出一口带着自嘲的短促叹息。随后掐断了解释的念头,径直绕过了局促不安的布莱尔和那个正对我怒目而视的公爵。
「嘛……那种不随便发火的人,大概是见到了真心讨厌的人,才会发火吧。」
看来阿德勒公爵出现在伯爵府门口就是因为这个。我假装没看见他。
「洒到红酒了。」
「还能走吗?」
不知是因为刚才那一闹耗尽了体力,每迈出一步,双腿都在打颤,双手也止不住地颤抖。胸口闷闷的,有种空落落的酸楚感。
他一副遗憾的口吻啧了啧舌。我故意逗他似的反问。
「殿下离开之后,我向哥哥说明了一切。哥哥也立刻追了出去……」
我闭上了嘴,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他那蓝色的瞳孔中正翻涌着滔天怒意。
我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这个沮丧的念头。对自己的调查对象感到委屈,我这是在干什么?
「不,打碎酒瓶确实是我,但……」
约翰静静地低头看着我。随后,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种舞跳了有什么用?不就是在那儿转圈圈嘛。」
「舞……没跳。」
「您想多了。我本来以为只是手腕细,没想到竟然这么轻。看来您浑身上下就没一处是结实的啊。」
我愈发觉得,他的杀人动机该不会真的是某种离谱的『看我不顺眼罪』吧。
「是吗。看来……刚好错过了。」
* * *
我摆出一副陷入热恋的少女怀春脸,俏皮地眨了眨眼。
我明明是想帮布莱尔的。
明明不是个爱发火的人,却唯独对我大发雷霆。
那个男人,即便是在黑夜里也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是阿德勒公爵。
说实话,讨厌黑只是借口。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了。
我就那样离开了宴会厅。而在场的宾客中,没有任何人送别我,也没有人挽留。
「哥哥虽然性格固执了点,但并不是那种会随便发火的人。昨天连我也被吓到了,没能把话说清楚。」
走出官邸,月光下,一个男人正候着我。正是那个靠在不远处的大树旁、正斜着身子等待我的约翰。
但老实说,那不过是自我安慰。我只是因为觉得公爵让我受了委屈,所以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觉得那个要杀我的杀人犯让我委屈?这事儿想起来也挺滑稽的。
然而我随即便瞪大了眼。
不对啊!如果我真的是个深爱公爵的未婚妻,遇到上次那种事,难道不应该委屈到整晚哭湿枕头吗!
这分明是对于一个背弃了基本做人道理的男人产生的背叛感。嗯,没错,一定是这样。
我再次努力找着借口。
砰——!
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没听到敲门声就被吓了一跳的玛莎,眼睛都气成了三角形。
「哎呀!吓死我了!华生先生!您这种粗鲁的行为成何体统?」
我也因为约翰的突然闯入而皱眉看向他。约翰似乎是一路狂奔过来的,正剧烈地喘着粗气。
「我不是说过今天没什么行程,不需要护卫……」
「哈,哈……第五个了。」
「什么第五个……」
还没等我说完,约翰就急不可耐地迸出一句。
「连环杀人案。今天凌晨,发现了第五名牺牲者。」
「你说什么?死者是谁?」
我不自觉地尖叫着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死者……也是我认识的人。科尔蒂纳的指挥官,布雷盖小侯爵。」
听到约翰的回答,我彻底陷入了惊愕之中。
因为……
布雷盖小侯爵,正是那天在成年礼舞会上带走阿德勒公爵、并对我极尽嘲讽之能事的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