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荒唐的话?」
约翰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我。我则带着淡淡的微笑,迎上他的目光。
「我很清楚你的处境。在你对肯辛顿少校动武之前,那位少校显然下达了某些不当指令。当然,殴打上司在军法中确实是重罪。」
约翰看着我如数家珍般列举他的罪状,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厌恶。
「我不明白,夏洛特皇女殿下为什么突然对我的事感兴趣。」
「我认为你的犯罪动机中有充分的从宽筹划理由。所以法院才做出了那项『只要有贵族提供身份担保并缴纳保释金,即可释放』的离谱裁定吧?」
「您是指那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释放条件吗?」
面对他嘲讽的态度,我只是盈盈一笑。
以他那本就拮据的家境,显然交不起那笔巨额保释金。况且在帝国,也没有哪个贵族会愿意为一个殴打贵族、深陷囹圄的平民罪犯提供身份担保。
「所以……我打算代你缴纳那笔保释金,当然,还有你的身份担保。」
听到这个诱人的提议,约翰的神色终于变了。
「皇女殿下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如果您是想把我当成玩具消遣,那我劝您趁早死心。」
我不禁失笑。
先是『消遣式拷问』,接着又是『当玩具耍』,看来原主在这个国家的名声确实不怎么样。我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
「别担心,我没有把人当玩具耍的癖好。当然,我确实需要你付出相应的代价。」
「难道……就是刚才说的『忠诚』?」
他眯起眼睛问。
「我不奢求你真心实意的忠诚。只要在约定的时间内只为我一人效力即可。期限一到,我会还你自由之身。」
「效力?具体指什么?还有,约定的期限又是多久?」
约翰依旧没有放下戒心。
「谢谢。」
「我、我吗?」
「今天也迟到了啊,夏洛特。」
我礼貌地读出了他胸前名牌上的名字。克拉克眨着眼睛,弯着腰抬头看向我。
「殿下!陛下下旨,命您参加今天举行的早宴会(朝餐辩论)。」
面对这种显而易见的挑衅,我没理由一一回应。因为我闹得越凶,名声就越坏。
「我要调查几件事,希望你成为我的助手。期限是六个月,前提是必须绝对保密。」
他大概是在惊讶于我居然没骂他而是打了个招呼,又或者是在恐惧日后要经常见到我这件事。
这些都是适应这里生活所需的必备知识。而对于我这个前世的『刷题高手』来说,学习本就是我的拿手好戏。
早宴会是皇帝每周举行一次的活动,旨在与子女们共进早餐并交谈。当然,这绝非普通的家常便饭。国务大臣们会列席其中,通过问答来观察哪位皇子女具备继承皇位的潜质。
「但我已经不是真正的夏洛特了。」
这是一个不需要更多废话的肯定回答。
约翰眯起眼睛看着我。
* * *
「如果您希望这样的话。另外,您也对我用平语如何?您没必要对直属随从使用尊称吧。」
「你会被录用为皇女宫的直属随从,除了保释金,每周还会发放周薪。此外,你母亲的所有医药费也由我承担。」
约翰似乎还不等相信自己真的离开了监狱,整个人有些发懵。
「称呼您为『主人』可以吗?」
「那么,你的回答呢?」
「殿下!这可是大好机会啊!您把皇女宫那点可怜的预算全花在雇佣华生先生身上了!只有在早宴会上讨得陛下欢心,皇女宫的预算才会增加呀!」
理所当然地,夏洛特几乎从不参加。因为她是离继承权最遥远的人。她从小就不学无术,知识匮乏,而且偶尔参加时总会因为控制不住情绪而上演砸盘子摔餐具的戏码。所以,她本是不可能被邀请参加这种场合的。
约翰皱眉读着纸条。他的绿色瞳孔随着文字快速移动,随后勐地睁大。
一进图书馆,体态丰满的管理员就像见了鬼一样勐地站了起来。
「即便是一年前就把邀请函发给妳,我也没指望过妳能准时到场。」
玛莎那溢出的同情心和责任感,在面对拮据的预算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终,我被这位『预算守护神』玛莎拽着,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向了皇帝宫。
「为什么要找我?」
冷嘲热讽的主人公,正是我昨天在皇室家谱上确认过的熟面孔。
「啊,是真的吗?」
「是、是的,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尽管吩咐。」
我准备好的反击,正是那个号称能让对手瞬间丧失斗志的——『万能敷衍法』。
「明天上午八点,到夏洛特皇女宫报到。」
「这是你要为我做的第一件事。读完后把纸条烧了。」
皇后所生的大皇子弗雷德里克,以及他的亲妹妹卡米拉皇女。这两个人尤其厌恶夏洛特。
这一次,他终于无法掩饰眼中的震惊。面对我开出的优厚条件,约翰惊讶得合不拢嘴。
面对我的道谢,克拉克露出了像是听到了什么脏话般的表情。我想,如果我刚才骂他一顿,他的表情可能会更自然些。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拿向那叠厚厚的记录。
「怎么,第一次见到来图书馆的皇女吗?」
当我气喘吁吁地踏入会场时,皇帝啧了一声。
* * *
「看来您早就知道我是帝国军调查官出身了?」
管理员脸色惨白,几乎是整个人趴在地上磕头,那架势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我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我在皇宫仆人们心中的威慑力确实非同凡响。
我对那个甚至忘了行礼的管理员开玩笑地调侃了一句。然而,那管理员的表情却像是被石头砸中了一样,面如死灰。
「为什么突然叫我去参加辩论?」
「殿下,华生先生到了。」
以如此丰厚的条件雇佣约翰,皇女宫的预算肯定会所剩无几,但现在的我也顾不得这些了。
对他留下简短的交代后,我直接前往了皇帝宫的图书馆。那是帝国规模最大的书库,藏书量和资料丰富得令人叹为观止。
我小声抗辩道,皇帝却只是露出一个厌烦的表情,示意我落座。那语气仿佛在说:妳除了找借口还会什么。
我打算从现在起,把这些内容全部记在脑子里。
约翰似乎还有种不真实感,眉头微蹙。我用清爽的口吻问道。
「我刚才才收到邀请函。」
「您要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不用叫我『主人』。而且在我面前,不用维持这么死板的姿势。」
由于昨晚在图书馆待到了深夜,今天早上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就在二十四小时前,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来夏洛特皇女宫上班,主人。」
这时,一个小女仆慌慌张张地跑进房间。
我一脸茫然地看向女仆。
我正转动眼珠打量着周围,克拉克便摇摇晃晃地抱着一大叠资料走了过来。
皇帝的子女在皇宫内拥有独立的建筑,分别被称为皇子宫或皇女宫。每个宫殿的主人都拥有两项核心权力:人事权和预算使用权。
「从今天起我们会经常见面的,请多关照,『克拉克』。」
约翰不愧是军人出身,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体格结实,此刻他正以挺拔的军姿站在我面前。
我慢吞吞地走向长桌末席坐下,一道嘲讽的声音随即飘了过来。
我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约翰似乎并不在意,微微颔首后便转身离去。他那种既不畏缩也不谄媚的态度很合我的胃口。
「对、对不起,殿下!请务必慈悲,饶了我吧……!」
「夏、夏洛特皇女殿下?」
皇室家谱、贵族名录、帝国历史、帝国法律……
「那么,先帮我把这上面列出的资料都取过来吧。」
约翰耸了耸肩,换了个稍微放松点的姿态。
一天不见,约翰收拾得焕然一新。乱糟糟的头发剪裁得十分利索,那张曾经沾满污垢的脸洗干净后,也露出了原本的英气。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正在梳妆,玛莎便进来通报约翰到了。
* * *
在我签署了几份文件后,约翰很快被释放了。那是保释金支票和皇室成员的身份担保书。如果我日后撤回担保,他必须再次被捕并服完余下的刑期。所以,我算是握住了约翰的把柄。
听着瞬间向我袭来的冷言冷语,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以前的夏洛特会在宴会上砸盘子了。
「真的吗……?」
「没错。如果能弄到详细的案情记录就更好了。」
此前夏洛特之所以能随心所欲地更换宫内仆人,就是因为皇女宫的人事权完全掌握在她手中。当然,像我这样毫无势力支撑的皇女,宫里的预算并不充裕,甚至还经常因为触怒皇帝而被削减预算。
连环杀人案与普通谋杀不同,现场会留下独特的特征,比如凶手的习惯。那是非常有力的证据,想要确认这些,案情记录是首要的。
「也是,我从没见过夏洛特看书识字。妳该不会连字都不认识吧?」
「因为你最符合我要求的条件。报酬方面,我会给足的。」
图书馆位于穹顶之下,一侧墙壁全是拱形的玻璃窗,阳光充沛且温暖。宽敞的室内整齐地排列着坚实的胡桃木书架。
我觉得有理,便点了点头。随后递给他一张提前写好的纸条。
前世熬几个通宵都面不改色,但这具夏洛特的身体实在虚弱得离谱。
我正皱着眉头磨蹭,玛莎却急得直跳脚。
我递给克拉克一张写满了资料清单的纸条。等他去寻找资料后,我便在大厅中央宽大的书桌旁坐下,环顾四周。
我对着讥笑的两人微微一笑,用那种毫无灵魂、客套至极的嗓音回了一句。
「您是让我收集有关『连环杀人案』的情报?」
「哈哈,卡米拉。这肯定不是夏洛特的错。一定是女仆们没把邀请函念给她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