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洛与雷尼尔斯的贝克街约会前几天,那是初夏一个闷热的午后。
尽管天气令人不悦,雷尼尔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精神地开启了这一天。原因无他,清晨负责送信的女仆来过书房了。
雷尼尔斯将女仆呈上的晨报和各种商业文件推到桌子的一角,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上。
自从公爵大人造访后,我的病已经全好了。
想必公爵大人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良药吧?
所以,您愿意赏脸见我吗?
——夏洛特·冯·德·豪斯
他将夏洛寄来的这封令人心跳加速的信读了又读。
雷尼尔斯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着,他动作利落地写下了给夏洛的回信。
既然通过阿尔弗雷德已经将日程调整得天衣无缝,回信时的他显得从容不迫。
我将于■月■日拜见。
地点……
雷尼尔斯写到一半突然停下笔,握着钢笔陷入了沉思,眉头微蹙。
最近天气热了不少,他在想,是该乘坐阿德勒公爵府名下的豪华游艇去近海吹吹风呢?
还是去帝都最昂贵的剧院,在VVIP包厢看场话剧?
可万一她晕船怎么办?或者像上次听歌剧一样觉得话剧无聊又该如何是好?
明明这么忙,却要为了这些琐事费神。
夏洛果然是个麻烦的女人。
「皇女喜欢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又开始机械地嘟囔起那句言不由衷的话。
「要说显眼的发色,殿下您也不遑多让。」
夏洛挑选的餐厅简直是个恐怖的地方——摇晃的桌子和毫无体面可言的食客。
「哎呀,怎么会!我的朋友只有玛莎一个人。」
然而,还没到48小时,雷尼尔斯就意识到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对劲。
雷尼尔斯对夏洛的提议感到不满。那种平凡的小事跟谁都能做。他并不想在夏洛心中被排在和玛莎、约翰一样的档次。
「唔,听住在贝克街的朋友说,那是个很有趣的地方。所以我一直想亲眼去瞧瞧。」
* * *
「第一眼看到,就觉得非常适合您!唔,空气里是不是有一股好闻的味道?是我的取向。」
「所以,我想和您单独相处。」
「那……我们要去贝克街了吗?」
「所以……殿下今天想去的地方是……」
但接下来的事情,他简直无法忍受。
但看着夏洛戴上和他一样的帽子,一种微妙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成衣原来都是这么束手束脚的吗?」
如果她只是蛮横无理地撒娇倒也罢了,他大可以冷冰冰地拒绝,说自己不想去那种地方。
说起来……约翰·华生那小子不就是个平民吗?
——艾雷尼尔斯·冯·德姆·阿德勒
他这种连军校制服都要量身定做的人,竟然要被推销这种破布一样的成衣。
我将于■月■日拜见。
「单独相处……」
即便他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夏洛却依然一言不发。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委屈。
近乎放弃挣扎的雷尼尔斯,在一脸嫌弃中换上了衣服。
不,准确地说,他可能是渴望一种特殊对待。
所谓了解平民生活的朋友?
肩膀和胸口紧绷得让他呼吸困难。最终,他不得不有失体面地解开了好几颗衬衫扣子。
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在和一名女仆及一名护卫暗自较劲。
期待殿下告知选定的地点,届时定当从命。
雷尼尔斯心里甚至产生了一丝小小的叛逆。
「贝克街。」
为了这次约会,他甚至都准备好了豪华游艇和VVIP话剧席位,结果夏洛却提出要去什么平民街道,这让他之前的纠结显得有些尴尬。
「呃……很适合您。真的……很帅气……」
好在,夏洛紧接着便说出了那句他想听的话。
「不是朋友的话,那又是什么关系?」
雷尼尔斯怀着沉重的心情,勉为其难地踏进了成衣店。
那股顺着背脊蔓延开来的酥麻感,让他的嘴角止不住地颤动。心花怒放的他,最终竟大手一挥买下了店里所有的衣服。
在那视线下,他莫名感到心脏一阵悸动,只好移开目光。可随即,他的思绪变得敏锐起来。
夏洛仰起头,用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坚持要去。
咚——!
在成衣店的感觉还算不错。
* * *
按照普通男性标准剪裁的成衣穿在他身上极不合身。
雷尼尔斯感到非常失望。毕竟他今天穿的可是帝国最顶尖的男装设计师『维萨切』出品的高级新作。
面对穿着廉价衣裳的他,夏洛只是勉为其难地给出了一个制式的回答。
他在信末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身为皇女的夏洛怎么可能有这种朋友。
没错,这种麻烦事丢给夏洛自己去定就好了。
他不经意间看到了陈列架上一顶同款的帽子。将那顶帽子扣在夏洛头上的举动,确实挺冲动的。
原本在雷尼尔斯心中熊熊燃烧的火苗,在来到那家平民成衣店门口时,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看着夏洛一脸嫌弃地极力否认,雷尼尔斯暂时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一种微妙的不悦感让他拧紧了眉头。
他努力压制住内心翻涌的各种矛盾情绪。
雷尼尔斯僵在皇女宫前,低头俯视着夏洛。这位皇女简直让人捉摸不透。
「因为发色太显眼了,恐怕得戴顶帽子才行。」
这句话在雷尼尔斯的心湖激起了惊涛骇浪。那股火苗从脑海烧到了心脏,烧得他胸口阵阵发痒。
在那之后,夏洛推荐的那顶猎鹿帽简直滑稽透了。但更滑稽的是夏洛说的话。
「那种地方和女仆去就好了,和我在一起,去一些更体面的地方不好吗?」
「哎呀,别这样嘛。人家就是想和『公·爵·大·人』一起去贝克街嘛!如果不和公爵大人在一起,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既然殿下能和项平民女仆情同手足,难道和那位平民护卫也交情匪浅吗?」
明明她自己那一头粉色卷发,比起他的金发要显眼得多。
雷尼尔斯像是要确认一般,对夏洛发出了质询。既然夏洛能和那个平民女仆情同手足,那她和那个平民护卫之间也极有可能……
就在雷尼尔斯脑海中燃起无名的火苗时。
「真的,很适合吗?」
「当然,理应如此。」
明明说喜欢我,这反应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既不喜欢那家伙和夏洛是朋友,也不喜欢他们竟然连朋友都不是。
雷尼尔斯忍不住偷偷露出了笑意。
* * *
只要满足夏洛想做的一切心愿便罢,他实在没必要为此纠结。
夏洛的话重重地砸在了雷尼尔斯的心头。那是在说,唯有他在夏洛眼中是特别的。
那个帮他试装的店主一直在那儿念叨什么『胸肌』、『皮肤』,那些胡言乱语让他感到很不悦。
雷尼尔斯想起原本打算带她去的餐厅里应有的龙虾和鱼子酱,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他不明白身为皇女的夏洛是如何这么快就适应这种氛围的。
面对他的质疑,夏洛给出了一个极其俏皮的回答。
「……这可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哦……」
再次确认了自己对夏洛而言是特殊的,这让他的耳根莫名有些发烫。为了不被发现这种异样的情绪,他只好把帽檐压得很低。
在餐馆里,夏洛始终对那些琐碎的事情表现出极大的热情。面包在哪儿买的这种事,有什么可在意的?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
「现在确实如此,但以后我如果要接手阿德勒公爵府的家务,难道不该多了解一些各种食材的门道吗?」
天哪。
原来夏洛一直在为两人的未来做着精心的准备。
雷尼尔斯感到了些许……不,是非常深刻的感动。原本还以为夏洛平日里只是随性而活。
但很快,他又因为夏洛那出格的举动而满脸通红。
因为夏洛竟然用她自己用过的叉子,喂他吃蛋糕。
作为阿德勒公爵家的长子,他这辈子从未想象过要把别人用过的叉子放进嘴里。
而且,竟然在如此公开的场合做出这种喂食的动作。这简直是荒谬至极、轻浮至极!
咚咚,咚咚——!
然而,与大脑的抗拒相反,他的心脏却开始剧烈地跳动。
雷尼尔斯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青春期的毛头小子。在极短的时间里,他的心情如同骑在愤怒的公牛背上一般疯狂颠簸。
正当他失神胡思乱想之际,夏洛的叉子已经猛地塞进了他的口中。
舌尖散开的浓郁甜味,以及叉子在口腔内滑过的触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夏洛喂给他的巧克力蛋糕,甜得过头了。
夏洛对着雷尼尔斯嫣然一笑。
夏洛收回叉子,又放回了她自己的嘴里。目睹这一幕的雷尼尔斯只觉指尖一阵阵发麻,意识也跟着朦胧了起来。
最终,他不得不再次屈就,将尊贵的身体挤进那扇他原本一辈子都不会踏入的、破旧酒馆的窄小木门。
那之后他呆滞了多久?等猛然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夏洛拉着,站在了一栋建筑前。据说几周前,那里还是『斯莫尔』营业的地方。
夏洛注视着他的眼眸中闪烁着金光。他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巧克力更甜,还是夏洛那如蜂蜜般的视线更甜。
当然,此时的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在那里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觉得讨厌?」
他看着眼前那扇做工粗糙的木门,皱起了眉头。
「以前的面包店好像改成酒馆了。既然都走到这儿了,当然得进去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