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雷尼尔斯来说,夏洛绝对是个让人不悦的存在。
在他的人生中,绝大多数事情理应按照他的意愿发展。可唯独只要牵扯到『夏洛特皇女』,事情就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大概,就是从那场该死的订婚开始的吧。」
毕竟与夏洛订婚,同样是一件完全违背他个人意愿的事。
雷尼尔斯擦掉额头渗出的汗珠,咬紧了牙关。自从军校毕业后,他何曾这样满头大汗地狂奔过?
偏偏平日里随时待命的公爵府马车,被几天前说要去探望朋友的继母给开走了。
连备用的马车也因为送布莱尔去学院而不在府上。
「重新准备马车大概需要三十分钟,请您稍候。」
听到管家的回复,雷尼尔斯直接踹开公爵府大门冲了出去。
三十分钟!
夏洛那个女人全然不顾皇女的身份被关进拘留所,竟然还荒唐地要求他去接人。
他想立刻见到那个厚颜无耻的女人的嘴脸,仿佛只有这样,他心头那股火才能平息。
可竟然要他等三十分钟。
他已经没有余力去等待那段『漫长』的时间了。
最终,雷尼尔斯从公爵府跑出很远才截到一辆公用马车,在调查厅附近下车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疾奔。
在初夏的暑气中拼命奔跑后,他气喘吁吁,连体面都顾不上了,直接脱下外套拎在手里。
正如预料,夏洛一脸厚脸皮地迎接了他。而且,还是以那一副荒谬绝伦的打扮。
「公爵大人,您来啦?汗流浃背的样子也很有魅力呢。」
夏洛甜美的赞美隔着铁栅栏飘进了他的耳朵。
一定是因为今天跑得太快,导致大脑缺氧,无法进行正常的思考了。
我这样回答着,视线落在他手背上鼓起的青色血管上,莫名感到有些心疼。
那位干涉客人熟度爱好的主厨确实也挺爱管闲事的。
他脸上浮现出懊悔的神色。
「啊,也就是说,公爵阁下的那位『朋友』犯了错,让恋人感到失望了?」
轻松下来的心口微微荡漾。
他丢下这句话,低声笑了。那一刻,我感觉心底某个角落颤动了一下。
「听起来或许很可笑。但我……只要闻到血腥味……就会陷入恐慌状态。」
夏洛受伤了。所以,她想忘了他。
「关于夫人的事……我很遗憾。」
「您刚才不是还说全熟的牛排品尝不到牛肉的真谛吗?」
我只是无法处理这条矛盾的信息,一时间乱了阵脚。
「没错。恋人突然切断了每天雷打不动的联络,这难道意味着要分手吗?如何判断一个女人的心变了?」
但并不是。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向人道歉。
没错,正是如此。
公爵似乎察觉到了我表情中流露出的惊愕,唇角再次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阿德勒公爵难道打算在这里当场招供吗?我努力掩饰住焦灼,故作镇定地问道。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去读军校,而是留在公爵府,母亲是不是就不会去世了。父亲并不是一个细心到能注意到母亲病情的人。」
我一边按捺住莫名悸动的心脏,一边赶紧叫来侍从,将牛排的熟度改成了全熟。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我的心怦怦直跳。
看来他不仅是精神不正常,连身体也出问题了。
「那难道……您在军校毕业后放弃入伍,也是因为……」
他的声音里透着自嘲。
亲眼目睹父母的死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重创。
「两个月前,这里的主厨擅自更改了我对牛排熟度的要求。从全熟改成了五分熟。他说这家店的牛排只有五分熟才能品尝到真正的美味。」
公爵微微勾起一边嘴角笑了笑。这意味着我的推测是正确的。
但如果不向夏洛道歉,这种心痛的感觉似乎永远不会消失。
公爵定定地注视着我。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他的蓝色眼眸中正荡漾着温情。
雷尼尔斯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一种想要将那件从未对人提起、且一直折磨着他的往事,统统告诉夏洛的冲动。
大概是想起了当年病重却被遗忘在公爵府的母亲,他紧蹙的眉头中透着浓浓的痛苦。
在餐厅里与夏洛相对而坐时,他感觉心口仿佛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那年家里条件不好,我却缠着父母带我去游乐园,结果在回程的路上遭遇了惨烈的车祸。在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小轿车里,幸存下来的只有我。
「那个……据我所知,女人们在打算结束一段感情时,往往会改变发型,或者是疯狂酗酒。」
「谁知道呢。因为我们要成为一家人了?」
* * *
我单手托腮,噗嗤笑出了声。原本以为他只是个死板的男人,没想到竟然也会开玩笑。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
为了不让他感到压力,我故意用轻快的口吻说道。
夏洛甚至戴上了假发去喝酒,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在成年礼舞会上像个木头人一样对夏洛做出了过分的事。
随后,他开始摆弄起面前的餐巾。一副有些犹豫不决的姿态。
面对雷尼尔斯认真的提问,阿尔弗雷德的鼻翼剧烈地抖动着。
夏洛在拘留所里的罪名是『醉酒滋事』。
「在莫斯顿千金成年礼舞会上发生的事……我感到很后悔。」
我很纳闷,他为什么要向我透露这个守口如瓶的秘密。
瞬间,他想起了昨晚与阿尔弗雷德的对话。
「您不必特意为了我更改要求。我的嗅觉还没灵敏到能闻出别人盘子里牛排血腥味的程度。」
自尊心极强的他,宁愿让世人对他放弃入伍的原因议论纷纷,也不愿承认自己患有一种会对血产生反应的疾病。在他看来,流言蜚语比示弱要好受得多。
他平静地继续说道。
但问题在于,比起夏洛说出的那番甜言蜜语,久别重逢的夏洛的脸庞,更让他的心跳加速。
否则,面对一个喝醉酒闹事、被关进拘留所的厚脸皮女人,他怎么会产生这种情感呢?
「您不必露出那种同情的表情。」
我小心翼翼地接着问。
不知为何,我竟然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连牛排里的血水都让我难以承受。那天,我差点在陪同用餐的布莱尔和继母面前失态。」
「肉嘛,不管怎么做都是好吃的。」
是因为对他『连环杀手身份』的确信产生了一丝裂痕吗?
在铁栅栏里仰起头、用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的那张素净清爽的脸庞,竟美得让他难以招架。
前任公爵夫人在他读军校期间去世。母亲死后患上恐血症的他,自然无法进入帝国军服役。
最终,他决定把自己生平的第一次低头献给夏洛。
「人们都说皇女殿下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子……看来传言有些夸大了。」
或许他觉得我的表情是在怜悯他。
我哑口无言,一脸混乱地盯着他。随即,他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笑。
「我的症状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他这辈子从未向任何人道过歉。也觉得没那个必要。
「……也会有觉得委屈、难受的时候。所以就想醉一场,这样能忘掉一些烦恼。」
自从在调查厅见到夏洛后,雷尼尔斯的心情一直很沉重。
看着因为爱他而颓废至此的夏洛,雷尼尔斯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痛。
然而,夏洛却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慈悲,轻易原谅了他。那一刻,他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瞬间烟消云散了。
又因为夏洛用那张清秀的脸庞送出的一个俏皮飞眼,他再次陷入了一种抓耳挠腮、奇妙且不悦的悸动中。
明明是一副平民女子的打扮,毫无贵族气质,脸上甚至因为刚洗过脸而脂粉未施,毫无礼仪可言。
一个以优异成绩从军校毕业的连环杀人疑凶,竟然会因为血腥味而陷入恐慌?这简直是极度的讽刺。
但即便如此,难道仅仅因为主厨把全熟换成了五分熟……
「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到底为什么看起来会这么可爱?」
虽然他语气如常,但餐桌上他那紧握的拳头已经指节泛白。看来对我坦白这件事,对他而言并不轻松。
「母亲吐着鲜血去世时……我就在她的身边。从那天起,只要闻到血腥味,那个场景就会浮现脑海,让我呼吸困难。」
……哪怕他可能是这本小说里的反派。
而夏洛亲口承认了这一点。
雷尼尔斯对这个让他变得『不正常』的夏洛感到万分不悦。他对着那股怪异的情绪长叹一声,抓乱了头发。
阿尔弗雷德似乎在拼命忍住想要追问那位『朋友』到底对那位『火辣』的女士做了什么过分之事的冲动。
一想到夏洛竟然改变了发型,在街头喝得酩酊大醉、哭天喊地,他的心情就沉到了谷底。
他就杀掉了主厨?
「那……您有在接受恐慌症的治疗吗?」
或许夏洛就是那个能理解他一切的人吧。
「可是……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那是……什么意思?」
我轻声说道。
然后。
「没什么,只是今天突然想吃全熟的牛排了。」
「发生过什么事吗?」
「最后一次来这家餐厅的记忆,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如果当时我没吵着要去游乐园,结果会不会不一样?那些被自责折磨得彻夜难眠的夜晚,瞬间浮上心头。
他是否也曾无数次在黑夜里责怪自己,觉得自己应该留在公爵府守护母亲?
看着眼前的男人,我生出了怜悯之心。
我不自觉地将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掌心传来了他有些冰凉的体温。
他似乎对我的触碰感到惊讶,缓缓地眨了眨眼。
那一刻,我感觉公爵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要喷薄而出。
「那一切,绝对不是公爵大人的错。所以……请不要再自责了。」
安慰他,对我来说也是一件相当冲动的事。毕竟不带个人情感地对待调查对象,是我一直坚守的原则。
但我终究还是打破了原则,握住了他的手。
或许是因为我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喻、却又希望永远不要被察觉的情绪,正在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