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
面对并不作答、眼神却透着戏谑的公爵,我有些不满地微微挑起眉毛。
「那是因为,当卡米拉皇女提起我和克里斯蒂娜小姐的往事时,我看到了殿下的表情。」
「我、我当时是什么表情啊?」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指责,我有些慌乱地结巴起来。公爵却只是轻快地笑着。
他那带笑的眼眉上方,长长的睫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我不知道您是看了我什么表情才这么说的,大概是因为克里斯蒂娜小姐诬陷我,我才生气的吧!」
「我也很生气。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相信,殿下绝不是那样的人。」
公爵用正直的目光注视着我。或许是因为那眼神太过真挚,他的话听起来并不像是客套。
况且刚才,他确实是唯一一个站出来要求听我解释的人。
「总之,正如我之前说过的,我对未婚夫的过去持开放态度。公爵大人以前是喜欢克里斯蒂娜小姐那种类型的也好,还是双方商议过婚事也罢,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为了掩饰羞涩,我故意冷冰冰地丢下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殿下大度。不过有一点我想澄清,克里斯蒂娜小姐绝不是我的取向。」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笑意。
不知不觉间,我那原本因怀疑而紧绷的眼角渐渐舒展开来。我再次猛地转过身,冲动地问道。
「那您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
「这个嘛……」
他语气微妙地拖长了尾音,定定地俯视着我。
我像是在催促他回答一般眨着眼。
当然,我并没有别的意思。这纯粹是为了调查嫌疑人的一环。
但多亏了与嫌疑人的妹妹建立起的交情,让我有了这份意外的收获。
「您就别装蒜了!老实说,三天前您连府里的窗帘是天鹅绒还是亚麻的都分不清楚吧?」
「您就实话实说了吧。自从布莱尔小姐说要请夏洛特皇女殿下来府里做客,您就开始这副德行了。不就是想在殿下面前好好表现吗!」
闪耀的不仅仅是公爵府。
「阿尔弗雷德·多比埃。」
「阿德勒公爵阁下?」
阿尔弗雷德越过雷尼尔斯的肩膀斜眼看向窗外。修剪整齐的庭院里,新铺的绿茵草坪和成簇栽种的鲜花正竞相开放。
而在公爵府里采光最好的二楼,阿德勒公爵的办公室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因为他不顾新挂好的窗帘,将其大剌剌地全部拉开了。
* * *
自从在泰勒大夫人的茶会上还没好好打个招呼便匆匆离别后,布莱尔小姐便邀请我去公爵府做客。
我悄悄移开视线,望向他那被风吹动、如波浪般起伏的金发。
「布莱尔说,公爵大人那天公务繁忙。大夫人也会出门不在家。」
昨天还因为过劳而面色憔悴的某人,今天不知是用了什么灵丹妙药,整张脸上简直在发光。
「行,行。采购艺术品就算运营预算吧。那阁下您盯着这十七种窗帘小样看又是为了什么?啊?」
皇女宫庭院里,那棵合抱之木上繁盛的叶片在盛夏的微风中沙沙作响。
当然,阿德勒公爵肯定也没有主动邀请我回家的打算。
雷尼尔斯那双湛蓝的眼眸冷飕飕地扫向阿尔弗雷德。
「你似乎在擅自将布莱尔的『私人邀请』与府上的『公职业务』混为一谈。」
「我只是在确认园丁们有没有好好干活。」
「今天又不是我们约好的日子,微臣有必要一定要告诉您吗?」
阿尔弗雷德已经彻底放弃抵抗了,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开始陪练。
「啊,是……那个……我是因为没睡好才失言了。」
公爵不知何时已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往常那副冷淡的面孔,像护送般默默走在我身侧。
因为一向将府内琐事全权交给公爵大夫人的阿德勒公爵,突然开始插手起邸宅的室内装潢了。
虽说是要迎接客人,但阿德勒公爵府闪耀得简直有些过头了。
几天后,皇女宫应酬室。
「行行行,看风景随您的便,但无论如何,这叠文件今天之内必须全部签掉。」
阿尔弗雷德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而这里,有一个因为连续熬夜好几天而眼神空洞、终于忍无可忍爆发的人。
夏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直挺挺地刺入阿尔弗雷德的眼中。
* * *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采购画作和雕像的费用,难道不也是领地运营计划的一环吗?」
「地毯的颜色是不是太沉闷了?」
阿尔弗雷德指着摆在雷尼尔斯面前的窗帘样本,气得直跳脚。
「……」
没错,心情变得轻快,肯定是因为吹过来的凉风吧。我努力按捺住心底那股蠢蠢欲动的雀跃。
「那天公爵大人也会陪着您吗?还是说,终于能见到那位公爵大夫人了?」
「哎呀,您说什么呢。这叫鼓舞人心。」
很快,他那带着几分赖皮的嗓音慢悠悠地钻进我耳畔。
「阁下!现在正是为了明年领地运营计划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您居然在关心什么画作?什么雕像?为什么突然要重新检查府里的艺术品啊!」
焕然一新的窗帘和地毯色泽清新、质地蓬松,窗框和楼梯上的陈年积垢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光洁照人。
「啧,那可有点遗憾呢。难得去一趟。」
雷尼尔斯直呼其全名,说明他的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玛莎手里攥着一封笔迹圆润、装在玫瑰色信封里的信,双眼放光。
没错,正如玛莎所言,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我太开心了!毕竟殿下这么久以来连个朋友都没有!」
「……」
墙上点缀着帝国名家的画作,那些时兴却又不失高雅的新家具严丝合缝地摆放在各自的位置上。
听了我的话,玛莎发出了嘿嘿嘿的笑声。
闪烁——
或许是因为和府里的仆人一样连续多日高强度劳作,雷尼尔斯那头耀眼的金发都失去了光泽,显得有些毛糙。
然而,我为了掩饰快要溢出来的笑意,不得不死死抿住嘴角。因为这简直是调查公爵府的完美时机。
雷尼尔斯看着阿尔弗雷德指着的那厚厚一沓文件,发出了一声唔——的闷哼。随后,他不自觉地再次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目睹了这一幕的阿尔弗雷德挠了挠鼻梁。
甚至从窗户洒进来的阳光映在他身后,都让他看起来像自带佛光。
阿尔弗雷德皱起了眉头。
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的阿尔弗雷德慌忙逃离了办公室,并在心里虔诚祈祷:希望夏洛特皇女访问公爵府的那一天快点到来,好让府里的运转恢复正常。
「房间的采光是不是太暗了点。」
被那双碧蓝眼眸中散发的寒气冻得瞬间清醒的阿尔弗雷德,缩了缩脖子,开始察言观色。
「呃。」
「所以,你是有什么不满吗?」
公爵府的仆人们从窗框一直擦到了吊灯,忙得脚不沾地。
* * *
「没错。我也非常期待。」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
雷尼尔斯的屁股反射性地离开了红木椅子,整个人都快弹起来了。他的嘴角也开始不可抑制地抽动着。
「呃。」
「阁下。如果您真的这么在意,不如直接下到一楼去等如何?」
换作平时,阿尔弗雷德早就在这如履薄冰的注视下夹着尾巴做人了,但今天不同。
阿德勒公爵府从几天前起就进入了『超紧急』状态。
「从刚才起,您每隔五秒就要往窗外看一眼呢。」
「况且,那里可是阿德勒公爵大人的家呀。」
这声音低沉阴森,仿佛是从地壳深处钻出来的一样。
「闭上嘴,滚去把没做完的事做了。」
阿尔弗雷德挥舞着手里几十张急需处理的文件,对着空气一通乱晃。
「这些饰品太陈旧了。全换成时兴的款式。」
D-DAY。
「看来皇女殿下终于到了。」
玛莎嘿嘿笑着,帮我整理着衣服。随后她俯下身,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情报般低声耳语。
雷尼尔斯这才猛地将视线从窗外移回到文件上,尴尬地干咳了一声。
此人正是阿尔弗雷德。
「阁下。」
听到这话,我眯起眼看着玛莎。
「玛莎,有时候我真怀疑妳是不是在借着大呼小叫的名义偷偷骂我。」
人一旦三天不睡觉,是会丧失理智和判断力的。
「那自然也是府内公务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他看到皇女宫的马车穿过庭院驶了进来。
在帝国,女性主动提出想拜访男性住所,通常会被视为一种非常暧昧的信号。
雷尼尔斯埋头在红木书桌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抬眼看向阿尔弗雷德。
被原封不动地回敬了刚才的话,我一时语塞,气呼呼地喘着粗气。随后顺着西斜的夕阳,大步流星地走向皇女宫。
雷尼尔斯装出一副严肃的面孔,语气庄重。
「你怎么知道的?你有透视眼吗?」
在刑事调查中,与拘留审讯同样高效的手段就是搜查搜证。这可是个不需要搜查令就能搜查嫌疑人住所的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竟然能等到殿下收到贵族千金私人邀请的这一天!」
按理说从阿尔弗雷德的角度,根本看不见马车进门。
雷尼尔斯一脸狐疑地盯着助手。
「就是说啊。我坐在这儿一动不动居然能知道事实,还真是神奇呢。」
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再次看向窗外的雷尼尔斯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哈!」
随着一声低沉的叹息,雷尼尔斯的指尖一用力,竟把文件的一角给抓皱了。
阿尔弗雷德眯起眼。
「皇女殿下……是带了男性护卫一起过来吗?」
「什么,你……」
雷尼尔斯像见鬼了一样瞪着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阁下。以后无论如何,请千万不要再跟别人玩牌赌钱了。」
为了自家这位毫无扑克脸天赋的上司,阿尔弗雷德发自肺腑地叮嘱道。
然而他的话只留在了空气里,因为雷尼尔斯已经为了迎接夏洛而忙不迭地冲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