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前。
刚结束国务会议的雷尼尔斯,正打算穿过漫长的皇帝宫长廊返回公爵府。
「今天要处理的公务,是债券发行和矿山工人的调薪案吧。」
想起那堆积如山的工作,雷尼尔斯修长的双腿迈得飞快。
虽然几名贵族和不少仆从与他擦肩而过,但没有任何事能勾起他的兴趣。
「刚才和基利安大公一起离开图书馆的是夏洛特皇女殿下吧?哎呀,这算怎么回事啊!看来夏洛特皇女还没忘掉大公的传闻是真的!」
就在这时,走廊经过的仆人们交谈的内容,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中。
雷尼尔斯不由自主地驻足,定定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些仆人远去的背影。
「不可能。」
雷尼尔斯像是否认事实般自言自语道。肯定是他听错了,或者是那些仆人看走眼了。
可无论如何,『夏洛特』和『基利安』这两个名字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让他感到极度不悦。
雷尼尔斯迈开比刚才还要大的步子,步履匆匆地转了向。
最终他抵达的地方,并不是阿德勒公爵府,而是夏洛的皇女宫。
至于什么债券发行、调薪提案,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夏洛特皇女殿下外出未归。」
皇女宫的一名女仆面露难色地禀报道。主人不在,他自然无法入内。
看着雷尼尔斯那张紧绷冷峻的脸,女仆吓得缩了缩脖子,垂首退回了宫内。
炽热的余晖将皇女宫庭院里的那座水晶天鹅染成了绯红色。雷尼尔斯狠狠地剜了那座天鹅像一眼。
「等一会儿……应该没关系吧。」
他决定在皇女宫门前等夏洛回来。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雷尼尔斯拼命回想着贵族应有的操守,试图克制住内心。
「听闻殿下与基利安大公一同离开了皇帝宫图书馆。」
尽管是在漆黑的深夜,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却仿佛对撞出了火花,两人死死地瞪视着对方。
「别的男人?单独相处?您说得好像我做了什么不忠的事一样。」
「时间已经不早了,大公殿下请回吧。」
夏洛的声音细若蚊蚋。
最终,摆脱了理智控制的雷尼尔斯,手臂竟先于思考行动,猛地拽过了夏洛。面对雷尼尔斯的突然现身,夏洛的脸上写满了惊愕。
夏洛瞪大了双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隐约似乎透着一丝期待。
「我不喜欢听人们随心所欲地谈论殿下与基利安大公的关系。」
「我并没有理由因为跟基利安大公吃顿饭,就得受公爵大人这番数落。况且,当初口口声声说『婚约期间不管我做什么都互不干涉』的人,不正是公爵大人您吗?」
夏洛像是被气到了,语带锋芒。
雷尼尔斯的手心猛地攥成了拳头。
雷尼尔斯脑海中正疯狂盘旋着这些忠于本能的话语。
到手的夏洛瞬间被抢走,基利安冷笑一声。
「那时候情况特殊嘛……」
* * *
她说这话时,视线是看向基利安的。雷尼尔斯感到怀中一空,由于那阵失落感,他用力抿紧了嘴唇。
「我是指您在这么晚的时间,还和别的男人单独相处。」
夜色沉沉的皇女宫前。一双血瞳与一双蓝眸在空中交锋。
月光洒进她的眼底,男人的喉结不安地上下滑动着。
夏洛从雷尼尔斯的手臂与胸膛间悄悄撤出身体,挡在了这两个火药味越来越浓的男人中间。
「……!」
「既然已经这么晚了,怕会打扰到殿下休息,那我便先行告退了。」
而当基利安的手最终触碰到夏洛的那一刻,他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他拼命忍住冲动,动用了仅存的一丝理智,好不容易才从唇缝间挤出了一句干巴巴的话。
但这回答在雷尼尔斯听来却并不那么简单。他像是审讯犯人一般步步紧逼。
然而,当基利安大公家的马车摇摇晃晃地停在皇女宫门前时,他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我想,此时无礼的人应该是大公殿下才对。」
基利安一脸傲慢且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示意雷尼尔斯那只正紧紧揽住夏洛肩膀的手臂。
面对雷尼尔斯这近乎胡搅蛮缠的指责,夏洛干脆抱起双臂,斜着身子站定。
今天并不是约会的日子,她也没有和基利安做出什么越轨之举。
雷尼尔斯一时语塞,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那种无法被清晰定义的复杂情感在胸中剧烈翻涌。
「如果要追究谁是那个插足者,那必定是大公殿下。皇女殿下是我的『未婚妻』,将一名深夜纠缠未婚夫人的男人拉开,似乎称不上『无礼』吧。」
啪!
见夏洛出面调停,基利安只能有些无奈地轻嗤一声。
「那是因为……」
「只是大公殿下邀请我共进晚餐,便顺道吃了顿饭而已。」
「公爵。我劝你还是注意言辞。」
直到那辆摇晃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夏洛才缓缓转过头,看向雷尼尔斯。
究其根本,夏洛并没有做错什么。
「这似乎轮不到一个突然插进『我们两人』之间的人来说吧。」
「阿德勒公爵大人,您这个时间……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讨厌?」
「基利安大公怎么了?」
基利安眉头微蹙。
「……对方毕竟是基利安大公。」
沐浴在月光下的雷尼尔斯,脸色冷得吓人。
「阿德勒公爵,你最近似乎越发无礼了。」
她脸上写满了疑惑,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向雷尼尔斯解释跟基利安吃饭的事。
可此时的雷尼尔斯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无论他如何克制,那股灼热的情绪还是不可抑制地喷涌而出。
然而,直到夕阳沉没,明月高悬,夏洛依然没有现身。
作为一名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顶级贵族,这些年习得的教养、忍耐力以及掌控情绪的方法,到目前为止还算奏效。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真想亲手缝上那天自以为是地胡言乱语的嘴。
「只要大公注意言行,我自然也会注意言辞。」
直到亲眼看着基利安登上大公家的马车离去,夏洛似乎都一直在担心他会去而复返,视线始终没有移开。
「没错。我们在图书馆偶遇了。」
雷尼尔斯的语气生硬。夏洛倒是答得干脆,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
雷尼尔斯心底的怒火熊熊燃烧。他那因长时间等待而变得冰凉的身体,此刻正阵阵发热。
「皇女亲口说过,已经彻底忘了那个家伙。况且即便她真的跟大公在一起,我这么贸然干涉也有失体统。」
听到这话,夏洛露出了荒唐的神色。
这个一向不喜形于色的男人,此刻竟然对着爵位比他更高的大公公然叫板,这让她感到异常陌生。
「坐基利安大公的马车回皇女宫,怎么就叫没防备心了?」
「在公爵府的时候,殿下可没留下来与我一同用餐。」
「偶遇之后,就一直相处到现在吗?」
「我当初真的这么说过吗。不过现在我的想法改变了。今后,希望殿下不要再和除了我以外的男人说话。啊,当然,那个叫约翰·华生的家伙也不例外。」
听着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低吼,夏洛吓了一跳,怯生生地仰头看向雷尼尔斯。
「呵。竟敢在我面前说什么『我们两人』。」
雷尼尔斯带着凛冽的杀气,大步走向了那两人。
「您是为了那些荒诞不经的八卦杂志才发脾气的吗?」
面对这针尖对麦芒的回击,两人之间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那一刻,他所学到的一切规矩仿佛都化作了齑粉。
虽说是夏天,但入夜后的空气依旧带着凉意。雷尼尔斯已经在皇女宫门前伫立了好几个小时。只要一想到此时正与基利安在一起的夏洛,他的血液便阵阵发凉。
夏洛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皱起了眉头。
雷尼尔斯紧抿双唇,用一种深沉而晦暗的眼神注视着她。
他脑中数次涌起冲动,想立刻冲向大公在帝都的那座别邸。
「公、公爵大人?」
「而且殿下竟然还坐了大公家的马车?这个时间?殿下竟然一点儿防备心都没有吗……!」
如果早知道夏洛去见谁、做什么会如此疯狂地折磨他的神经……他当初哪怕是写在契约里,也该规定结婚前谁都不许去见。
雷尼尔斯搂着夏洛肩膀的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可雷尼尔斯就是觉得委屈,且怒火中烧。
「是的。而且,我讨厌人们误解我们两人的婚约。」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雷尼尔斯皱起眉头。基利安这家伙竟敢拿夏洛当托辞,这让他感到极其不悦。
雷尼尔斯的声音冷彻心扉,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