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返回要塞时,数百道视线集中过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敬畏感。
边境伯领的各个要塞平日里就有兵力被抽调各处。因为经常发生执行侦察任务或运输物资时遭兽人袭击的情况。
如今我们潜入那些兽人的大本营剿灭近千只后归来。期间甚至没有出现伤亡,惊讶才是正常反应。
不过投向我们视线里似乎不只有敬畏。虽不至于到怨恨的程度,但总感觉像是被当做某种祸根盯着看。
「明明帮他们削减了那么多兽人数量。」
我的学院前辈兼边境伯家臣『里克』察言观色后,小心翼翼地解释了原因。就是之前把猫人族捐赠的科达纳币拿到交易所兑换成金币的那位。
「韦尔斯利伯爵。其实刚才侦测到多头双足飞龙。」
「你说多头是指?」
「…十头。是精灵急匆匆跑来报告的。」
魔境栖息的野生双足飞龙不可能集体出游,看来是有人从魔王城紧急飞来。既然说是十头,那应该不是兽人王独自前来,很可能还带着好几个强力个体。
边境士兵们似乎担心明天就可能爆发血战。
战斗准备都做好了。
每台能发射附魔致命投射物的弩炮都配备了两名操作兵,每个防御据点都部署了骑士和魔法师。其他要塞想必也是如此。
「今天勇者追捕队…啊,可以称呼你们为勇者追捕队吗。」
「无所谓。反正皇都那边也这么叫。」
「他们担心追捕队在边境的活跃表现会引发全面战争。更何况还抓回来这么多俘虏。」
听到这话,我看向被当做人质的兽人们。
浑身是伤还低声咆哮的兽人们。种类也很丰富。
犬人、猫人、熊人,当然还有蜥蜴人。
但我没有先开口。根据兽人王的开场白,我的应对策略也会不同。
莱昂尼奥似乎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传来低沉的声音:
除了战斗时几乎不与人类接触的边境原始森林兽人,确实没能力辨别我话语的真伪。
「多谢。…说来我们派给权熙珍的圣骑士们全都在兽人王手里牺牲了。大部分连遗体都没能收回……耻辱的是,今日交战期间我竟完全没想起他们。」
「时机差不多到了。」
如果说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他们都是被我们筛选出的优秀个体,并且对我表现出强烈的敌意。
那就开始吧。见我点头,韦伯教授立即释放出魔力。
看来兽人们甚至不知道『科达纳币』这个名称。
我确信钓到了大鱼。
魔王军不可信,人类也同样不可信。不过人类已经将怒火集中在兽人身上这点,他应该不会怀疑。毕竟今天杀了近千头来证明这点。
「若从一开始就信任魔王,根本不会产生这种怀疑…看来并非如此啊。」
「胡说什么!」
散布他们持有宝物传闻的究竟是谁,
「因为是重要俘虏。」
「韦尔斯利阁下,若您不介意,我想旁听。」
当然就算他完全不吃这套硬要打过来也没办法。若真惧怕与兽人王一战,当初就不会到这来了。
「……」
「当然是为了打听金矿的位置。」
以及人类是否真是会因钱财灭亡的生物——它此刻应该正在判断这些。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心中的疑虑会越来越深吧。」
但他似乎并未表现出强烈的愤恨。
不过兽人王本身智力极高甚至能掌握魔法,应该能根据我透露的信息推测出前因后果。
兽人们捐赠科达纳币引发混乱确是事实。
「不全是。其实帝国境内流传着边境某处有大型露天金矿的传闻。我根本不信,但贵族们似乎当真了。只是以勘探为由强行进入边境才引发了冲突。」
我仔细打量着他们,突然向里克提出请求。
片刻后,传来金属质感的声音。
「而且关于为什么非要让兽人来执行如此致命的阴谋,对魔王城的芥蒂恐怕也会越来越深吧。」
兽人王用不带金属质感的低沉声音制止了我。
「你们这群疯子!」
「请便。」
若觉得是胡言乱语大可切断通讯,但兽人王没有这么做。
「说实话,你们兽人过去几年在边境伯领横冲直撞杀害的士兵数量,恐怕都比不上因这项阴谋而死的人。我甚至好奇兽人智商低下这种说法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我没透露即将通过通讯魔法与兽人王展开谈判的事。反正失败就意味着战争。
可能是魔王军没共享情报,也可能是兽人王觉得这种把戏无聊而没在意。
他肯定想不通,那种轻飘飘的破硬币凭什么能把人类变成被恶念驱使的怪物。科达纳币又不会自己长腿飘过来黏在人身上爆炸。
我立刻望向韦伯教授。
大概是因为难以置信——向来疲于防守兽人攻势的人类,突然脑子发热偷袭边境竟只是为了黄金。
「你特意留下通讯器就为了说这个?」
反倒嘟囔着「那家伙阻止了权熙珍,说不定反而让灾难规模缩小了些」。话虽没错,但说着这般智者言论时仍瞪圆双眼的模样着实有趣。
无论哪种情况,对我而言都值得庆幸。
这意味着他承认兽人族正被魔王军当枪使。甚至可能极端地怀疑魔族在散布谣言诱导兽人与人类同归于尽。
「等等,先别挂。」
老神父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教授。通讯就到此为止吧。反正和这家伙迟早会碰面的。」
「是兽人王吗?」
我只希望这种情绪能让他稍微冷静下来,要是能让他怀疑兽人族正在被无谓牺牲就更好了。
「无所谓但为什么…?」
「因为帝国境内几个兽人栖息地的位置被泄露,再加上那里藏有价值连城宝物的谣言,红了眼的冒险者们纷纷强行攻略。等发现是假消息时早就出人命了。所以必须要处决他们。」
「就因为那些破金属片。」
「……」
我夸大其词的话语让现场一时陷入沉默。
兽人王此刻连回应都懒得给了。
那些在皇都等待处决的兽人是否真实存在,
「那东西。」
「现在兽人王应该已经拿到通讯水晶球了吧。」
「现在可以吗?」
「你们这次行动是对此的报复吗?」
「想报复就尽管来吧。兽人族至今为止连性命都豁出去,向魔王证明了忠诚,如今要争取其他军团的支持想必也易如反掌。反正,我早已做好全面战争的觉悟。」
「……」
「也是,死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麻木。」
这个曾作为皇都教区枢机主教、每周优雅地为两千多名信徒(主要是贵族和皇族)主持礼拜的男人,如今却顶着麻袋般的头发四处奔波——这一切的起因正是兽人王。
就在那时。
若失败,愤怒的兽人大军将攻向边境伯领;若成功,就能在魔王军中制造裂隙。
「真觉得只是破金属片的话,为什么逼着猫人冒着生命危险流通?既然是你主谋的就别装不知道。」
但和崩盘时期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充其量就是皇城附近发生了几起投资者互骗,名门贵族闹事被近卫队逮捕的事件。
「你指使猫人布下的阴谋已让整个帝国陷入混乱。今天边境兽人遭受的损害,与之相比简直微不足道。用你们兽人能理解的方式说明的话…哼,就像为了一块腐肉,连幼崽都能出卖的堕落程度吧。」
走进紧凑且舒适的内室,韦伯教授正平静地坐在通讯水晶球前。老神父艾丁也坐在他身旁。考虑到教国与兽人王的孽缘,倒也不算奇怪。
「就当你是吧。那些金属片是你们搞的阴谋成功后还去的礼物。」
「没错。只要说出金矿位置就释放俘虏。或者你也可以用黄金赎身。要怪就怪兽人们自找的。」
我决定在此处用另一个谎言继续煽动兽人王的疑心。
还有旁边悄悄放着的那枚科达纳币。
「说起来,如今利用皇都待处决兽人实施的扰乱作战也堪称绝妙。虽然不知道是谁散布的谣言,但因此死了不少人。」
兽人王气得说不出话。
「希望能给俘虏们提供食物。当然,在补给状况不太糟糕的前提下。」
「你们留下那东西的理由是什么?」
我充分斟酌之后对韦伯教授说道。
「什么?」
「波长已经调谐好了,只要那边回应…当然回应的也可能是非兽人王的存在,不过拥有魔力的兽人应该没那么多吧。」
兽人王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只是咕噜咕噜地发出沸腾般的声音。
我没否认这句。
我先发出了一声虚脱般的笑声。虽然觉得对兽人没必要特意展现演技,但既然要做还是拿出诚意比较妥当。
如果兽人王真如我所料,看到那微不足道的黄金片儿很可能会陷入复杂情绪。他大概正忙着揣测今天兽人族遭受的打击与科达纳币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试图与现任四天王建立通讯,某种意义上也是历史性时刻。
「那抓捕我部下又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