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尔斯利伯爵领一片祥和。
人口?物产?
老实说都很普通。既不像皇都及周边直辖领那样商贸繁荣,也没有兼具专业性与规模的大型工坊。不过本来就没几个城市能比得上皇都周边就是了。
要说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那就是大多数人连科达纳币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就是意外地发现这里有不少特色产出。
「杂货店做的香草肥皂还挺不错的。」
安珀笑盈盈地迎接我说,她身上确实飘着一丝肥皂混合青草的淡香。
本来想问问既然不错,是否有商品化的可能,但最后还是作罢了。
虽然问了肯定会得到答复,而且以安柏的性格应该会给出像样的意见,但我不想刚见面就谈工作。
「确实不错。先带我去宅邸吧。」
身为领主的我居然需要别人带路去自家宅邸很可笑,但也没办法。虽然家室普通,但毕竟是伯爵府的宅邸,规模相当可观。
实际逛了内部后发现与其说大,不如说有点空旷得过头了。
「其实我们来之前很多佣人都离开了。德里罗兹家族和各种人牵扯的因缘实在太深。」
「老牌贵族都这样。缺人手么?」
「从解散的海德男爵家拉了几个人过来。一说会解决拖欠的工资,他们就高高兴兴跟来了。」
「氛围怎么样?」
「彼此没吵架。说实话大家都忙着察言观色呢。」
那也是当然的。
海德一家、出身海德男爵家的佣人,以及突然迎来新主人的德里罗兹伯爵家佣人。双方自然会感到尴尬。显然都在忙着打探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而且安柏似乎也还没适应伯爵宅邸的生活。
带路时偶尔会「啊、不是这里」地突然转向,途中遇到的佣人们也还显得生疏。当然比起亲手解体了前主人德利罗兹伯爵家的我,对她的态度已经算亲切了。
「埃里克,明天去领地巡视如何?其实有件事必须你亲自处理,之前一直没提。」
就算非要认作子女继承财产或授予准贵族身份,国法也不会阻止。但基本上还是当贱种看待。现实里稍有权势的贵族家都把他们当家臣随意使唤。
「应该还行吧…待会儿不就知道了吗?」
安柏似乎也知道这点,一边抬头看我一边偷偷观察眼色。大概是担心我会突然说出「立刻赶走那人」之类的话。
虽然积怨已消,但我还是想再明确告知一次——现在你在我面前完全没必要感到不自在。
和塞琳从未正式和解过。虽然几乎每次任务都同组出征,但那些完成长期任务后彻夜飙马喝酒的日子终究回不去了。
我爽快地点了点头。安柏的表情微微明亮起来。
不过帝国贵族与实力出众的骑士之间,维持这种程度的关系就行。实际上讨伐兽人时,我捕获的兽人都是由塞琳负责积极搬运。
「而且…没错。」
我刻意没提皇都正在发生的事,安柏也避开了她亲族的近况。不是约定而是心照不宣的回避。因为只要提起这个话题,气氛就会立刻变得沉重。
异母兄弟也算兄弟,但帝国对私生子的待遇向来不好。
感受到我视线的安柏突然恍然般轻呼出声。
我稍作犹豫后与安柏对上了视线。
「我对塞琳也没什么特别感觉。至少现在是这样。」
稀里煳涂原谅塞琳后,我们把上下的时间浪费在无聊话题上。
这场盛宴有海德一家和部分家臣作陪。
「这是从塞琳那里收到的。不,准确说是借的,但我说要还回去时她嫌别扭不肯收。」
本不该在气氛正好时提凶器,但其实另有原因。
「嗯。上次德里罗兹家族受罚时,听说那位也差点被牵连。虽然调查后确认他没参与借名交易就免责了。」
「其实不是因为那个。」
「行。反正我是回来休憩的。」
「我知道你和塞琳之间有段孽缘。早就知道了,现在才点破而已。」
应该不会出事。不过短短几天而已。
当然也没必要因为同情就非得接纳。
我思索片刻后决定确认一件事。
现在才明白她为何对我格外热情。
即使抛开象征意义也是件好武器。塞琳家族论势力比我签订期货契约的乡下领地还寒酸,但全族天生武骨,每代都能出好几个骑士。
倒不像在察言观色——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但难免会有些微妙感慨吧。
「原来这孩子也忙得够呛啊。」
「很重要。是最重要的本钱。」
我向安柏提及塞琳的战锤已是晚餐后。
安柏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谨慎地坦白道,刚才那个畏缩的大叔其实是德里罗兹伯爵家的血脉。
「这里的厨师手艺可以吗?」
这也是为了直勾勾盯着我的安柏。一个学习官场学不到一年的孩子协助治理伯爵领该有多吃力。
这算什么回答。我疑惑地看她,安柏突然露出凄凉表情坦白道:「我从来没吃过像样的正餐。」说是忙得连花两小时悠闲用餐都做不到。
「太夸张了。不过站在那些人立场上,确实会觉得像是伺候的老爷刚被赶走,占领军就闯进来了吧。」
倒不是特意体谅被繁重公务压垮的海德子爵才展现宽容。
「那可以继续雇佣。」
「这样也好。」
这是回想起先前与我达成期货交易的三十多位领主,以及那些连这都不愿意接受而愤然离席的领主们时产生的念头。
「安柏。那人有能力吗?」
「可能是觉得用了圣物之类的东西所以拒绝了吧。」
「她比我大了整整十岁。团长完全理解不了我为什么反感。」
「所以父亲也想尽量任用他。」
好在食物本身令人满意。那些平时只做三明治的厨师们算超常发挥了。餐后我和安柏自然而然地移步到庭院——虽稍显疏于打理,倒算得上雅观。
他揣测着我的脸色忐忑许久,直到安柏示意才慢慢退下——甚至退下时还在偷瞄我的神情。
有个一见到我就慌忙下跪的矮小大叔。看样子是伯爵领的行政官。
其实我刚到领地就预想过可能会被工作淹没的场景,幸好安柏似乎打算先让我休息。或者说海德一家这段时间确实很努力。无论哪种情况我都没理由拒绝。
「难怪要看人脸色。」
「后来我和塞琳莫名其妙就冰释前嫌了。我就当是用抢了她锤子这事扯平啦。」
「对那位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不,恐怕他根本分不清是九牛一毛还是巨额款项。金钱观完全不同。」
当然考虑到他们实际因科达纳币堕落所造成的危害,绝对无法宽恕。但我不想连毫无权势的人都加害。尤其那是对劳动力短缺的领地而言不可或缺的人才。
最重要的是,如今连在我面前谨小慎微的必要都没有了。这才是我真正想传达的。
这等于说德里罗斯伯爵的异母弟弟现在在侍奉我,虽然实际上是受海德子爵指示。
「啊…那、那个。伯爵大人。」
「这种情况很常见。」
「没必要连保持理智工作的人都赶走。」
聊过抢夺兽人猎物的疯精灵西尔维娜,也提起韦恩莱特团长试图给我做媒的女骑士——说到这段时安柏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了表情。
等他完全退出去后,我才露出苦笑。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安柏突然安静下来。
「那人该不会原本打算和德里罗兹伯爵一起逃往诸岛国吧?我解散伯爵家后就没再关注了。」
至于安柏被塞琳蛊惑过——也不必再提了。
「……」
这种家族怎么可能给宝贝女儿普通武具。不过我倒不是为炫耀武器才提这个。
「啊,埃里克。今晚可以准备晚宴吗?毕竟这是您晋升后第一次回来,就这样简单带过有点…」
安柏似乎也理解了我的言外之意。
「但送了盐不是么?托他的福总算松了口气。不过那个量…」
「准确来说是德里罗兹伯爵的同父异母弟弟之一。是个私生子。据说在伯爵家当了很久家臣——当然没被当作家族成员对待。」
其实那些领主里大半若没经历科达纳风波,本可以平凡地统治领地直到把爵位传给儿子后安然离世。
虽然由一个砸碎勇者脑袋、斩杀两百兽人的家伙说这话不太合适,但我个人还是倾向于尽量减少牺牲者。
清澈的蓝色大眼瞳正平静地注视着我。
「……?」
「情报部门说并非如此。」
「父亲似乎这么认为。毕竟是从十五年前就开始管理本土外村落牲畜头数的行政官。我也是来这儿才知道村落里的牲畜…」
应答时,伯爵领外世界的动向让我闪过一丝忧虑,但最终决定不去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