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剩的时间想来不多了。」
帝国最强骑士,弗莱斯·韦恩莱特在前往皇都的路上突然喃喃自语。
他正享受着难得的假期准备归队。
说是假期也不过短短十来天。充其量就是和族人在直辖领的度假城市聚聚,泡泡温泉放松身体罢了。
就连这休假也不是真想休息,而是为了在『血宴』期间离开皇都才申请的。
毕竟身为近卫骑士团长,若在皇都屠杀期间傻坐在团长室里就太不像话了。
「…要不是埃里克劝阻,我可能真那么做了。像个白痴一样。」
不过多亏勇者事先告知,现在才能悠闲地消磨时光。
细想起来这事也挺荒唐。毕竟他可是连衰老都能有限克服的大师级。
光看外表就比实际年龄年轻二十岁,最近还在给侄子辈的后辈做退休咨询。反正魔王已死,能威胁韦恩莱特性命的存在几乎不存在了。
除非突然发疯要去屠龙,他未来应该还能活很久。
对此心知肚明的韦恩莱特之所以感叹岁月无情,只有一个原因。
只因蓦然惊觉亲人皆已迟暮。
光是现在在他右侧并驾齐驱的弟弟就是如此。
作为副伯爵代管领地超过二十年的弟弟。过去从未留意,这次共同度假才真切感受到他已衰老。
「你现在是五十…几来着?」
「都说了好多遍是五十六岁。」
不知不觉已成祖父外貌的弟弟。
失去弹性下垂的皮肤,明显稀疏的头发。甚至让他产生是否因长期过度驱使的愧疚感。
「需要你亲自处理的事务很多吗?脸色看起来不太…」
这疑问本身即是事实,所以要论证正当性恐怕没那么简单。
在爵位授予仪式前夕,有好些人来找过我。
说实话连『与家人共度的生活』具体是什么都不清楚。是时候该去打打猎,教教孙子们剑术了吗?再不做出决定就真的来不及了。
当然他隐约能猜到埃里克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尽管居住了数十年,或许是心理作用,竟感到几分陌生。
「幸好似乎说服成功了。」
他对马车里跟随的妻子也有着类似感触。虽因共同生活未能及时察觉她的衰老,但外人见了恐怕难以相信他们是夫妻。
我打算欣然送他离开。反正以团长的能力,就算恢复领主身份也能成为我的助力。说不定比只驻守皇都时能提供更大帮助。
盯着团长紧绷的面孔,突然想到个法子——只重点说明我构想中的部分环节。
「不知道我是不是太心急了。」
突然跪地求饶的人,强撑笑脸道贺的惊惶之徒,诸如此类。
「那…?」
「您知道的。关于勇者的事。大家都吓得发抖。听说连密克罗尼西亚诸岛国都要吞并。该不会那也是…?」
见到埃里克后或许有必要问问他的计划。他打算利用那滔天权势达成什么目标。
…
「……」
正如团长所言,我即将获得新的爵位。
「这该怎么解释才好。」
「不会。如果您想退休就请便吧。」
「是埃里克的意思吧。」
韦恩莱特也无法立即反驳弟弟的这番话。
「埃里克。所以你想说的是…?」
在一片混乱中,唯独有个人神色自若地抛出了核心问题:「你到底想干什么?」——正是团长。
甚至不止一个爵位。
「不知不觉间大家都老了。」
「是啊。看来这是非常必要的事。」
团长露出歉疚的神色,但这正是我想要的反应。
只要知道他的构想,或许就能稍微安心地卸下近卫骑士团长这个职位。
当然,如果说看着预告退休的团长时内心毫无感慨那是假话…但现在不是回味这种感慨的时候。
因为埃里克今后将行使超越皇帝的权力。
杀死那么多人后仅仅过去几天,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宴会厅里浸透的血腥味都尚未消散。
能与他们共度的时间似乎所剩无几。
他们并非因感恩被饶恕而集体投奔。毕竟勇者压根不可能产生伤害近卫骑士团长家族的念头。说实话,只是身为家主的韦恩莱特下令行动罢了。
「必须设法提高帝国整体的生产力,才能减少那些白白死去的人数。为了不饿肚子而挣扎一辈子直到死去的人生,不是太空虚了吗。」
以密克罗尼西亚公王及附属爵位这一特殊名义受封的韦尔斯利公爵。
…虽然听了也不一定能完全理解,但该问的还是要问。
整个家族正为参加皇宫举办的勇者爵位授予仪式而集体出动。
「发芽的土豆?这个我记得。」
「但也不能随便敷衍过去啊…」
「…同时作为附属爵位,另封为韦尔斯利公爵。追加授予原埃涅基亚男爵领全境征税权与军事权。」
随着脸色比前几日更差的皇帝登场,授爵仪式开始了。这已是第四次举行我的授爵仪式。
「连团长都听不懂,农民们就更没辙了。他们哪有空琢磨为什么累断腰还吃不饱,光是干活就耗尽了力气。没人指点,自然找不到脱贫的法子。」
事到如今就算再关照,也无法弥补逝去的岁月。
「……」
韦恩莱特团长并非不知道才来询问的。只是突然想多关照这个比自己先衰老的弟弟罢了。
我能猜到人们会用怎样的眼光看我,但已无法回头。
更何况忙于治理领地的弟弟很难立刻高喊勇者万岁。从情感上完全能理解。
「统治权中断的密克罗尼西亚诸岛国已并入帝国。此后该领土将称为密克罗尼西亚公国,授予埃里克·韦尔斯利该领地所有权。允许其称公王。」
更重要的是…
「……」
确实。这才是自然现象。
老老实实说明要在我监管下逐步扩大直辖领比例,集中权力于中央,慢慢改变现在这种全国大部分人口必须务农才能勉强维持国力的经济结构——这样就行了吗?
团长表情明显放松下来,同时委婉暗示了关于『退休』的意愿。还就为在我即将获得新爵位前提及退休的事,表达了歉意。
「为表彰你讨伐人类公敌稳定边疆之功,以及诛杀威胁皇室的奸逆之勋,特此颁布敕令。」
紧接着皇都映入他的视野。
「那个…兄长。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搞不好还会反问我:「照你这么说,那些想靠赌博一夜暴富的蠢货岂不是会越来越多?」
若说与以往有何不同,便是即将受封的爵位分量非同寻常。
短暂思考片刻的团长,没过多久就点了点头。
「或许是因为我整天窝在领地里才会有这种想法,但把他们都杀光是不是太过分了…适当劝说的话大家应该都会听的吧。不,就算这是必要之举,刚讨伐完魔王就来这出又算怎么回事?」
虽说是皇室委任的权力,但并非皇帝想收回就能随时收回的架构。更何况埃里克还如此年轻。
「说什么?」
「而且我们并非保持沉默,反而是要去声援勇者大人。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说起来埃里克,今天也是最后一次对你用平语了。授爵仪式结束后我会好好用敬语的。」
「这么一说我也有些好奇了。」
包括团长本人、身为副伯爵的弟弟、在黑铁骑士团任职的长子,以及在学院就读的老幺幼子。
实际上韦恩莱特及其家族刚结束休假就集体行动,准备公开支持勇者。
「…团长。您应该还记得我退团时说过的话。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人分吃过一个发芽的土豆。倒不是因为遭受了残酷剥削才挨饿,纯粹是村里的土壤太贫瘠了。」
即便并非单纯因贪欲而获得两个爵位,这无疑是破格的礼遇。纵观帝国历史也找不出类似先例。
但他并没有能力清晰说明对方的具体计划。只是因为这既是埃里克主导又得到皇室支持,所以才暂且跟随。
以我对团长的了解,他大概率正想起那些在无名村庄里浪费才能直至死去的人才们。当然我夺取权力不只是为了培养骑士,但要说服团长的话,这个说法最有效。
「陛下驾到!全体行礼!」
片刻后。
「…人老了各处出毛病不是很正常吗?非要什么理由?总不能都像兄长您这样。」
「不。并没有。虽然封臣们因科达纳币风波从去年就叫苦连天,但还不至于太吃力。反正替我处理实务的行政官就有五十人。」
不知是否察觉弗莱斯·韦恩莱特的高尚计划,弟弟满面愁容地叹了口气。
「我运气好从小能学剑术,若非如此,恐怕只会种田到死。就算好点能当个卫兵,或者嚷嚷着要当冒险者,最后死在乱刀下吧。」
即便如此,团长多半也不会轻易接受。
「村长异想天开要赚钱,硬是种了叫斯塔尼亚斯的魔法植物,结果部分耕地的地力永久性恶化,恶性循环就开始了。我也是后来做『期货交易』时才想明白的。」
「…抱歉,我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