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要稍微,过得富足一点而已。
这是前任圣女『克蕾尔』每天结束工作时经常嘀咕的话。
有时不是含在嘴里的低语,而是直接出声说出来。
「早知道是那种人就不追随了」这样叹息的时候也有,念叨着从孤儿院时期就交好的修女们的名字,因思念而浑身发抖的时候也有。
西耶娜、米丽安、塞丽娜,都好想念大家。权熙珍被火刑后就没再见过的勇者小队成员们也好想念。
好在不会因为这些自言自语被人当作疯子。
反正不管克蕾尔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侧耳倾听。至少神职人员中一个都没有。
- 如果不舒服就不必参加玫瑰经或圣经诵读。去房间里休息吧。
- 克蕾尔。我真的是因为好奇才问的。你们害死的圣骑士中有奥斯卡爵士对吧?他是我在孤儿院一起生活了超过十年、像兄妹一样相处的哥哥。能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吗?哪怕只是经过也好?
- 你们难道从来没想过要收拾圣骑士们的尸体吗?每次想象他们被遗弃在边境森林、被魔兽或野兽啃食尸体的画面,我都快要疯了。
平常克蕾尔能听到的话,顶多也就是这种程度。
吃饭是一个人,宿舍也是独自使用。虽然没受到什么欺负,但工作状态完全被孤立。
从某种角度看算是被分配了比别人轻松的日程,但这并不能带来什么安慰。
在没有对话对象、日复一日忍受孤独的日子里,不断增长的只有自言自语和幻想。
她能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机会,就只有治疗来教会的患者。可就连这点神圣力都拿不出手,这才是问题。
要是能交流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也该多好。只要能边细声聊天边吃上一顿饭,就别无他求了。
就算餐桌上只有寒酸的食物也无所谓。哪怕这辈子只能吃黑麦面包和芦笋,只要有一起吃饭的人就有信心活下去。
「唉。几个月前还能勉强忍受。」
最近总觉得特别难熬。
克蕾尔比谁都清楚其中缘由。
克蕾尔虽属特例,但确实从未受过惩罚。正因如此,连被宽恕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听到了平时只会敷衍地互相点头示意的祭司的声音。
她知道是自己做错了,
卧室外传来嘈杂的说话声,但她压根不想探头去看。反正就算克蕾尔凑过去也只会遭白眼。还不如关在房间里让他们其乐融融,对彼此都好。
究竟有多少人生会因为那一个人而毁掉?荷娜再度切身感受到权熙珍的危害性,直直凝视着克蕾尔。
克蕾尔好歹也是前代勇者小队的成员。只是与米莉亚和尤妮不同,她现在仍隶属教国,帝国不便随意调动人事。当然以如今荷娜丈夫掌握的权势,真要调动也并非做不到。
「不过,可以当成不是宽恕处理而是普通人事的对象吧。」
现在教堂正为招生事宜忙得不可开交。
「但圣皇陛下反而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我。说前任圣女从未受过什么惩罚,只是以修女身份侍奉而已,大多数神职人员都是这么生活的。」
克蕾尔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躺着。
「命令很快就会下达。而且您很快就能见到熟悉的朋友们了——米莉亚和尤妮那两位。…希望对您有所帮助。」
状态似乎比预想的更糟。
克蕾尔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情绪涌到下巴,却还是勉强维持住了表情。
荷娜刚踏出门外,就听到细微的啜泣声。她一时被莫名的情绪笼罩,随后悄悄离开了那里。
这所附属学校不仅免费教育平民,甚至还提供午餐。
也知道是贪念钱财招来了灾祸,
其实今天出行也是因为有要委托矮人工匠制作的特殊物品,顺道抽空过来。毕竟只有借助那些不用焦炭就能精密加工各种金属的矮人手艺,才能尝试实现丈夫想要的计划。
可即便如此,这极度的孤独感还是让她难以忍受。
她觉得应该给克蕾尔独处的时间。
只要想到自己在挤满孩子和求学成人的教堂里呆愣愣发懵的模样,她就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真的仅此而已。
那收尾正是对克蕾尔的处置。
但这个希望也破灭了。因为她被剥夺了任教机会。
久久凝视修女克蕾尔的荷娜突然叹了口气。
「但由我出面斡旋会更合适。」
普通神职人员的生活本就清贫。有在乡间教堂度过一生的平凡司祭,甚至还有未受神职却在生产教会必需品的修道者。
是啊。光想有什么用。
甚至没听详细内容就先点头应允,随后「啊」地涨红了脸。
「修女大人。有访客。」
不过倒不是闲得无聊才来,确实有要事相商。
关键在于为何而来。
姑且听听她有什么想法吧。
克蕾尔瘫在床上度过了寂静的时光。
但并没有听错。祭司甚至用上了「姐妹」这个称呼催促克蕾尔。真的有人来找她了。
她甚至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些。想着再过十年左右,现在感受到的孤独也会不知不觉变得苍白无力吧。
「世上还有这般屈辱吗。」
荷娜简短通告后站起身来。
权熙珍生前要诱惑她想必不会太困难——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克蕾尔慢悠悠地撑起身子。
但始终没有反驳那句『不需要宽恕』的话。
「对我…?」
现身的访客偏偏是圣女。
不,或许根本不需要刻意诱惑。毕竟圣女注定在某种程度上从属于勇者。当那个烂透的勇者被召唤的瞬间,克蕾尔的命运就已尘埃落定。
向西尔维娜传达埃里克关于宽恕勇者队员请求的,正是荷娜本人。解铃还须系铃人。
当然,来访的目的并非为了羞辱克蕾尔。
「…其实最近和圣皇陛下讨论过修女的事。我曾询问是否有可能对修女大人网开一面。」
不,准确说是想睡但失败了。
尽管荷娜的衣着朴素,但两人间的差距并不会因此消失。
片刻后,克蕾尔后悔了这个选择。
她并没有特意整理衣冠来迎接访客。反正也没有需要讨好的人。
「虽然不知道是谁,总比傻躺着强。」
「初次见面。」
姜荷娜,不,荷娜·韦尔斯利。虽是初次见面却一眼就能认出。因为那是大陆上见不到的独特容貌。再加上庞大的神圣力。她是触及女神的特殊存在——证据多到漫溢而出。
「呃…?」
「早知如此还不如…」
若是过去的自己,定会想方设法讨好荷娜·韦尔斯利谋取利益,但现在连这种念头都提不起来。就算是异界人,只要支持自己就会挨骂这点应该明白吧。
他对克蕾尔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但同时也明确表达了「不想一起工作」的坚定意志。
「西尔维娜…为我?」
计划用公王府发放的教科书授课,由神职人员兼任教师。剑术课则另有专职教师派驻。
「……」
克蕾尔意外地眨了眨眼,又慌忙垂下目光。
克蕾尔怀着小小的愿望躺下了。
正是因为那所学校。她工作的教堂处在管辖着两万人口的领地,最近刚设立了附属学校。
「在没人指责修女行径的地区,不,甚至几乎没人知晓的地区,您完全可以作为一名修女生活下去。教导孩子们,治疗伤者,照顾失去父母的孤儿。」
被夺走圣女地位沦为普通村姑的自己,与连圣女之位都嫌不够还获得公王妃地位的异界人。
本以为会是希望的学校,反而成了让她处境更加窘迫的枷锁。
「啊…?」
偏偏内定的剑术教师是退休圣骑士出身。
听到这话,克蕾尔浑浊的瞳孔微微左右晃动。
蓬乱的深棕色头发配着一张憔悴脸庞的修女。虽不至于挨饿,却消瘦得不成样子。与最初被召唤后教国流传的恶女形象不同,至少外表看来并非如此。
「虽然有位叫西尔维娜的人极力恳求宽大处理,但修女您的情况根本不需要宽恕。」
每天都会浮现数次的极端念头。但每次涌来的只有无力感。反正克蕾尔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不会付诸行动。
说到底荷娜并没有那种清闲。光是处理丈夫委托的事务和履行圣女的职责就够忙了。
毕竟不可能有访客来找她这个差点把教国推入灭亡深渊的逆贼,这个曾经比权熙珍更遭人憎恨的自己。除非是来扇耳光或吐口水的。
那所学校曾是克蕾尔的一线希望。她想着教教孩子至少能缓解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