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看见了。
躲在废弃建筑地下室里的一户贫困家庭。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穿着不合身的衣服。
比如大得离谱的鞋子、像斗篷一样的外套、大得遮住眼睛的帽子。
尤其是孩子们最为凄惨,其中最小的那个孩子对奥利弗感到极度的恐惧,拼命忍住不哭出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拼命地说着。
看起来像是哥哥和姐姐的其他孩子们捂住自己和弟弟的嘴,强忍着泪水,但当他们与奥利弗对视时,终于像是彻底崩溃了一般,一个接一个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呜……啊啊啊啊……!」
「呜呃呃呃……妈妈……妈妈。」
「安静……大家都安静!」
看起来是孩子们父母的老人低声呵斥,让孩子们闭上嘴。
他们自己也像是随时要哭出来一样,充满了恐惧,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燃烧着作为父母的责任感,主动站出来保护孩子们,成为他们的盾牌。
那种情感……真的很美。太美了。
「嗯……」
奥利弗突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般冷静下来,环顾四周。
他很快就明白了他们为何如此恐惧。
是因为他。因为奥利弗自己。
奥利弗从想要将博尼法斯的一只眼睛像葡萄一样压碎的姿势中抬起头,打量着自己因一时冲动和微不足道的愤怒所留下的痕迹。
被击穿的天花板,以及已经遍体鳞伤、失去意识的博尼法斯。
这场战斗早已结束,早已尘埃落定。
「不,这不可能。」
一只从高空坠落、摔死的丑陋乌鸦。
「那,那么那个戴面具的家伙真的是异教的神-」
他尴尬地道了歉,然后瞬间从加拉哈德和其他同伴身边掠过。
正式负责此次作战指挥的加拉哈德一言不发。
奥利弗一边走,一边用黑魔法师的视野读取周围人的情绪。
包括那些别无选择只能住在这里的穷人,甚至乞丐,人数也不少。
在侍从们的话语下,圣骑士们急忙行动起来,开始用圣法治疗博尼法斯。
它不仅能够治疗简单的挫伤,还能治愈刀伤、难以治疗的烧伤和溃烂,甚至能让瘸子重新站立,让盲人重见光明。
不管怎样,他都是完成了个人任务三位数、团体任务两位数的资深圣骑士。
「振作起来!圣骑士大人!您必须睁开眼睛!」
圣骑士梅森的话确实如此。
贫民窟的一家人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那么,能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圣法是神通过天使赋予人类的奇迹之力,能够完美修复任何伤口。
这里虽然是威纳姆最落后的地区,但并非完全无人居住。
这是比魔法治疗药水更强大的神圣奇迹。
但奥利弗没有这么做。
奥利弗低声道歉后,再次迈开脚步,踏上楼梯,消失在建筑物外。
仿佛面对着一头危险的猛兽。
他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呼哧,呼哧……空气中回荡着喘息声。这时大家才擦去浸湿身体的冷汗,扶起了遍体鳞伤的博尼法斯。
「该死……!加拉哈德大人!有点不对劲。前面的侍从们一样,圣法无法正常生效!!」
至少,如果奥利弗开启传送门逃跑,他们也不会阻止。
他无法理解为何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加拉哈德在心中否定,怀疑自己是否被迷惑了。
顺便一提,博尼法斯的样子简直惨不忍睹。
他冲动、轻率,被无聊的情感左右,错过了该停手的时机,造成了不必要的破坏和痛苦。
「哦,天啊……圣骑士大人需要治疗!全身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再一次……向您道歉。」
「……」
虽然觉得像是讽刺,但加拉哈德不知为何觉得他是真心道歉的。
如果情况不妙,加拉哈德打算自己拖住奥利弗,为其他人争取逃跑的时间……
博尼法斯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圣骑士和侍从们也没有继续战斗的意愿。
他们在破败的房屋和散乱的家具之间,直面强烈的恐惧,试图保护孩子们。
某种邪恶而强大的存在,足以抵抗天使赋予的力量。
直到他完全消失后,众人才开始正常呼吸。
然而奥利弗并未停手,甚至想要粉碎已经丧失战斗力的博尼法斯的眼睛。
虽然对眼前这个伪神知之甚少,但有一点他可以确信。
奥利弗理解他们的情绪。
他到底还想从这过度的伤害中获得什么……
「对不起。」
那样的话,至少这次事件就能告一段落了。
奥利弗在地下室楼梯前停下了脚步。
真是丑陋。确实如此。
事实确实如此。博尼法斯身上的伤口虽然使用了圣法治疗,但愈合速度缓慢,而且没有一处伤口完全愈合,都留下了丑陋的疤痕。
遍体鳞伤的他因逃离了最糟糕的处境而放松了紧绷的神经,随即失去意识倒在地上。奥利弗抓住他的一条腿,试图离开废弃建筑的地下室。
意识到这一点的奥利弗再次看向拼命忍住泪水,保护孩子们的夫妇。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阿鲁克孤儿院的院长说得对。
「即使使用圣法治疗也留下了疤痕……这怎么可能?」
啪嗒。啪嗒。啪嗒。拖拽。拖拽。拖拽。
恶魔们不仅拥有超越常理的力量,还以邪恶的诡计和毒舌著称。
奥利弗看着这样的博尼法斯,说道:
奥利弗拖着博尼法斯出现,将博尼法斯放在加拉哈德面前说道。
显然,这是他们所熟知的常识。但现在,这个常识正在被打破。
因为他看到了自己暴力行为的痕迹,并记起了自己所做的一切。
奥利弗从废弃建筑中走出,拖着昏迷的博尼法斯的腿向前走去。
他感到无比羞愧和耻辱。
仿佛压在胸口的铅块被移开了。
即使是圣法的治疗,也无法完全治愈。
一种是典籍中记载的恶魔,另一种是……
奥利弗羞愧得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只有两种存在。
「我……似乎有点过分了。」
他甚至难以抬起头来。
奥利弗转过头看向他们,尽管感到厌恶,还是缓缓开口说道:
这些人显然在战斗的前中期还以一半恐惧一半好奇的心态观察着奥利弗与圣骑士们的战斗,但现在他们全都因恐惧而颤抖,只希望这一切尽快过去。
博尼法斯的伤口虽然被施加了圣法以进行治疗,但就像被异物覆盖了一样,治疗无法正常生效。
就像无法解释刚才感受到的愤怒一样,羞愧和耻辱的原因也无法具体说明,但奥利弗确实感到羞愧和耻辱。
一个从肩膀上方窥视的侍从轻声惊呼。
这其中有诸多原因。
其他人也点头附和。
在这种状态下,被拖拽着在地上滑行,全身沾满黑色灰尘的博尼法斯,活像一只乌鸦。
不仅身体遍布淤青,连一侧的脸也像是被墙壁刮过一样。
加拉哈德小心翼翼地握着长剑,一边将手移到背后,秘密传递下一个计划,一边默默地盯着奥利弗,与他僵持。
圣骑士专用的铁甲被野兽撕得粉碎,如同一块破布,半边脸肿胀不堪,皮肤剥落,惨不忍睹。
因为在那麻木的眼神中,他感受到了一丝悔意。
身体和衣服都成了破布……
即使考虑到治疗圣法并非梅森的专长,这种情况也很奇怪。
然后,像之前疏散邪教徒时一样,他撕裂虚空进入了其中。
啪嗒。啪嗒。啪嗒。咚。
见过无数人类的加拉哈德,能够分辨出真心悔改和虚假忏悔的人。
正在整理思绪的加拉哈德听到求助声,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赶了过去。
当博尼法斯被击飞时,战斗实际上已经结束了。
「但不能轻举妄动,任务已经失败。那么,必须朝着尽可能生存的方向行动。哪怕是为了向教团报告这一事实。」
「那个……打扰了。真的……很抱歉。」
他们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些侍从虽然没能成为圣骑士,但都接受过基础理论的教育。
加拉哈德用双眼确认了这句话的真实性。
也许就是那样……能够展现出如此恶魔般力量的人,完全有可能做到。
但幸运的是,或者说悲哀的是,由于碎裂的下巴、断掉的鼻子、粉碎的双肩,以及布满紫色和红色瘀伤的躯体,相比之下,半边脸的伤势反而不那么显眼了。
极其漫长、极其漫长的沉默流淌着,当寂静达到顶点时,奥利弗再次动了。
倒在地上的博尼法斯就是明证。
现在的这个家伙拥有轻易杀死他们的力量。
对方仅凭气势就压制了他们,将已完全觉醒为天使之子的博尼法斯打得半死不活。贸然回应刺激对方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对方并未这么做,反而还道了歉,说自己有些过火了。
人类本能地想要远离自己的罪恶,奥利弗现在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然而,除此之外,他内心复杂,难以回应也是原因之一。
奥利弗在恐惧和绝望中松开了紧握博尼法斯拇指的手
首先是出于恐惧。
「呃……!果然,这很不对劲。与治疗效果相比,消耗的力量太大了,而且疤痕也没有消失。」
「-亵渎,闭嘴。」
当不安的情绪即将通过某人的话语爆发时,加拉哈德果断地打断,阻止了恐慌的蔓延。
坚定的军纪虽然无法彻底消除不安和恐惧,但能够将其控制住。
「这个世界的神明只有我们帕特尔教的父神。虽然极为罕见,但确实存在能够抵抗圣法的邪恶法术,所以不要轻易说出亵渎的话语而犯下罪过。」
加拉哈德坚定地说道。实际上,这也是事实。
确实存在着连圣法也无法对付的黑魔法师。
「对、对不起,圣骑士大人。」
侍从回过神来,连忙道歉。
「知道就好。现在,尽你所能治疗博尼法斯,然后我们返回教团。」
「现在就要回去吗?!」
圣骑士梅森惊讶地反问道。
尽管他身材魁梧、勇猛非凡,散发出的压迫感也非同寻常,但加拉哈德作为指挥官,丝毫没有胆怯,只是平静地回答。
「是啊。」
「但是,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我们的——」
「——那是我这个指挥官该操心的事,不是你该做的事。」
这句话确实如此。失败的责任在于这次任务的正式负责人加拉哈德。如果成功的话,功劳就是博尼法斯的了。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梅森也无话可说。
当梅森冷静下来陷入沉默时,加拉哈德平静地劝说他。
「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我们既没有办法追捕逃跑的人,就算追上了,以我们现在的力量也无法立刻制服他们……不如尽快回去报告情况,从整个教团的角度来看,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这话说得再对不过了。
但问题是,加拉哈德要承担的责任非常重大。
奥利弗坐在那里的一张舒适沙发上。
「身份?」
「没那个必要。」
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空间映入眼帘。
他自己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吧。
「那么,至少也要弄清楚那家伙的身份再走吧。」
奥利弗睁开了眼睛。
持枪的圣骑士说道。
地板、墙壁、天花板无法区分的异形黑色空间。仿佛虚空一般,
「那么……」
其他人都表示同意。因为他们都如此支持加拉哈特。然而,加拉哈德只是摇了摇头。
「……我大概能猜到。」
「为什么?」
「是的,如果说我们被一个连身份都不明的人打败了,那实在说不过去。至少得查明他的身份,然后再回去。」
果然还是有的。
「啊,果然……」
奥利弗看着自己面前的高桌,上面堆满了巧克力饼干,还有一个盛满温牛奶的大马克杯,心里想着。
「因为……」
「为了让你更方便蘸着饼干吃,我把杯子换成了更大的……你喜欢吗,孩子?」
一个脸上笼罩着浓重阴影,无法看清面容的男人。
他看着奥利弗,开口说道。
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要回去。毕竟要顾全大局,而不是只考虑个人。
加拉哈德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豆茎。那是用自然之力培育出的豆茎。
奥利弗这样想着,再次看向前方,那里坐着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