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定会出人头地的。大姐头,大哥,祝你们也一切顺利!」
我们背对着手握着小说家写的介绍信、双目湿润的四人,再度沿着公路朝北方驶去。那四个家伙饶有礼貌地,一直挥手到我们互相看不见对方为止。
「你给他们的介绍信是真的吗?」
待看不到四人组的身影后,我向车厢里的小说家问道。她一副很失望的样子答道。
「你这人可真是失礼诶,那当然是真的啊。剧团的事也是真的。」
说实话,我之前是半信半疑的,对这个回答感到有些意外。
「但是,有必要特地帮他们帮到那种地步吗?不管怎样说,那群人昨晚都袭击过我们啊。」
「昨晚我应该有讲过,单纯只是因为我对他们产生了共鸣。既然他们跟政府敌对,那么便没有理由跟我敌对。」
敌人的敌人,即伙伴么。
不过话说回来,她似乎非常不爽自己的作品在校阅阶段遭到管制。彻底视教皇厅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我扭过头,向她投去怀疑的视线。
「你该不会其实有在考虑政变吧?」
「有考虑哦。真心地在考虑,并将之写于纸面上。那便是我的政变。」小说家漫不经心地说,「是种比高举铁剑,从正面同体制硬碰硬来,远要有智慧的反叛吧?」
「有智慧的反叛,呵。」我感到一阵疲惫,同时轻哼了一声。
多亏那个,现在我们正跟一国重镇处于敌对状况中,但关于这一点,她并不特别放在心上。明明我都有在挺认真地想,要是回到伊库苏拉时,变成逃犯了要怎么办。她可真是个刚毅女子。
「比起那来,索多。得加紧赶路了。」小说家突然语气严肃地说,「再稍微提点速。」
「担心天气吗?」我抬头望向西边的天空,「黄昏那会确实有可能会变天,但照现在的速度,可以在变天前到能避雨的地方。」
「不是那个。」小说家有些急躁地说,「我是在叫你去追四人组话里提到的神秘大篷车。」
原来如此,目标是那边啊。
以这家伙的性格为参考,她会对那种莫名其妙的因素,表现出极端的关心一事,完全在我的预测范围内。毕竟这女人可是出于对谜题的兴趣,而打算前往甚至会有生命危险的山里的。
「那也总比你身患慢性学习能力缺乏症要好。通过表露出心中对雇主的反感所能得到的事物,我觉得并不存在哦?」
「……与你无关吧。」
我把马车停在树林中算是较为开阔的一块区域里。用相当快的速度跑了这么久,也有必要让马儿稍微休息会。我从行李中取出一捆紫花苜蓿制的干草,拿到马儿的面前让它吃。在给马喂饲料的同时,我自己也把今天那四人组分给我们的腌制牛肉夹在面包里享用。
穿过众多骂声偷来的面包;从商人的行李中盗来的腌肉;从偷偷潜入的府邸里借来的外衣;无可奈何之下付诸的暴力、被他人付诸的暴力;以及同享那些的同龄流浪儿们……那是群我已经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记得了的家伙。如今他们还活着吗?又或者早已死去了?连这件事我也不知道。
虽然她总算是回话了,可那声音听上去明显很不高兴。
我继续说:「说是夜贼,但其实也没有做过些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最多就是坏小孩去偷东西那样。为了生存而拼命,但反过来讲,只要能活下去,那么其他的一切全都不顾。」
◆
我被她凶狠狠地给瞪了,但那声音毫无气势。我再次仔细一看,发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理解了所有事情,微微叹了口气,登上了她所待的马车车厢里。
在讲述着的同时,当时的记忆也自然而然随之复苏。十多岁那会儿流浪到的沿海岸都市里的情景,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中。
「……你是那啥吗?是得了不一头栽进麻烦事里,就会死的怪病吗?」
尽管我感觉有些无语,但我之前有坐在驾座上抽烟,倒也并不是觉得自己毫无责任。我知道引起晕车的,不仅仅只有三半规管受压,对嗅觉的影响也同样是种原因。
一路上,小说家始终一言不发。她微微蹙眉,一直表情认真地望着快速向后倒退的景色。噢不,或许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有在望那种玩意儿。在我看来,那时的她比起映入自己眼中的情报来,更热衷于自己的思考。
我们所走的公路,终于进入了道格拉斯冷杉群生树林。这座树林的出现也就表明,我们即将驶出格约州。照现在这个速度,我们大概能在太阳还高挂于天际时就抵达州境关卡。
「你是小毛孩吗?」
「诶……?」
我忍住咂舌的冲动,用力一甩手中的缰绳。
我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说:「───我有种超强的会碰上麻烦事的预感啊。」
由于没有回复,于是我偷偷瞟向身后,就看到小说家默默地点了点头以作回复。不知是不是陷入苦思了,她的表情总感觉有些不开心。
小说家有气无力地回答:「……闭嘴。我才没有演,我本就是大人物啊。」
途中,我看了一眼小说家,发现她正坐在车厢里,维持着手拿面包的姿势,一动不动。她望着自己拿着面包的手,简直就像是在说那块面包正是解开命题的关键般,眼神无比严肃。完全没有要把面包送到嘴里的迹象。
尽管被我抓住了手,但她却没有抵抗,只是一脸不高兴地瞪着我。不知是不是心理错觉,她的脸颊有些发红。那与其说是因被男性抓起手感到羞耻,倒不如说,单纯是因为被我看到自己的失态,感到屈辱吧。
我用眼神暗示「你也想赶紧治好,然后出发吧」。不出所料,她一副有些闹情绪的样子选择了沉默。
「───我原本是个孤儿。在十五、六岁那会儿,到伊库苏拉去前,其实有段时间我跟今早那四人一样,干过类似夜贼的事。」
「来,把手伸出来。」
「唔……」
我在惊讶过后,叹了口气,但是她却没有还嘴。看来她连那种力气也没有了。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她旁边坐下,依旧抓着她的手,摁着穴位,开口说道:
看样子,一路上她并不是在深思,而是单纯地在跟晕车抗争着。车速比起昨天来快了很多,所以车厢的摇晃,自然也比昨天要剧烈。她会晕车也是能够理解的。
「那么,我们感性不合呢。我只有一种会遇上故事的预感。」
「……有。」
「那你干嘛板着张臭脸啊?」
她惊讶地抬头看向我。我则是跟戳她一般,用指尖摁住她的额头。
小说家厌恶地嘟哝了一句,仰躺在车板上,并用左臂遮住眼睛。看到如此衰弱的她,我不禁在嘴角抹起一丝苦笑。感觉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女人有人情味的一面。
她很是气愤,打算起身。我制止住她。
我叹了口气,试着问出在意了很久的疑问:「你为什么那么固执地要演大人物啊?」
她语速缓慢,低声继续说:「……关于那件事,何止是头绪,我都已经在脑子里整理好一系列假设了。」
「喂,你干嘛!」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我稍稍有些目瞪口呆。我原本还以为,她肯定是为导不出答案而苦恼。
「晕车又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吧。不习惯旅行的人就更容易晕车了,根本不丢人。」
「你突然说什么事啊?」
在太阳攀至最高点前,我们驶出了大草原。车速比起昨天更快了,所以比预定要早,也可以说是情理之中。虽然我很担心马会不会累到,但就算速度提上去了,马跑的步数差不多还是那么多,而且目前也并未发现有出现肌肉抽搐现象。看来这是一匹比我想象中更加适合长途旅行的好马。
她闻言,皱了下眉,最终不甘心地低哼了一声。看来我说中了。
我微不足道的安慰,得到了这么一声无法算作是回复的低鸣。
「你好像想得挺入神的啊。」我这声询问,并未得到回复。我没在意,试着继续说,「关于那个大篷车,你有什么头绪了吗?」
说着,我蹲下身去,在得到允许前,就抓起她的右手。接着,我直接双手稍稍用力地摁住她的大拇指跟食指之间的位置。
「……差不多该吃中饭了吧?」
「行了,稍微睡会吧───你晕车了吧?」
「无关紧要的事啦。」我回道,「治疗晕车最好的办法就是躺下,还有就是跟谁聊聊天,忘掉晕车这件事。要是没心情聊天,闭上嘴点头附和也行。」
「从东洋商人那里学来的防止晕车的穴位。这样子摁一会儿后,就会轻松点了。」
小说家放下遮住眼睛的左臂,惊讶地看着我。
小说家失去平衡,无力地向后仰倒了下去。
在林间大道里行驶了一段时间后,我对着车厢内问道。毕竟时间正好,更重要的是,我也差不多快受不了这种沉默了。虽然她这人口无遮拦,且麻烦,但一直沉默不语,也有种莫名的威压,使人心生郁闷。
但是,就我个人而言,对于这种展开并不怎么感冒。我的工作是把她带去魔山,然后一起活着回到伊库苏拉。可能的话,我想把除此以外的因素全都排除掉。
「……今天真是倒霉。」
我隔三跳二地讲述着那些往事。就如同随手把过去的照片,一枚枚地从相薄里抽出来一般。其中并无时间顺序,每一段话之间也没有联系,说起来,甚至都没有任何教育成分。
它们都不配称之为『回忆』,仅仅是一排『记忆』罢了。
小说家一直静静地听着我的这些话,最终开口问:「───你是想向我忏悔过去的罪孽吗?」
尽管语气很冷淡,但出人意料的是,她的眼中并无轻蔑之色。感觉她问这个问题,所为的仅仅是确认。
「怎么可能。」我轻笑了一声,「刚才我也说过了吧,这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我之所以说往事,并无什么特殊意图。只不过是因为,我知道的能拿来分散注意力、减缓晕车的话题,就只有这么一些罢了。
「而且。」我继续说,「老实讲,事到如今我也提不起劲去忏悔啊。我自己对那个过去,也并不怎么有感到罪恶感。看样子我挺有当恶人的潜质的。明明偶尔还干过些跟拦路抢劫一样的过分事……瞧不起我了?」
我自虐地问道后,小说家平静地摇摇头。
「……支撑人活下去的,并非虚伪的大道理,而是今日所吃的面包。我又有何资格,去指责你为生存而做的事?」
尽管语气很冷淡,但我却在她的话中能感到一种莫名的真挚。
我不禁感到一阵吃惊。根据这家伙的洁癖型性格来看,我还以为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抛来侮辱的言词。
她这人果然有些难以捉摸。
「然后呢。」小说家像是催促我说下文般说,「那之后怎么了?」
「那之后?」
「肯定是有某个转折点吧。使你投身于现在的佣兵行业的,那种类似于契机一样的事情。」
「嗯,算是有吧。不过,你想听吗?」
「只是晕车还没缓过来而已。」
小说家似乎并不感兴趣地答道。她的脸色比起之前来要好很多了。
这事也不需要藏着捏着的,于是我再次开始讲述起来。
「转折点是被某个佣兵给海扁了一顿,扁到体无完肤。」
「……之后我就随波逐流,最后沦落到了现在这般田地。并没有什么特别感动的内容。」
这句招人讨嫌的话,似乎重新在我们之间划上了道分界线。听到这话,我不禁咂舌。看她的脸色,确实已经好很多了。
「没错。这是列尔米顿公司跟芙蕾雅公司一同制造的史上名器『瓦伦丁222』───于我而言,是等同于你的铁剑的营业道具。」
「只是,你再晕车我可不管。毕竟得快马加鞭。」
「我才不会重蹈覆辙,你以为我是谁?」
不擅长?
「有什么好笑的?」
小说家心目中的铁剑。
她大概是想起我跟维莉蒂交锋时的情景吧。
小说家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轻轻点了点头。
这家伙的自信依据到底是什么啊?总有一天我定要动真格地追问清楚。
「……他是位很有名的佣兵吗?」小说家有些意外地问道。
干活?
我不禁皱起眉。明明应该只是说来打发时间的,结果却说了一大堆多余的事。
在那打开的包中,有着一个我陌生的玩意儿。
哪怕我一脸不耐烦地说道,她似乎也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半点,摇了摇头,如同在说「算了,就当作是那么回事吧」。
说到底,从那个公会的经营体制开始,就非同寻常了。在经营负责人日常出现在现场时,就已经很奇怪了。我觉得那里的佣兵之所以一个个都那么随心所欲,全都是因为那个首领的那种放任主义给惯的。
「呋姆,原来如此。」
橘黄色的夕阳、春季刚来临那会儿的冷风、围在脖子上的围巾的气味。
我忽然注意到,我双手抓着的手有些在颤抖。我朝她看去,看到她正在憋着笑意,感到有些惊讶。
原来如此,那玩意儿要是被人丢水池里了,也难怪会生气。
我不解地歪起头。那也就是指,护卫以外的工作吗?
「我记得应该是我十六、七岁那会儿吧。那会儿,我刚流浪到伊库苏拉。我打算跟平时一样,从商人那里借点食物,于是在城门外蹲点。那个商人就只带了一个佣兵当护卫。当时,我对自己的身手还是有一定自信的,所以觉得自己肯定能顺利出其不意,借了东西顺利跑掉。结果,被逮了个正着、干趴下了。」
我总算是理解,她为什么极端重视那个包了。
她边拉开拉链边说:「你就在蒙多利亚城里替我稍微干点活吧。」
小说家狂妄一笑,对一脸疑惑的我说:「为了证实我的假设跟推测。」
我点了点头:「之后我打听了一下,得知原来他是某个佣兵公会的首领。啧,这一点也不好笑啊。公会的老大干嘛要当一个商人的护卫啊。真他娘扯淡。」
「怎么可能嘛。」我有些无语地说,「我是被那人狠狠地修理了一顿后,接着被强行塞进了那家伙的公会里的。」
「多亏了你的瞎扯,差不多了。」
那件事───将之称为『记忆』,感觉有些太过伤感了。
她似已看穿了一切般说:「───也就是说,到头来你被那个男人拯救了是吧。」
「就算我之后干的事跟我还是孤儿那会儿一样,全都是些暴力活吗?」
小说家忽然问陷入轻微自我嫌恶当中的我,说:「话说起来,索多。你喜欢教皇厅吗?」
「我都说了,才不是那种戏剧性的玩意儿吧。单纯只是偷面包不成,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罢了。」
最为吸引人注意的,是上面刻着大量文字的按键。以及,上面排列着那些按键、富有光泽、似乎是铁制的本体。在本体上放着卷起来的一叠纸。
「已经没事了吗?」
我冷哼了一声。那种对故事的夸张渲染,还真有小说家的风格。
「那么,总之你并非我的敌人呢。」
「那已经足够戏剧性了。」
「这是……打字机吗?」
「如果那是命令的话,最多到蒙多利亚城就给你追上。」
在我的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那个体格壮硕、留着一嘴胡茬的中年人的身影,这使得我脸色沉了下去。同时,我感到一股蛮不讲理的愤怒涌上心头。现在回想一下,我也觉得那个男人相当超出常识。
她把手从我双手中抽出,坐起身来。
至此,她忽然把手伸向她自己的包。就是那个曾砸在了我的脚上,重得跟猪一样的牛革制旅行包。
「不是。」小说家因憋着笑,而眯着眼睛回答,「就是觉得你真不擅长讲自己的事。」
「好了,索多。现在出发能追上那些大篷车不?」
「换言之。」小说家像是理解了一切般说,「你憧憬那个男人的实力,于是选择了佣兵之道是吧。」
我哼了一声。不说『同伴』这一点,真像她的作风。
我低喃道后,小说家得意地答道。
我放弃唱反调,点了点头。
我在报纸广告上也有见过这玩意儿,但亲眼见到却还是第一次。
「我可是被它把饭碗给砸了啊,喜欢就有鬼了。」
我现在特想抽烟,但还是先忍一下吧。于是,我大叹了口气,开始结束话题。
那一天的事,至今依旧记忆犹新。
「很好,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若是没做到,我可就视作你不履行合同了喔。」
她维持着嘴角那丝自信的笑容,说:「之后我便用它,来改写『那群家伙』的剧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