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块非常粗糙的墓碑,若是上面没有刻着文字,就只是俩岩块。或许是因为长年遭受风吹雨淋,那些文字也残缺严重。至少,这两块墓碑看上去,不像是有人日常保养维护的样子。
「高文以及兰斯洛特……我记得,那本手记中并未记载有这两人的死亡……此处便是他们殒命之处?可是……若是如此,他们又是死于何人手中?不对,说到底,究竟是何人搭建了这两块墓碑……?」贝蒂边翻着自己的笔记本,边喃喃自语。
我有些无语地摇摇头。她彻底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了,这下或许得花点时候才能结束。
我点燃香烟,朝悬崖前方那时隔数小时不见的青空吐出一口烟雾。我把视线往下拉,望向悬崖下方。看样子我们已经来到了挺高的地方。冷布兰德荒原那广阔的景色被我尽收眼底,看上去还挺壮观的。
来自于大陆尽头的风儿,抚摸着站在山峰上的我的脸颊,并将上方古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然而,甚至就连那一丝喧哗,也为熏风平静地带走。接着,响起一道地面上的树枝被踩折的声响───
瞬间,我的背脊猛地蹿上一阵寒气。
「贝蒂,艾斯梅!别离开我身边!」
我立即朝俩人喊道,并拔出铁剑,面向声源方向,摆出临战架势,将俩人护于身后。声音来源于我们先前来时的方向。我已感知到潜伏在那儿的存在。
「索多,难不成……?」
贝蒂怯生生地问道,但我却没有回答。不对,是我没有闲暇回答她。艾斯梅紧紧地抱着贝蒂,全身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
───不对。
不是那家伙。
我的本能如此下定了结论。就在这时───
慢腾腾地从树林阴影中现出身形来的,是只体型与小牛相当的黑色巨兽。它一丝也不焦躁,甚至散发着某种威压,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当中。
它那漆黑的眼瞳静静地盯着我们,口腔微张,露出数根锐利的兽牙。它四肢上的爪子,比我们昨天遇上的野兽的爪子要大上三倍以上。
我身后的贝蒂惊道:「乌尔伽的黑化个体……!」
『獠牙野兽』饿狼种,乌尔伽。在那个种族里,尤为危险的是被称为黑化个体的突然变异种。
通常,乌尔伽种的毛发都是白色、灰色以及淡棕色。然而,黑化个体浑身皆是漆黑毛发,且身型比通常的乌尔伽要大上两至三倍。不过,最为值得一提的是,它那份甚至有些异常的凶暴性───不对,应该说是『狂暴性』才对吧。
该个体会毫无差别地袭击自己眼前所有会动的生物,而目的既不是捕食,也不是防卫。有记录记载,该个体曾于一夜之间,虐杀掉了三十五英亩农场里的所有生物───二十五头羊、三条牧羊犬以及三名农夫。据说,死者的尸体全都仅被咬碎掉喉咙,其余部位一口都未被吃掉。
「毕竟他也没问我嘛。」戈登似刻意惹人讨厌般扬起嘴角,「所以,你欠我一个人情哦,索多。」
我皱了皱眉:「───你注意到了,那场骚乱的原因是我们吗?」
我们相隔五米,互相对峙。在野兽的爆发力下,这段距离等同于零,但我却不能贸然行动。我若选择先发制人,失去护盾的护卫对象们便会被它瞄上。
「委托人催促着赶路嘛。啧,那些官员们整天就只知道使唤人啊。要不是看在报酬的份上,我肯定会把他们全都给宰啰。」
「诶……!?」
艾斯梅因来历不明的男人出现,而胆怯着,像是想藏到贝蒂的影子里般,躲在她身后,并窥探着我们。贝蒂则是双臂抱于胸前,眼神严肃地盯着戈登。
我有些认命似地下定决心,双手用劲,握紧铁剑。这份剑拔弩张的氛围,甚至令人感到皮肤刺痛。不久,野兽稍稍压低前肢,降低重心,似乎随时都会扑上来。我预感到它接下来将会发起猛烈攻势,于是集中起全部的精力,然而,就在这时。
「───你的雇主是马尔姆斯汀吗?」她冷不防地问道,语气很冷,但其中并不含有怒气。她或许是想冷静地确认情况吧。
「你怎么知道那事的?」
这一出乎意料的回答,使得我不禁目瞪口呆。
戈登摇了摇头:「大概没有。这倒也正常。我是事前有得到情报,所以得另算。而且,当红小说家居然主动传播禁售原稿,这件事也太离谱了。」
「然后呢?」我近乎迁怒地问,「好像没看到你的护卫对象啊,难不成被野兽给吃了?」
「那件事,红衣主教也察觉到了?」贝蒂眼神锋锐地问道。
戈登搞怪般地耸了耸肩:「不可说,我若是回答『Yes』,那就不得不把你们全杀了灭口。」
看到那人的脸,我全身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与此同时,我下意识地咂了下舌。
「若是发现黑乌尔伽,那就怀着必死的决心宰掉它。若是被黑乌尔伽发现了,还是怀着必死的决心宰掉它。」
我紧握铁剑,快速望了一眼身后。护卫对象有两名,而且后面是断崖绝壁。现在这个位置非常糟糕。哪怕我们逃入森林中,也绝对跑不过野兽。那么,结论仅剩下一条。
贝蒂闻言,一脸厌恶地蹙起眉头。正如戈登于我是天敌一般,贝蒂心目中的天敌便是那位红衣主教。
我、贝蒂以及艾斯梅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必须得想办法接下它的第一招么。
「哟~好久不见了啊,索多。」
正可谓是种,「与它遭遇」便等同于「灾厄降临」的一级危险动物。
「这句称赞,听着一点也不开心。」
「刚才那只是雌的。小心点,它的伴侣就在某处哦。」戈登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望着处理尸骸的我,说道。
◆
此人金发,身材精瘦,腰间佩戴着一柄铁剑。
在我下定决心时,野兽停下了脚步。那双漆黑而又空洞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我们。然而,它并未发出低吼,不仅如此,它看上去甚至都带愤怒或警戒这类情绪。从它那漆黑身躯上散发出来的,是冰冷到会令人觉得杀戮是种义务的杀意。
我反问他后,他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家伙有身孕。我靠血味嗅出来的。」
当我察觉到那是一记斩击时,黑兽的头颅已飞至空中。
「能一次干翻四名团员的人,我知道的可不多呐。于是我就明白了,十有八九,那是目的地跟我们相同的你们干出来的。」
它的躯体因四肢失去力道,渐渐倒伏下去。其头颅在滚落于地面后,才有黑血从那伤口断面溢出。
「───干你二大爷的,就已经追上来了吗!」我不禁咒骂道。
───突然,一道迅风从我眼前刮过。
「什么……」
我的天敌───戈登・博多因这么说着,扬起嘴角。
「你没把我们的事告诉红衣主教吗?」
「我被派来当斥候啦,也就是负责打头阵吧。那位大人现在大概正大汗淋漓地爬着山吧。」戈登嘴角勾起一道讥讽的弧度,并用右手拇指指了指后方。
……看吧,我的不祥预感还真他娘的成真了。
戈登这话说得像是,他已知晓一切一般。
「……有你这句回答便足够了。」贝蒂似无奈般叹了口气,「真伤脑筋,也就是讲,我们在明面上属于敌对关系么。」
蓦然,传来一道很是愉快的声音。那声音的主人践踏在沾满猎物的鲜血的大地上。铁剑已被他收回鞘中。
她似情不自禁般咂了下舌:「嘁,我还以为能让他在蒙多利亚再多停留一段时间。」
在其他野兽被血腥味吸引过来前,我把黑乌尔伽的尸体抛下悬崖,处理掉了。尽管我也有些于心不忍,但为了减少我方风险,我不得不这么做。旁边的两块墓碑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讥讽。到头来,这种待遇差,或许只是因为是否身为人类吧。没错───不论临终时是用何种模样死去的,人与非人者在死后的待遇差距,总是如此。
「但是,作家先生的计划某种程度也有达到目的。现在,还有三名第零骑士团成员在那座城镇里,继续着不会有成果的调查。也就是说,我方战力已大减。」
「───以前还在公会当佣兵时,我经常跟你说过吧。」
说实话,在伊库苏拉听到马车小屋的屋主的话时,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了。要而言之,戈登拒绝这位小说家的委托的理由───所谓的事先有约,便是他已接下了马尔姆斯汀的委托。虽然我无从得知,他究竟是通过哪种门道接到那份委托的,但如今能担任伊维尔修向导的佣兵,的确只有我和这厮了。
尽管他嘴上哧哧地笑着,但眼中却一如既往地闪烁着疯狂的杀意。
我仅冷哼了一声,便不再搭理他。他奶奶的,这家伙才更像是野兽啊。
───唯有驱逐掉它一途可走。
听到他那施恩图报的口吻,我只能咂舌,却无法安心地松口气。
贝蒂继续问:「你们那边的成员是?」
「除去委托人,共有七人,包括我在内。」戈登秒答道,「另外,还有一口古怪的棺材。」
棺材。听到这个词,我和贝蒂默默地互视一眼。
───服了,也就是说,一切都正如她所预料么。
她并未深究那件事,而是继续询问别的事情。
「部队的武装如何?」
「每人都有一柄骑士团标配钢铁制佩剑,估计他们还都各藏有一把手枪。我只稍微瞥到了其中一人身上的家伙,是把有着很多雕刻的左轮。」
「呋呣……有金属雕刻的六发式左轮,那很有可能是东欧嘉尔德公司研发的0.45口径嘉尔德SAA。是去年刚研发出来的最新型手枪。」
「另外,还有四把来福枪。有一个轻背囊的弹药。估计用来应对那怪物的吧。」
「喂,喂。」我插嘴问道,「你把委托人的情报全都抖出来,没问题吗?」
戈登似觉得可笑般哈哈大笑起来。
「我被禁止透露的,只有委托人的真实身份。关于队伍的编成,不管我说出些什么,都不算违约吧。我没说错吧?」
他那话连歪理都算不上,鬼扯得不行。
「那么。」小说家问,「博多因,你为我们提供了这么多情报,那么我是否能认为,你目前并非我们的敌人?」
「目前是的。」戈登复述了一遍,「只不过,如果你们跟咱的委托人碰上了,那我恐怕就不得不对你们拔刀相向吧。不过,我个人觉得那样也不赖。」
戈登看向我,不怀好意地笑着。他的真心话,很明显是想要一个能跟我们……更准确点来说,是能跟我敌对的理由。
「既然你这么想跟我们对着干,那直接在蒙多利亚城告发我们不就得了。」我没好气地说。
「哈哈,要是我那样做,那难得的乐子不就会被其他人给抢走了吗?那种浪费的事,我可做不出来。」他朝我走近过来,接着把脸凑近我耳边,语气中满是喜色地对我说:「毕竟我想跟你单挑,尽情地厮杀一场嘛。」
说完,他对我狰狞一笑。我则是眼神冰冷地瞪着他。
「───好了,那么我也该回委托人『大人』那边啰。」
我无奈地摇摇头。我受雇于她,压根并不具备拒绝权,关于此事我早已心知肚明。
「喂喂,你这话是认真的?」
他散去眼中的杀意,说:「不过呢,其实我也有自己的目的。索多,跟你的厮杀,不过是『有机会便来一场』而已,并不是非打不可。」
戈登摇了摇头:「才不会啦。我刚才也说过了,我也有自己的目的。这一优先顺序不会变的。」
「赞同。我方实际上仅有一名战斗人员,会极力避免与你们起冲突。不过……」
「嘿~那也就是说?」
「换言之,可以认为这是某人『为了拒绝来客』,而造出来的隐藏道路。那么,那座小镇───埃塔赫伊在这前面的可能性很高哦。」
戈登望向后方的贝蒂……不对,他是在看躲在贝蒂身后,窥视着我们的艾斯梅。受到他注目的艾斯梅,更用劲地抓住贝蒂的衣摆,再次藏到了她的身后。尽管语言不通,但她似乎还是能看出来眼前这人很异常。会有那种感觉,实属正常。
───与不死怪物再战一场。
我感到无比惊讶,不禁劝告他。
「勉强能看到靴印。这恐怕是艾斯梅的父亲留下的。」
「所以。」戈登最后瞪着我,跟平时一样,不怀好意地笑道,「───索多,你可千万别来妨碍我哦。」
「我才不奉陪啊,你大爷的。」我很不耐烦地说。
贝蒂闻言蹙起眉头:「目的?」
这家伙会愿意担任红衣主教的护卫,最主要的原因肯定是这个目的吧。
一旁,我大致清楚他想做什么:「───雪耻战么?」
「你仔细看,越是往前走,路也就越宽。坡度跟我们迄今爬过的坡道相比,明显很不自然,而且从地质学的角度来看,这一构造也很异常。」
戈登闻言,表情中流露出一丝喜色。
「小道……」
「或许,他也察觉到这条小道的蹊跷吧。这条小道明显是以前由人造出来的。」
「话是这么说啊。」我泼冷水道,「我五年前最多也就来到这里。寻找那个已毁灭的小镇,得花上点时间。这事要怎么解决?」
看到我这副模样,戈登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转身折返。
「怎么?不乐意被我抢走猎物?」戈登用看穿一切般的口吻,还击道,「真心想宰掉那怪物的人───索多,其实是你吧?」
察觉到她语气中的那份热情,我无奈地大叹口气,有一半是出于好奇,试着问她。
然而,她却压根不在意我的忠告,如同自言自语般继续说。
「此时此刻,正是你敬佩我的观察力之时。」
「……怎么?难不成你打算跳下去?」
贝蒂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摇了摇。
……啧,烦死人了,这个该死的战斗狂。
「你这个玩笑,不但莫名其妙,还很无趣。你试着沿崖壁往崖顶看。在崖壁上有条能供人走的小道。」
「另一方面,我的真心想法是,想仔细调查一番埃塔赫伊小镇。毕竟我就是为此,才特地长途跋涉来到此地的。若是被那男人妨碍到,那可一点都不有趣。」
「我最后确认一件事。你会向他报告我们的事不?」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中流露出一丝烦躁。
◆
戈登的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那是杀意,哪怕他现在便拔剑砍上来,也毫不为奇。
「而且你还多了个护卫对象,我也没有鬼畜到会在这时候乘人之危。」
贝蒂从悬崖边探出身体,望向小道前方。
我并未作答,而是凶狠地反瞪着他的眼睛。然而,我释放的怒气在戈登那狰狞的笑容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
「……根据情况,哪怕需要同你们拔刀相向,我也绝不会退让。」贝蒂眼神坚定地说。
我下意识立刻摆出临战架势,但他的剑却并未出鞘。
「你凭什么这么说?」
「好了,那我们也出发吧。」待戈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后,贝蒂开口说道,「既然马尔姆斯汀正在追来,那留给我们的时间可就不多了。快点赶路吧。」
我照她所说的,望了过去,发现那根本不是能够称为小道的美好事物。只不过是在崖壁上有着一些能站的地方,以一个平缓的坡度,一直延伸至崖顶罢了。其宽度也就勉强只够一个大人走。若是踏空,便会直接倒栽葱,摔下悬崖,一命呜呼。
「少干蠢事吧。五年前就已经明白了吧,那家伙根本不是你能摆平的……」
我蹲下身,进行调查。伊维尔修的地面大多数都是干燥的岩地,但在那里却黏有靴底形的泥土。
「喂喂,你悠着点,别摔下去了。」
五年前───我、候以及戈登在当时造访过这座山,并在此败退。这家伙不可能一直放着败绩不管。
「你看此处。」
原来如此。只要他想,等回伊库苏拉后也能跟我厮杀,但能和那怪物交手的机会,却仅有现在───戈登的情况,说白了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在有些傻眼的我面前,贝蒂指着道路的起始地点。
戈登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仅仅只是跟往常一样,在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
她得意地露出魔女般的笑容,指向悬崖那边。
我很不爽地咂了下舌,先瞥开了视线。
我现在甚至感觉,回他句「那是我要说的」都很累人。
旁边的贝蒂也点头表示赞同。
「艾斯梅的父亲没有选择下山,而是选择了走这条路的理由是什么?」
「在视作边境之地的场所发现人的痕迹,会去前往那边,这非常正常吧?还有可能是,他带着负伤的同伴,在寻找安全场所。目前为止,我们并未看到似是他护卫的尸体。你想要多少个版本的理由,我便能推测出多少个版本。」
我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样子,不管我再说什么,都铁定得走这条路了。艾斯梅在她旁边,也在用催促般的眼神抬头望着我。
虽然带着两名护卫对象走这条路,感觉会有些心神疲惫,但……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吧。
想到这里,我不禁讥讽一笑。贝蒂见此,不解地歪歪头。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同情后面的那些家伙们。」
我冲断崖边的小道扬了扬下巴。
「扛着个棺材走这条路,可是相当难受的啊。」
我和贝蒂对视一眼,彼此露出无比邪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