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餐车上几乎看不到乘客的身影。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饭的时间确实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吧台那边,一个穿着汗毛背心的男人正在擦玻璃杯。我在吧台坐下,问有没有可以随便吃的东西。他留着浓密胡须的嘴角平静地舒展着。
「烤牛肉或猪排的话,还可以准备一些。」
不坏。但是,这实在是令人烦恼的二选一。「嗯。」我用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这时,从旁边传来了声音。
「烤牛肉还不错。」不知什么时候,旁边坐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乔纳森·贾兹费勒都赞不绝口,应该不会错。」
那是相当有参考价值的信息,但我的要求不同。
「那么,两个都给我。早餐时对烤牛肉赞不绝口的人付钱。」
酒保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遵命。」一旁的尼克眯起眼镜后面的眼睛,露出苦笑。
「我要 Vino 咖啡,橙皮可以去掉吗?」
对于尼克的要求,八字胡以和我当时一样的角度鞠躬。看来这个角度对他们来说是不成文的规定。
「约翰怎么没跟你一起?」
我一边点烟一边问。
「他在客房里早就睡着了。他说『投资者的铁则是,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以备不时之需』。」
听了这话,我轻轻地笑了。
「什么嘛,投资家其实和雇佣兵没什么区别嘛。」
「剑好像睡了很久。」
「不,我并不想这么贪睡。」我自虐似的扬起嘴角。「只是昨天的战斗比想象的还要累,而且昨天一觉都没睡。」
我若无其事地说,尼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一觉没睡?」
「嗯,我一整晚都在看那个女人的睡脸——喂,快笑出声了哦。」
「是吗,作为护卫吗」,尼克佩服地点了点头。「雇佣兵真是辛苦啊。」
「嗯,对那家伙来说,我不过是个佣兵而已。有很多人可以代替我。唉,不死之身或许是很难取代的特质。」
他沉默地盯着我的侧脸,仿佛在试探这句话的真伪。尼克终于明白了什么,无力地叹了口气。
但是,不知道也没关系,不被知道也无所谓。这些都是我个人的东西。
「看样子,肚子饿得厉害啊……」
尼克突然问道。我再次叼起刚才熄灭许久的香烟,把打火机凑近。
「我觉得不只是雇主和佣兵。」
「……你是听乔纳森说的吧?」
尼克盯着连肉片都不剩的盘子,小声说道。
尼克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
除了我,只要有不死之身的雇佣兵,对她来说就足够了。那么——尼克把内心涌出的反论性疑问说了出来。
不久,强烈刺激食欲的香味开始在我周围飘散。菜端到我面前的同时,我的饥饿感也达到了极限。
「剑,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对此也很感激。没有准备好答案的问题,穷追不舍只会让人不知所措。
「被小说家雇用的话,辛苦也会增加五成。」
「啊,怎么了?」
这时,酒杯无声地递到眼前。抬头一看,调酒师的脸上浮现出和刚才一样亲切的笑容。
「那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你——你有没有失去过爱的人?」
「佛罗斯特对你来说是怎样的存在?」
我把还没抽完的香烟按在烟灰缸里,双手合十,拼命地往嘴里送。没心没肺地咬着肉,含着面包,用汤把它灌进去。原来如此,确实不错。不过,这到底是不是肚子饿的缘故,凭我那山猪舌头是无法判断的。
这次我反过来问。
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听到这个问题,我不禁笑了。
片刻的寂静之后,尼克露出了苦笑。
「没那回事。」我哼了一声。「只是假装坚强而已。」
我模棱两可地摇摇头。我觉得好像听到了不好的事情,尴尬的感觉在舌尖上挥之不去。
不知道穿过她心脏时的触感还残留在手上。
我慢慢吸着紫烟,沉默不语。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而且,我对自己被这个问题困扰感到有些意外。尼克又补充道。
我不禁欲言又止。在那个时候,答案似乎已经决定了。我叹了口气,坦白了。
尼克一边轻轻端起酒杯,一边看着我风卷残云的样子。不到五分钟,我就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
「咖啡 Vino。」
调酒师再现了大约四十八度的鞠躬动作,麻利地收拾起面前的盘子。
「好像是。」
「……你很坚强啊,剑。」
「那个故事……」尼克陷入沉默,似乎在慎重地选择词语。「嗯……也就是说……有多少是以你的人生为原型的?」
「老板,也给我一杯和他一样的饮料。」
「嘿~,还不错。」
「啊……」
这不是谦虚,这是事实。
「对我来说……」
那是一种加了很多牛奶的液体,看上去就像咖啡一样。老实说,尼克点的饮料我都不认识,所以对我来说是未知的饮料。甚至连这是不是酒都不知道。一入口,隐约的苦涩和清爽的酸味在舌头上扩散开来。好像是用咖啡和葡萄酒调制的鸡尾酒。
一边吞云吐雾,尼克也笑了起来。
「嘿~,果然是这样。」尼克说到一半,又苦笑着收回了话头。「……不,没什么,请你忘掉。」
不知道她已经化为尘埃了的空洞般的瞳孔。
「那么,对你来说呢?」
「遵命。」
「剑,我有点在意一件事,可以问你吗?」
「这问题问得太笼统了,尼古拉斯,这可不像个科学家。」
「不,没什么,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如果不想说的话,也没什么好勉强的——」
「你是佛罗斯特写的《雇佣兵与小说家》中登场的雇佣兵的原型吧?」
「在某种程度上,那家伙应该是个特别的存在吧。从替代不起作用的意义上来说。」
「没能重新站起来,还是趴在地上。」
「那么,你是怎么从那里恢复过来的?」
「你还没振作起来吗?」
猪扒裹着香草和油炸大蒜的外衣冒着香气,烤牛肉在红肉和炙烤的对比下,其宝石般的酱汁显得格外美丽。
听了我的话,他露出苦涩的表情,像是在自我反省。他咳嗽了几声,下定决心似的问道。
鸡尾酒的苦味和酸味在口中描绘出奇妙的立体感。我集中精力解读它的构造。尼克用认真的眼神再次问道。
「不用了。」尼克温和地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也很想告诉你。」
然后补充说,我觉得我和你很像。
我什么也没说。如果是本人想说的话,我没有理由拒绝。我以前也跟芭达说过,每个人都有某天必须对别人说的话。
「让我说几句,如果觉得无聊,你可以直接打瞌睡。」
发明家尼古拉斯·泰勒的故事就从这句话开始了。
「我来自一个叫斯嘉丽克劳德的村子,你知道吗?」
这个名字无意中触动了我的记忆,我却暧昧地歪着头。
「不知道也是有道理的。那是皇都阿鲁诺伦东北方向的一个小村落,就在工厂町鹰眼镇的东边。不,应该说是没道理吧。」
这时,我的大脑终于从记忆书库的深处揪出了这些信息。
「想起来了。」我说。「几年前,那个村子不是因为什么纷争而全部烧毁了吗?」
「是的,1865年冬天,旧帝国激进派和骑士团在那个村子里发生了冲突。」
九十年前试图用武力让这个国家失控的绝代暴君莱奥奈。旧帝激进派指的是至今仍信奉这一学说的后裔们。那对我和芭达来说,也是渊源不浅的存在。
芭达的好友在那一派发动的恐怖袭击中身亡,而我在今年初春结束阔别九十年而复活的莱奥奈皇帝。
尼克继续说。
「你知道1861年的阿鲁诺伦事变吧?当时的主犯之一逃到斯嘉丽克劳德的村子里躲藏起来。骑士团查出后,试图秘密逮捕。但是那个情报被激进派知道了,在那个村子里双方发生了全面冲突。」
尼克像个科学家,有些不善言辞地说着事实。
「最糟糕的是,一群野盗把混乱当成了好机会,来袭击我们。几年前,一个大工厂因为鹰眼政府倒闭后,周围到处都是失业者改行当野盗的人。他们时而装成骑士团,时而装成旧帝派,袭击村民开始抢劫。简直是地狱,谁也无法收拾。」
我盯着眼前的杯子,侧耳倾听他的话。不敢直视讲述自己悲剧的男人的脸。
「一半以上的村民死了,村落被烧得一死不活。我的父母和妹妹弗雷德里卡都在那时去世了。」
「……几岁?」
说到这里,他再次露出自嘲的笑容。
「这场景很有画面感啊」
每天都被约翰耍得团团转,忙于研究。
「泰勒夫妇,也就是我的养父母,很爽快地收留了我,把我养大。特别是我父亲,他在鹰眼镇教孩子们的,在学习方面教得很认真。我之所以选择发明家这个职业,其实也是受了父亲的影响,我从小就一直在模仿发明。
尼克自嘲地撇了撇嘴。
「……但是,自从家人去世后,我的才能枯竭了,以前如流水般涌出的发明点子,比以前更想不起来了。之前的高频煤气照明管也是花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才勉强开发出来的。」
而且为了那个,只能那样努力地行动。
「都是好人啊。」
说着,我们互相一笑。我觉得黑暗的空气多少被消除了一些。
「所以说,我对雷梅尔森博士发明的那么厉害有些钦佩,甚至有些嫉妒。」
「弗雷德里卡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虽然只有七岁,却非常喜欢数学,我经常教她学习。虽然我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但她非常亲近我。」
「那倒也是哈。」
青年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浮现出罕见的嫌恶情绪。虽然同为孤儿,但尼克在父母的关爱下长大成人,但遗憾的是夏娃并非如此。更何况,对于把自己妹妹的形象与她重叠在一起的他来说,这种不合理对待或许是难以原谅的。
「我十四岁,弗雷德里卡七岁——对了,如果妹妹还活着,说不定正好和夏娃一样大。」
「……不过,现在已经成了拿不出手的发明家了。」
这时,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尼克看着他,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那一年,我试着做了一个照明灯的原型,理论拙劣,设备也不足,实在是糟糕透顶,只发出了一瞬间美丽的光,随即就坏了。虽然不能说是大成功,但偶然来参观大学的人看到了。」
「连我都知道你的名字。」我说。「足够厉害了。」
「啊,对了,我是在六岁的时候被泰勒夫妇捡到的,也就是正好在他们生下弗雷德里卡的时候。因为那是我小时候的事,所以记不清了,不过我好像是个被遗弃的孩子。」「现在回想起来,这是常有的事。因为50年代几乎每个月都有经济危机。」
作为发明家,为了赋予人生意义而艰苦奋斗的每一天。
「当时的我,大概是一双死鱼眼吧。从那以后,乔纳森动不动就邀请我去旅行。失去家人后,我一直以埋头研究来排遣悲伤,我觉得这样就足够了,但乔纳森好像不这么认为。他说过『人生的喜悦就是消除欲望』,这简直就是善意的推销。」
不过,我完全不了解那个照明管是什么东西。
毕竟,面对巨大的悲伤,并从正面将其打碎,人类是做不到的。只能一点一点地用别的什么来填补,然后慢慢地忘掉。
「我说为了完成,设备和资金都不够,乔纳森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对这所大学还恋恋不舍吗?』刚才我也说了,我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所以回答说「这倒不会」。那天下午,我从大学退学,受雇于贾兹费勒财团所有的炼油研究所,还新设了一个部门,我担任那里的室长。才十八岁啊,那个男人就这么乱来了。」
要表现出自己是坚强的人。
尼克深深叹了口气。不过,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虽然有些无奈,但并没有拒绝这些。说来奇妙,不知为何,我对他产生了亲近感。
这是发自内心的赞美,但尼克似乎把它当成了恭维,直截了当地说了声「谢谢」。然后稍微降低音调,继续说下去。
自从听了夏娃的话之后,我对那个人产生了超乎寻常的不信任。至少在我心中,雷梅尔森这个男人与诚实的形象相去甚远。
既然是弃婴,那也和夏娃一样吗?或许他对她抱有这种同属意识,我想。
「怎么了?」
说到这里,他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在阿鲁诺伦教会保护下,我考进皇立学院。不过,几乎过着无根无草的生活。那时候一边用奖学金一边在各种各样的宿舍里转。幸好,十七岁那年进了大学。我的学业成绩不差,而且父亲生前好像也推荐过我,所以上学期间我一直在做研究,就在那时,我脑海里浮现出了高频煤气照明管的构想。」
我想起那个男人知道我是芭达小说的原型后的样子。
「是吗?也就是说,距今四五年前吗?很久以前就有这个构想了?」
看着尼克幸福地谈论着自己的家庭,我不禁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尼克用力点头。
尼克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出来。
故事的展开,让我不由得有所察觉。我说。
尼克的话让我忍不住笑了。真是的,有钱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夸张。尼克继续说。
「那个叫雷梅尔森的家伙能成功,全靠那本《未来王手记》吧?」我反驳道。「那家伙的做法可不算正大光明。」
「不,芭达也好,你也罢,如果说夏娃有一件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你们这种爱管闲事的人。」
我猜到了,他也猜到了吧。原来如此,我理解了他对夏娃莫名照顾的理由。也就是说,她把死去的妹妹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
「我也不太喜欢他,一想到夏娃就更不用说了。」
刚才尼克问我是怎么振作起来的。我觉得他是真心想知道方法的。但在我看来,现在的尼克从外表上看不出对家人的死有多大的纠结。
我听了,哼了一声。
「啊,谢谢你。虽然父亲对我的教育有点严格。」
「我自己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对,但有段时间,我在那个村子里被称为神童,开发了打水井的水的装置,制作了更有效的冷藏箱。倒不是自恋,我想我有某种才能,只要把知识装进脑子里,就会浮现出所有的应用方法。当时我的研究笔记在火灾时被烧了,附近的大学教授读了应该会很佩服。」
「距今四年前,我十八岁的时候,也就是1869年。对了,正好是圣女哈凡迪亚被认定为圣人的那一年。」
表现出自己是战胜了过去的人。
「然后……」我把话题转回来。「离开家乡后怎么了?」
尼克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微微点了点头。
「是的,乔纳森·贾兹费勒看到这个实验后非常兴奋,他说:「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光芒。」我说这是失败作,按理说发光时间应该更长,他更兴奋地问我『什么时候能做到』。」
尼克点点头。或许是想起了当时的事情,他的表情突然缓和下来。
或许,那只是表面上的表象,他也有睡不着的日子。回想起家人死去的情形,也许会有被噩梦折磨的夜晚。也许梦里也是绝望得心如刀绞的黄昏。
「没有血缘关系?」
「啊,原来如此。」我含糊地回答。只要一提到那个少女的名字,我就感到有些不安。尼克不理会我,继续说。
「啊——是约翰吗?」
要表现出自己是一个向前迈进的人。
——因为我和芭达隆一定也是这样活着的。
「……嗯,被麻烦的雇主牵着鼻子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是相似的人。」
我讽刺地笑着说,尼克也使劲地点了点头。
「果然,我觉得我们同病相怜呢。」
说着,我们又笑了起来。
这时,从尼克的衣领缝隙中,有一条金色的链条在煤油灯的灯光下闪过。与之相连的,歪形状的金属扣一样的东西很显眼。我突然有些在意,便问道。
那是?」
我指了指,他从脖子上拿出那条链子给我看。好像是吊坠,但原本应该挂在那里的吊坠却丢失了。
「啊,是这个吗?其实是一颗很漂亮的红宝石一样的宝石,村子遭袭的时候,被一个野盗偷走了。这好像是我被捡到时,身上唯一的东西。」
「宝石?」
「嗯,看起来相当贵的宝石。我想应该是亲生父母抛弃我时让我带的——让我带点财物,可能是他们特有的罪恶感吧。养父母……啊,也就是说,泰勒夫妇似乎相信这是将来寻找我亲人的线索,所以一直叮嘱我要把它带在身上。如果有一天我忘记带,弗雷德里卡就会生气地说『马上去取』。」
他的脸上浮现出梦幻般的微笑,仿佛在怀念家人。
「说实话,我觉得亲生父母怎么样都无所谓。不过,因为家人的要求,所以只有锁链,现在也一直戴着。」
尼克望着远方说,仿佛这个约定至今仍是他和亡家的羁绊。
我好奇地问。
「你不知道那颗宝石去哪儿了吗?」
「有一段时间我拜托乔纳森帮我找过,但行踪不明。野盗们卖给了某个有钱人,之后就追踪不到了。」
尼克一边说着,一边落寞地看着吊坠,他的侧脸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毕竟是和家人的羁绊,不能轻易放弃吧。
「那……太遗憾了。」
鸡尾酒杯中冰块融化的声音,温柔地回响在我们的夜晚。
「剑,如果你在当佣兵的时候看到这么大的红色宝石,就拿过来找我。那是一颗透过灯光可以看到里面有黑色蝴蝶状斑点的宝石。」
「啊,我知道了。不过,如果能赚钱的话,我可能会卖掉。」
没错,我也笑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说出了一句空洞的话。但尼克还是坚强地笑了。然后,像开玩笑似的说道。
我半开玩笑地说,尼克也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
「没关系,乔纳森·贾兹费勒一定会以比谁都高的价格买下的。」